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

我想起她借我橡皮，结果自己考试的时候找不到橡皮，急得在笔袋里翻来翻去，最后用手指头擦错字。我想起她体育课跑不动，在操场边上喘气，脸红得像苹果。我想起她吃午饭的时候总是把她便当里的章鱼香肠分给我一半，说“我妈妈每次都会多放，我一个人吃不完”。后来我发现她的便当里每次都刚好只有一根章鱼香肠——她把自己的那一根切成了两半。

我想起她告诉我她爸爸也去世了。那天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染成橘色。她坐在我旁边，第一次没有笑，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我们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懂。她是这个村子里唯一懂的人。

我想起文化节那天，她在梯子上站不稳，我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她脸红了一整个下午。我问她是不是发烧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没有，然后一整个下午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想起庙会那天——四年前的今天。她在人群中拉住我的袖子，说要给我一个惊喜。她的脸在灯笼光下泛着红晕，眼睛亮得像要溢出水来。“一定要来哦，”她说，“我在观景台等你。”我说好。我答应了她。

然后——然后她死了。她带着那封信，带着这条围巾，一个人在傍晚的湖边滑倒。后脑撞上了石头。身体坠入冰冷的湖水。一点一点变冷。而我，在庙会的人群中，在灯笼光里，在章鱼烧的酱料味和炒面的烟气中，等她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忘记。因为那份记忆太重了。重到我的大脑承受不起。

“晋太郎。”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是雅人。

他站在月光下，把手中的围巾递给我。

“这是她留给你的。”

我接过围巾。毛线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和这个冷凉的夜晚格格不入。我把围巾展开，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星星。

我喜欢星星。

她记得。

她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结束了。”雅人说。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很亮。周围的云被染成了浅银色。芦苇丛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一阵阵细密的声响。远处，庙会的音乐还在隐隐约约地传过来。炒面的味道，苹果糖的味道，线香的味道，都还在空气里。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四年前的那天，我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把七海从水里捞起来。从那一天起，我就没有再活过。我每天都在重复那一天。每一个夜晚，都会梦到她摔下去的画面。”

他转过身，看向所有人。

“今天，我终于把真话说出来了。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听我说完。”

千鹤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发抖：“雅人，没有人会怪你。那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你只是没来得及。”

樱庭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都没来得及。我们都欠她一句道别。不只是你。”

美夜子轻声说：“真相是痛苦的。但沉默更痛苦。你用四年背负了这个秘密，现在，把它放下吧。”

九条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去，拍了拍雅人的肩膀。一下，很轻。然后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雅人低下头。他的肩膀开始颤抖。然后他的膝盖弯曲，缓缓地，蹲下身去。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起伏。他在哭。四年来，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哭出声来。

我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条围巾。深蓝色的毛线，歪歪扭扭的白色星星。一个十五岁女孩的全部心意，穿越四年的时光，终于抵达。

然后我看见了。

在湖对岸，在芦苇丛的另一边，在月光的尽头。一个纤细的身影。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穿着初中的校服，水手服的领巾被风吹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她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她是谁。我知aa道。

她在看着我。

她在对我笑。

她的嘴唇在动。隔着湖面，隔着芦苇，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谢谢你。”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