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走后的第三天,C市下起了大雪。
嘉德罗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花纷扬,落在他十七岁那年同样的季节。
“在想什么?”
格瑞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来,递给他一杯。
“想那年在露营地。”嘉德罗斯接过牛奶,“也是这么大的雪。”
格瑞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
“你那时候吐了我一身。”
嘉德罗斯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我吐过?”
“王老师生日那天。”格瑞喝了口牛奶,“你喝多了,董盛和庄彦把你扛回来,扔床上就不管了。”
嘉德罗斯努力回想,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
“然后呢?”
“然后你半夜吐了。”格瑞语气平淡,“我扶你去卫生间,给你倒了水,还塞了片面包。”
“……我完全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格瑞转头看他,嘴角微微弯起,“你那时候只顾着说梦话。”
嘉德罗斯心里一动。
“我说什么了?”
格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格瑞。”
“没什么。”格瑞转身往屋里走,“牛奶趁热喝。”
嘉德罗斯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但没关系。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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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格瑞接了个电话,说要出门一趟。
“去哪儿?”嘉德罗斯问。
“学校。”格瑞穿上大衣,“有个讲座,请我去讲讲建筑设计。”
嘉德罗斯挑眉:“你不是不干这行了?”
格瑞的动作顿了一下。
“……偶尔讲讲。”他说,“毕竟学了那么多年。”
格瑞走后,嘉德罗斯一个人在屋里待得无聊,索性让雷德开车,去格瑞说的那所大学转转。
路上,他问雷德:“格瑞以前学建筑的?”
“对啊!”雷德一边开车一边说,“格瑞先生是A大建筑系毕业的,成绩特别好!听说当年好几个设计公司抢着要他。”
嘉德罗斯沉默。
“那后来呢?”
雷德的声音顿了一下。
“后来……”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嘉德罗斯一眼,“后来您不是出事了嘛。公司需要人管,他就……”
雷德没有说完。
但嘉德罗斯听懂了。
车子停在校门口。
嘉德罗斯下车,让雷德先回去。他顺着路牌找到建筑学院的教学楼,在一间阶梯教室外停下了脚步。
门开着一条缝。
他站在外面,透过门缝往里看。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
格瑞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正对着PPT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偶尔抬手比划一下。
台下坐满了学生,有人记笔记,有人举手提问。
格瑞一一回答,表情平静而专注。
那是嘉德罗斯很少见到的样子。
不是高中时埋头刷题的学霸,不是医院里守了十年的等待者,也不是公司里替他签字的代理人。
是另一个格瑞。
本该成为的格瑞。
讲座结束,学生们陆续散去。格瑞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一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嘉德罗斯。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嘉德罗斯走进来,“讲得挺好。”
格瑞看着他,没说话。
嘉德罗斯走到讲台边,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资料。设计稿,建筑模型照片,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图纸。
“这些都是你画的?”
“上学时候画的。”格瑞把资料收起来,“没什么好看的。”
嘉德罗斯按住他的手。
格瑞抬眼看他。
“为什么不做这行了?”
格瑞没有回答。
“因为我?”
“不是。”
“格瑞。”
格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做了。”他说,“做了一点。”
他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递给嘉德罗斯。
嘉德罗斯打开。
里面是一些手绘的建筑草图。有住宅,有图书馆,有一个小小的纪念馆。每一张都很用心,线条流畅,细节丰富。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栋房子的设计图。
不大,两层,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画着一棵树,树下两个人,手牵着手。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等他醒了,我们就住这里。”
嘉德罗斯抬起头,看着格瑞。
格瑞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那几年没事做的时候画的。”他说,声音很轻,“想着万一你醒了,总得有地方住。”
嘉德罗斯低下头,又看了那张图很久。
“这个院子,”他指着图上那棵树,“是嘉宅院子里那棵?”
“……嗯。”
“这棵树,”他又指着树下两个人,“是我和你?”
格瑞没有回答。
但他的耳尖红了。
嘉德罗斯合上本子,小心地放回包里。
“走吧。”他说。
格瑞看他:“去哪儿?”
“回家。”嘉德罗斯握住他的手,“画了这么多,总得建出来。”
格瑞愣了一下。
“你……”
“怎么?”嘉德罗斯看着他,“不想住?”
格瑞没有说话。
但他反握住了嘉德罗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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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格瑞去洗澡,嘉德罗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翻出那个本子,又看了很久。
每一张图,每一根线条,每一处细节。
十年的时光,都画在里面了。
门被敲响。
“进来。”
雷德探进头来:“总裁,您找我?”
“嗯。”嘉德罗斯合上本子,“有件事问你。”
雷德走进来,站得笔直。
“格瑞这十年……到底怎么过的?”
雷德愣了一下。
“总裁,您问这个……”
“说实话。”
雷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格瑞先生他……挺不容易的。”
嘉德罗斯没有说话。
“您刚出事那会儿,他还在上大学。白天上课,晚上往医院跑,周末也不休息。后来接手公司,什么都不懂,就天天熬夜学。有好几次,祖玛早上来上班,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雷德的声音低下去。
“我们问他为什么不找个专业经理人管着,他说这是您的东西,得他自己守着。”
“后来公司上了正轨,他还是每天来医院。雷打不动,刮风下雨都去。护士都认识他了,说他比家属来得还勤。”
“有一年除夕,他来医院待了一整夜。我们问他怎么不回家过年,他说……家里没人。”
嘉德罗斯的手指收紧。
“他从来没说过这些。”
“他从来不让我们说。”雷德低下头,“他说您醒了以后,别告诉您这些。”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还有别的吗?”嘉德罗斯问。
雷德犹豫了一下。
“有一年,他生日那天。”雷德说,“我们给他买了蛋糕,想庆祝一下。他看了一眼,说不用了。”
“为什么?”
“他说……”雷德的声音很轻,“他过生日的时候,您都会给他发消息。您出事后,他就再没过过生日了。”
嘉德罗斯闭上眼睛。
那个傻子。
“行了。”他睁开眼,“你出去吧。”
雷德点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嘉德罗斯低头看着那个本子,看着那栋小小的房子,看着树下两个人。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
那个人就一个人这么过来了。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
浴室的门开着,格瑞正在吹头发。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嘉德罗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格瑞的身体僵了一下。
“又发什么疯?”
“没事。”嘉德罗斯把脸埋在他湿漉漉的头发里,“就是想抱抱你。”
格瑞没有说话。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房间里很安静。
“格瑞。”
“嗯?”
“以后每个生日,我都陪你过。”
格瑞沉默了几秒。
“……好。”
“以后每年除夕,家里都有人。”
“……好。”
“以后那栋房子,我们一起住。”
格瑞没有回答。
但嘉德罗斯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靠在了他身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但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