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待宵之村
待宵村。
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等待故人归来的夜晚。
从东京中心出发,需要换乘三次电车,再坐上一个半小时晃晃悠悠的破旧巴士,穿过一座又一座沉默的山,才能抵达这里。
村子四面环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轻轻拢在掌心。人口不过一千出头,年轻人都去了城市,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那些舍不得离开祖坟的人。村里的建筑大多还是昭和年间的模样,木造的老屋、生锈的铁皮屋顶、被雨水浸成深褐色的电线杆。唯一的便利店在村公所旁边,晚上七点就关门。
这里的时间,仿佛比外面慢了三十年。
而村子的象征,是天狗。
在村子后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座破旧的神社,供奉的便是天狗。红漆剥落的鸟居像一道褪色的伤口,立在通往山上的石阶前。神社的住持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之后再没有人接手,如今那里只剩下一个空壳,任由山风穿过。
传说,天狗会从山上下来,接送死者往返于阴阳两地。
传说,在庙会的夜晚,死者会戴上面具,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这个不着边际的怪谈,在我们村里,却一代代流传至今。
当然,我从来不信。
死人怎么可能回来?面具不过是面具,怪谈不过是怪谈。
直到——那封信被递到我手上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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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从东京回到待宵村的第二天。
八月的乡下的午后,蝉鸣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煮沸。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积满灰尘的吊灯发呆。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是某个国家的版图,这些年似乎又扩大了一些。
房间里还保持着我去东京前的样子。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中学时的课本,书脊已经泛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角落里还粘着一片当年没撕干净的透明胶带。窗户旁边的木桌上,刻着一些中学时无聊划下的字迹——我已经想不起来那些字迹是怎么留下的了。
一切都很熟悉。
但一切又都很陌生。
这座房子,这个房间,这个村子——它们好像都属于另一个我,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我。
“晋太郎!”
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像一把钝刀,割开我的走神。
“你究竟要睡到什么时候?天都快黑了呀。”
我翻了个身,没有应声。
“去东京上学这段时间,生活节奏变得一点儿都不规律了是吧?”
母亲的脚步声走上楼梯,然后我的房门被推开了。
母亲——绫乃——站在门口,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她今年四十六岁,头发已经在鬓角处泛起了霜白。父亲在我小学六年级那年因病去世后,她就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供我读书,供我去东京。
她不是一个会抱怨的人。
“哦,对了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里的东西朝我扬了扬。
“有一封信寄给你的。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信?”
“嗯,今天早上在信箱里发现的。”
母亲走过来,把信递给我。“这年头谁还写信啊,真是稀奇。是不是你在东京的朋友寄来的?”
我接过那封信。
一个茶色的普通信封。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是——
没有邮票。
没有邮戳。
没有寄件人地址。
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是手写的。用黑色圆珠笔,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像是怕写错什么似的。
笔迹,我不认识。
不。
其实我并不确定。
只是当我看到那笔迹的瞬间,胸口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一块冰放进了我的胸腔,缓慢地,持续地,向外渗着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