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
嘉德罗斯握着格瑞的手,等着他开口。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有零星的雪花飘落。
“十年。”格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睡了十年。”
嘉德罗斯没有说话。他看着格瑞的侧脸,试图从那副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
“那天在步行街,车撞过来的时候,你推开了金。”格瑞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金没事,但你被撞了。”
嘉德罗斯努力回想。
车灯。尖叫。有人推了他一把——不对,是他推了别人。
“金呢?”
“在外面。”格瑞说,“他每天都在。刚才被董盛和庄彦拉去吃东西了,说等会儿回来换我。”
嘉德罗斯点了点头。
“然后呢?”他问,“这十年……你们都做了什么?”
格瑞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醒。”
简单的三个字。
嘉德罗斯的心揪了一下。
“我昏迷了十年,”他看着格瑞的眼睛,“你就等了十年?”
格瑞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傻子。”嘉德罗斯低声说。
“你也是。”格瑞说,“推开金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躺十年吧?”
嘉德罗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金色的脑袋探进来。
“格瑞,我带了吃的……”金的声音顿住,视线和嘉德罗斯对上。
那双蓝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嘉德罗斯!”
金推开门跑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一把抱住嘉德罗斯。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嘉德罗斯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金的力气很大,比他记忆中大多了。
“松……松开……”
金松开他,退后一步,眼眶有些红,但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太好了。”
嘉德罗斯看着他。
十年过去了,金看起来成熟了一些。眉眼间少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点沉稳。但那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像阳光一样明亮。
“你……”嘉德罗斯开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金抢先说,“你推我那一下,我就擦破了点皮。倒是你,躺了整整十年。”
他说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一直看着嘉德罗斯。
“医生说你可能永远不会醒。”金说,“但格瑞不信。”
嘉德罗斯看向格瑞。
格瑞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雪。
“他每天都来。”金继续说,“前几年还在读大学,就每天下课往医院跑。后来工作了,就下班来。雷德和祖玛刚来的时候,还以为他有什么毛病,天天往医院跑。”
“雷德和祖玛?”嘉德罗斯想起那两个秘书。
“你公司的人。”金说,“你昏迷后,公司本来应该由你爸管,但你爸说那是你的东西,硬是让格瑞帮忙打理。格瑞一开始不肯,后来……后来就接手了。”
嘉德罗斯愣了一下。
格瑞帮他打理公司?
十年?
“他学的本来不是这个。”金说,“他学的是建筑设计。你妈还说他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但为了你的公司,他全放下了。”
嘉德罗斯看向窗边的身影。
格瑞一直没有回头。
“金。”格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去叫一下医生,说他要做检查。”
金看了看格瑞,又看了看嘉德罗斯,站起来。
“好。”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嘉德罗斯,别再睡那么久了。”
门关上。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格瑞转过身,走回床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别听金瞎说。”他在椅子上坐下,“公司的事没他说的那么夸张。”
“你学的是建筑设计?”
格瑞沉默了一下:“嗯。”
“因为我?”
“不是。”
“格瑞。”
格瑞抬起眼看他。
嘉德罗斯握紧他的手:“我问你,是不是因为我?”
格瑞和他对视。
很久之后,格瑞轻轻叹了口气。
“我等的这十年,”他说,“总要找点事做。”
不是正面回答。但嘉德罗斯听懂了。
“傻子。”他又说了一遍。
“你刚才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嘉德罗斯把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碰了碰,“傻子。”
格瑞的耳尖微微泛红。十年了,这个习惯一点没变。
“医生说要做检查。”格瑞抽回手站起来,“我去叫他们。”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嘉德罗斯。”
“嗯?”
“欢迎回来。”
门开了,他走了出去。
嘉德罗斯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躺了十年,看起来却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但格瑞的手不一样——那只手比记忆中更瘦,骨节更分明。
十年的痕迹,都在那个人身上。
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雷德和蒙特祖玛。
“总裁!”雷德端着一个托盘,“格瑞先生让我给您送吃的!说是刚熬的粥,趁热喝!”
蒙特祖玛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嘉德罗斯看着他们。
“你们来了多久了?”
“一个星期!”雷德说,“我们刚被招聘进来,您就出事了!格瑞先生说等您醒了再正式入职,但我们天天都来医院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一个星期。
也就是说,他们几乎不认识自己。
“你们是格瑞招的?”
“是的!”雷德点头,“格瑞先生亲自面试的我们!他说是您的意思,让我们做您的贴身秘书。”
嘉德罗斯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入口。
“他经常提起我?”
雷德和蒙特祖玛对视一眼。
“格瑞先生……”雷德斟酌着措辞,“不怎么说话。但是,他每天都会来医院。我们问他这是谁,他说是……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
嘉德罗斯继续喝粥。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蒙特祖玛忽然开口,“您是他的光。”
雷德惊讶地看着她。
嘉德罗斯的手顿了一下。
“他原话?”
“原话。”蒙特祖玛说,“那天我问他,为什么每天来。他看了我一眼,说:‘他在等我。他是我的光。’”
嘉德罗斯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白色的米粒,熬得很烂,上面飘着几片青菜。
格瑞熬的。
“行了。”他把碗递给雷德,“你们先出去吧。”
“好的总裁!”雷德接过碗,“您好好休息!有事随时叫我们!”
两人退了出去。
嘉德罗斯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他的光。
那傻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还没醒?”是金的声音。
“刚醒了一会儿,又睡了。”格瑞的声音,“你进去看看他就回去吧,太晚了。”
“那你呢?”
“我再待会儿。”
“格瑞。”
“嗯?”
“他真的醒了。”
“嗯。”
“你可以……不用再每天守着了。”
沉默。
然后是格瑞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门被轻轻推开。
格瑞走进来,看见嘉德罗斯睁着眼睛看他。
“装睡?”他在床边坐下。
“没有。”嘉德罗斯说,“刚醒。”
格瑞看着他,没有说话。
“金回去了?”
“嗯。”
“你怎么不回去?”
格瑞没有回答。
嘉德罗斯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边的空位。
“上来。”
格瑞看着他。
“床太小。”
“那就挤一挤。”
格瑞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脱了鞋,躺了上去。
床确实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身体贴得很近。
嘉德罗斯侧过身,把他搂进怀里。
格瑞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你身上还是这个味道。”嘉德罗斯把脸埋在他头发里,声音闷闷的。
“什么味道?”
“格瑞的味道。”
格瑞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嘉德罗斯。”格瑞忽然开口。
“嗯?”
“别再睡那么久了。”
嘉德罗斯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不会了。”
格瑞没有再说话。
很久之后,嘉德罗斯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十年了,他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守着那张空床。
嘉德罗斯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格瑞。”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