一：我在七年后等着你

我在七年后等着你

第一卷 空白

第一章 七年后的小镇

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

春人站在车站出口，望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小镇，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只是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一个模糊得几乎抓不住的念头——他必须来。必须在这一天，来这个地方。

小镇很安静。车站前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只鸽子在路面上悠闲地踱步。远处是连绵的山，近处是陈旧的商铺。一切都灰蒙蒙的，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

春人拎着简单的行李，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他没有记忆。

确切地说，他没有十岁以前的记忆。那些年发生了什么，他遇到过什么人，为什么会被空木家收养——所有这些，都是一片空白。

养父母对他很好。空木夫妇都是温柔的人，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姓氏，给了他所能给予的一切。他们从来不提过去的事，他也从来不问。

但他们越是不提，他就越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藏起来了。

有什么东西，他不应该忘记的东西。

去年，他开始做一个梦。

梦里有一口古井。青苔爬满了井沿，井水映着天空。有一个声音在说——

“七年后的四月一日，在这里见。”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但每次醒来，他都记不起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只是知道，他必须回来。

“回来”——这个词很奇怪。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至少他的记忆里没有。但当他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终于到家了，又像是离家还有很远。

街道拐角处有一家花店。春人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摆放的鲜花。有白色的雏菊，有粉色的康乃馨，还有紫色的——他叫不出名字的花。

“要买花吗？”

花店的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问他。

春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想找一个人。”他说。

“找谁？”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

他只知道——

“我约了人。”他最后说，“在一口古井边。”

花店主人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和同情的复杂神色。

“你说的是相花家的古井吧？”她说，“在诊所后面的那个山坡上。不过那里很久没人去了。”

“诊所？”

“一木诊所。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第三个路口右转，就能看到。”

春人道了谢，正要离开，花店主人又叫住了他。

“小伙子。”她犹豫了一下，“你是……空木家的孩子吗？”

春人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

花店主人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你长得像你父亲。”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生父。”

春人的心跳加快了。

他从来没问过养父母关于生父的事。他们也没提过。他只知道自己的生父姓立石，已经不在了。

但花店主人显然知道些什么。

“您认识他？”

“认识。他是镇上的医生。很好的医生。”花店主人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花，“不过他走得早。你刚出生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春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的母亲呢？”

花店主人的手停住了。

“她……”她犹豫着，像是在斟酌词句，“她也在你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心脏病。你父亲一直想救她，但……”

她没有说完。

春人站在那里，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有些冷。

所以他是孤儿。

他大概早就猜到了。空木夫妇从来没有隐瞒过他是被收养的事实。但他们从没说过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也从没问过。

也许他是不想知道。也许他是害怕知道。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春人说。

花店主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她最终叹了口气，“你回来得对。有些事，你确实应该知道。但有些事，也许不知道更好。”

春人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沿着街道走着。

他知道，花店主人说的是对的。有些事，也许不知道更好。但他已经决定了。他要弄清楚那个约定。弄清楚那个声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失去记忆。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这七年的人生只是一场长长的梦，而真正的他，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

小镇的街道很安静。沿途的店铺大部分都关着门，只有少数几家还开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味，不知道是从哪家诊所传来的。

春人走得很慢。他在观察这个小镇。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子，每一个人，都让他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就好像他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来过这里。曾经在这里生活过。曾经在这里，遇见过某个人。

但他想不起来。

第三个路口到了。他右转。

前方是一栋白色的两层建筑。门口挂着“一木诊所”的牌子，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诊所的门虚掩着，窗玻璃上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诊所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山坡。

春人走上山坡。

坡上长满了野草，草丛间有一条几乎被淹没的石板路。他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着，心跳越来越快。

然后他看到了那口古井。

和梦里一模一样。

青苔爬满了井沿，井水在深处映着一小片天空。周围的树木长得很茂密，把这里笼罩在一片绿色的光影里。

春人走到井边，手扶着冰凉的井沿。

井沿上，刻着几个字。

字迹很浅，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经过了风吹雨打，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

“七年后的四月一日，在这里见。”

下面还有两个字——

“约定。”

春人的手颤抖起来。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他真的来过这里。真的和某个人约定过。

那个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春人回过头。

山坡下，诊所的后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栗色。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

她在看他。

春人的呼吸停止了。

他认识她。

不——他不认识她。他的记忆里没有她的脸，没有她的名字，没有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但他的身体认识她。

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眼眶在发热，他的手在发抖。

就好像他的身体记得，即使他的大脑忘记了。

女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春人。”

她知道他的名字。

春人想要回答，想要问她是谁，想要告诉她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发现，女孩在哭。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眼泪从脸颊上滚落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

但她却在笑。

那种笑容，春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真的来了。”她说，“我等你七年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吹动古井边的野草，吹落树上的花瓣。

春人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一个他完全不认识却无比熟悉的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哭。

但他也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