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或者说——”我纠正自己,“上一次轮回。”
“轮回。你是这么叫它的。”
“你不惊讶?”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容,不是讽刺,而是某种自嘲。
“晋太郎,比你以为的要聪明一点。在这件事上。”他顿了顿,“我已经被困在这里——按我能数得过来的次数——至少半年了。每天都在重复同一天。怎么也出不去。起初我还以为自己是疯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以为这是我的报应。”
他的语气很淡。但我捕捉到了那个词。
“报应?”
九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看向神社的方向。灯笼还没亮,鸟居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
“四年前那天——我有事情没告诉别人。”
“什么事?”
“七海从水里被捞上来的时候,”他说,“我是第一个跑到的。雅人是发现者,但我离得最近。当时我在下面看烟花的准备,听到动静就往湖边跑。我到的时候雅人正抱着她喊她的名字,身上全湿了。”
他停了片刻。
“我注意到一件事。七海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是几张纸,被水泡烂了。但我还是能看出来——那是几页信纸。她把它攥得很紧,手指一根根掰开,才能在掌心里看到碎掉的纸浆。雅人当时慌了,没有注意到。而我看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后来警察来的时候,我也没有说。”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我认得那纸上的笔迹。是你的。”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认得我的笔迹?”
“初中的时候我们一起出过壁报。你的字很丑,丑到除了你没别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平静。“我看到了信的开头几个字。在纸被泡烂之前,我看清楚了第一行。”
“上面写的什么?”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致晋太郎’。”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吹动头顶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在给你写信。或者说,是在给你送信的路上,掉进了湖里。也许那就是她给你准备的惊喜。一封情书。”
九条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警察。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说了,你就会背负这个责任。如果大家都知道她是为了给你送信而死——你会怎么想?你从初中开始就很脆弱。你爸爸那时候刚走没几年,你一直都不怎么说话。七海是唯一能让你笑的人。如果她为你而死——”
“所以你觉得,不告诉我是为了保护我?”
九条没有回答。
“你错了,”我说,“我背负的不是责任。我背负的是空白。我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四年了,我一直在逃避。因为我的记忆里,关于她的部分,全部被清空了。”
美夜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手里的书合着,夹在指间,书签带垂下来,一动不动。
“那不是你的错,晋太郎君,”她轻声说,“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会选择遗忘。这是大脑保护自己的方式。你失去七海的痛苦,加上你之前失去父亲的创伤,让你的记忆出现了断裂。这在心理学上叫解离性遗忘。不是你不愿意记住她——是你的大脑觉得,记住了你会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