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那天,嘉德罗斯见到了一个人。
是嘉父的助理打来的电话,说老爷子想见他。嘉德罗斯没多想,开车去了城郊的疗养院。
嘉父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看着外面雪后的阳光。
“爸。”
嘉父转过头,脸上露出笑容。
“来了。”他拍拍身边的位置,“坐。”
嘉德罗斯在他旁边坐下。
“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嘉父摆摆手,“死不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叫你过来,”嘉父开口,“是想跟你说点事。”
嘉德罗斯看着他。
“关于那孩子的事。”
嘉德罗斯心里一动。
“格瑞?”
“嗯。”嘉父点点头,“这十年,他做的事,你可能不全知道。”
嘉德罗斯没有说话。
“你刚出事那会儿,公司乱成一团。几个股东想趁火打劫,想把我这个老头子踢出去。”嘉父的声音很平静,“是那孩子站出来的。”
“他那时候才多大?十九?二十?什么都不懂,硬着头皮去开会。那些人欺负他年轻,说话很难听。他就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听,听完回去查资料,第二天再去。”
嘉父转头看着他。
“有一次,我偷偷去看了。那些人拍着桌子骂他,说他是外人,没资格管我们家的事。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是嘉德罗斯的东西,我替他守着。等他回来,原封不动还给他。’”
嘉德罗斯低下头。
“后来呢?”
“后来他就真的守住了。”嘉父笑了笑,“那些人再没敢闹过。公司越来越好,股东们也服了。去年年会,还有人提议让他正式做总经理。他拒绝了,说‘我只是暂代’。”
嘉父看着他。
“他一直等着你回来。”
嘉德罗斯沉默了很久。
“还有别的吗?”
“有。”嘉父从轮椅边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相册,“这个,你拿回去看看。”
嘉德罗斯接过相册,翻开。
第一张照片,是格瑞坐在病床边。病床上躺着他自己,身上插满了管子。格瑞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第二张,格瑞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窗台上放着一束花。
第三张,格瑞和一个医生说话,眉头微微皱着。
往后翻,照片越来越多。有格瑞在病房里看书的,有他趴在床边睡着的,有他对着窗户发呆的。
最后一张,格瑞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要推门进去。他的侧脸被阳光照亮,嘴角似乎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些是……”
“护工偷拍的。”嘉父说,“我觉得该留着,就让人洗出来了。”
嘉德罗斯看着那些照片。
十年的时光,浓缩成薄薄一本相册。
“爸。”他合上相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嘉父拍拍他的肩。
“好好对他。”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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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疗养院出来,嘉德罗斯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奶茶店。店面不大,招牌已经褪色,但还在营业。
嘉德罗斯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店员在擦桌子,抬头看他一眼。
“欢迎光临,想喝点什么?”
“原味奶茶,热的,三分糖。”
店员愣了一下。
“您以前来过?”
“十年前来过。”
店员笑起来:“那您是老顾客了。坐,马上好。”
嘉德罗斯在窗边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十年前他和格瑞经常坐。那时候放学后,他们偶尔会来这里,一人一杯奶茶,坐着不说话,就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奶茶端上来,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格瑞。
【J】:猜我在哪儿?
消息很快回过来。
【G】:奶茶店。
【J】:你怎么知道?
【G】:那个杯子我认识。
嘉德罗斯笑了笑。
【J】:十年了,味道没变。
【G】:嗯。
【J】:你什么时候过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
【G】:你怎么知道我会过去?
【J】:因为你每次都会来。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手机震动。
【G】:等我。
嘉德罗斯把手机放下,继续喝奶茶。
窗外的街道和十年前不太一样了。多了几家新店,少了几家老的。但这条街还在,这个店还在,这个位置还在。
十五分钟后,门被推开。
格瑞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大衣。他走到窗边,在嘉德罗斯对面坐下。
“怎么突然来这儿?”
“想喝了。”嘉德罗斯把另一杯奶茶推过去,“给你点的,还热的。”
格瑞低头看了一眼。
原味奶茶,热的,三分糖。
和他十年前喝的一模一样。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怎么样?”嘉德罗斯问。
格瑞沉默了几秒。
“还是那个味道。”
嘉德罗斯笑了。
两人坐在窗边,喝着奶茶,看着窗外。
谁也没说话。
但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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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李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瑶瑶放学回来,看见满桌的菜,眼睛都亮了。
“哇!今天什么日子?这么多好吃的!”
“没什么日子。”李妈端着汤出来,“就是想做了。”
瑶瑶狐疑地看着她,又看看嘉德罗斯和格瑞。
“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没有。”嘉德罗斯坐下,“吃饭。”
瑶瑶撇撇嘴,也坐下来。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下周是我生日!”
李妈看她一眼:“每年都过,今年有什么特别的?”
“当然有!”瑶瑶看向嘉德罗斯,“今年嘉德罗斯哥哥在家!”
嘉德罗斯愣了一下。
瑶瑶的生日。
他有多少年没给她过生日了?
“你想要什么?”他问。
瑶瑶歪着头想了想。
“嗯……想要你陪我一天。就我们两个,不带格瑞哥哥。”
格瑞挑眉。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都霸占他!”瑶瑶理直气壮,“我借一天怎么了!”
格瑞:“……”
嘉德罗斯笑起来。
“好,就我们两个。你想去哪儿?”
瑶瑶眼睛一亮。
“游乐园!我好久没去了!”
“行。”
“还要吃冰淇淋!”
“大冬天吃冰淇淋?”
“那又怎样!我生日我想吃!”
嘉德罗斯看着她,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十年前那个小姑娘。
那时候她才十岁,追着他要糖吃,被他嫌弃太吵。
现在她二十岁了,还是会追着他要东西。
但这次他不嫌吵了。
“好。”他说,“都听你的。”
瑶瑶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他。
“你最好了!”
格瑞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起。
李妈笑着摇头:“都多大了,还跟小孩一样。”
“我永远是小孩!”瑶瑶理直气壮。
嘉德罗斯拍拍她的头。
“吃饭吧,再不吃菜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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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嘉德罗斯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相册,一页一页地看。
门被推开。
格瑞走进来,看见他手里的相册,脚步顿了一下。
“哪儿来的?”
“爸给的。”嘉德罗斯抬头看他,“他说是你这十年的记录。”
格瑞沉默了一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别看了。”
“为什么不看?”嘉德罗斯翻到一页,“这张,你趴在床边睡着了。那时候我躺了多久了?”
格瑞看了一眼。
“一年多吧。”
“一年多。”嘉德罗斯重复,“你每天都这样?”
格瑞没有回答。
嘉德罗斯合上相册,转头看着他。
“格瑞。”
“嗯?”
“你后悔过吗?”
格瑞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等我。”嘉德罗斯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的人。”
格瑞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平静的,笃定的,没有一丝动摇的。
“没有。”他说。
嘉德罗斯没有说话。
“一次都没有。”格瑞继续说,“从来没想过不等你。”
“为什么?”
格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你是我选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
“从高中开始就是。以后也是。”
嘉德罗斯看着他。
灯下的格瑞,眉眼柔和,嘴角微微抿着。十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他还是那个在教室里安静刷题的人。还是那个在巷子里替他挡棍子的人。还是那个在医院里守了十年的人。
还是他选的。
嘉德罗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傻子。”他说。
格瑞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很圆。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