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一一裂痕

他刚才就站在这里。站在芦苇丛里，隔着湖面，看着那个位置——那个发现七海尸体的位置。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多少次？

我循着脚印继续追出去，一直追到一条窄窄的上山小路上，脚印终于彻底断了。我站在路口，看着那条路蜿蜒进山里，没有继续追。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写下来。一页一页，列成时间线。

然后我拿出那张从村公所复印来的事故报告，盯着上面“发现者：相乐雅人”那一行字。按照报告上写的——是他发现了七海的尸体。他是第一个发现的。他看见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发现妹妹的尸体？而如果他知道什么——他为什么不告诉任何人？

我把笔放下。盯着面前那张时间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轮回不是我一个人独有的——如果七海的哥哥也进入了轮回——那么，他肯定也收到了和他妹妹当年一模一样的信。如果信是他寄的，那么，他在寻找什么？他在等待什么？

他想看看别人能不能也进入轮回。他想找到一个人，和他一起破解真相。

他在找我。

他也是被困在轮回里的人。

这一次，我没有等到天黑。

早上，接过母亲递来的信之后，我便直接出了门。母亲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这么早去哪”——我没有回头。

太阳正烈。八月的山里，阳光像碎玻璃一样砸在石板路上，明晃晃的。路边的水渠里流水淙淙，有人在远处的田里烧稻秆，青烟升起来，在空中慢慢散开。

“相乐雅人。”

我没有喊，只是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回过头来。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和七海很像，很大，很深，但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兽。跑不掉，但又不敢叫出声。

“是你。”他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那封信，是你寄的。”

他没有否认。他转过身去，重新看向湖面。

“七海是我妹妹。”

“我知道。”

“她走的那天，”他说，“我看见了。”

我走近了一步。风吹过芦苇丛，沙沙作响。空气里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混着湖水的清冷气息。

“看见什么？”

“看见她摔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太平了。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他的手在发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地、几乎看不见地颤抖。

我直接去了相乐家的老房子。

和上次来时一样，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团浓黑的墨。但我没有再敲门。我绕到后院。后院里有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往山脚的方向。顺着那条走廊走，穿过一小片杂木林，就会到那个湖边。

那条走廊上有新鲜的脚印。和上次我在湖边芦苇丛里看到的一样——鞋底纹路很深，是登山鞋的印子。脚印还很新，清晨的露水被踩出清晰的轮廓，边缘还没干透。

我顺着脚印走过去。

他果然在那里。

芦苇丛边上。和上次同样的位置。白天见到他，比夜晚更清楚一些。瘦高的个子，深色外套——白天看来那件外套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长长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一半脸颊有些凹陷。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望着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