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罗斯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白,白得有些刺眼。
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大脑一片空白。
转头。
董盛和庄彦趴在床边睡觉。两个人的姿势都很扭曲,董盛的脸压在手臂上,挤得五官都变了形;庄彦的脑袋歪着,嘴巴微微张开,睡得毫无形象。
窗外的天是黑的。
嘉德罗斯慢慢抬起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
3046年12月24日 22:37
他的手指顿住。
盯着那行数字看了足足五秒,大脑才勉强处理完这条信息。
3046?
他记得今天是……哪天来着?
团建?不对,团建已经过了。竞赛?也过了。放假?对,刚放寒假,金回来了,他们一起去接机,然后在步行街——
车灯。
刺眼的车灯。
尖叫声。
有人推了他一把。
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嘉德罗斯闭了闭眼,再睁开,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变。
3046年12月24日。
“手机坏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门被推开。两个护士走进来,看见他醒了,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嘉德罗斯关掉手机,把它放回床头柜。
“那就好,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护士走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董盛动了动。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眼睛看向嘉德罗斯。视线对上的一瞬间,董盛整个人弹了起来。
“啊!老大你醒了!”
这一嗓子把庄彦也吵醒了。庄彦懵懵地抬起头,看了看董盛,又看了看嘉德罗斯,眼神逐渐聚焦。
“瑞哥?”他下意识叫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哦不是,嘉德罗斯,你醒了?”
嘉德罗斯看着他们。
两个人都……变了。
董盛的脸比以前成熟了,眉眼间少了高中时的跳脱,多了一点沉稳。庄彦也是,五官长开了,轮廓更深,只是眼神还是那种没睡醒的样子。
“怎么感觉你老了点?”嘉德罗斯说。
董盛愣了一下:“啊?什么意思?”
“没什么。”嘉德罗斯移开视线,“格瑞呢?”
董盛和庄彦对视一眼。
那种眼神让嘉德罗斯心里咯噔一下。
“嘿嘿。”董盛笑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贱兮兮的味道,“瑞哥不要老大啦,自己一个人跑啦~不要你咯~嘿嘿。”
嘉德罗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是小孩吗?”
“你们两个又开始乱说话了。”
门再次被推开。
嘉德罗斯抬眼看去。
那个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长款大衣,银白色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向嘉德罗斯。
那双紫色的眼睛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行了,你们两个去忙吧。”格瑞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我在这儿看着就行。”
“是是是,妻来了,仆该退了。”董盛推着庄彦往外走,“赶紧走吧,傻站着干什么。”
“我没有!不是我先说的!”
两人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安静下来。
格瑞低头整理袋子里的东西。洗漱用品,换洗的衣服,还有一盒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嘉德罗斯看着他。
十年了。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清冷的表情,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动作。只是……好像比以前更稳了。像是一棵树,终于把根扎进了土里。
“看什么?”格瑞头也不抬。
“看你。”
格瑞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嘉德罗斯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格瑞就被拉进了一个怀抱。
“放开。”格瑞的声音闷闷的,“你又发什么神经。”
“抱一下又死不了。”嘉德罗斯把下巴抵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格瑞的身上有他很熟悉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就是格瑞自己的味道。十年了,这个味道一点都没变。
“头还疼吗?”格瑞问。
“没事了,只是晕倒而已。”
“晕倒?”格瑞推开他,皱眉看着他,“你被车撞了,昏迷了三天,这叫‘只是晕倒’?”
嘉德罗斯愣了一下。
三天。
不是十年。
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但他记得那个数字。
3046年12月24日。
三天前是几号?
他不记得了。
“格瑞。”他开口。
“嗯?”
“今天是几号?”
格瑞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担忧:“24号。你问这个干什么?”
“哪一年的24号?”
格瑞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嘉德罗斯,眉头皱得更紧。
“你……”
“我没事。”嘉德罗斯打断他,“就是随便问问。”
格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
“你等一下。”他转身走出病房。
嘉德罗斯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不太一样。那些楼好像更高了,灯光也更亮了。
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红发的男人,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一个绿发的女人,表情冷淡,但眼睛里也有几分期待。
“总裁!”红发男人快步走到床边,“您醒了!太好了!祖玛您看,总裁醒了!”
“嗯。”绿发女人点了点头,“醒了就好。”
嘉德罗斯看着他们。
不认识。
“你们是谁?”
红发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总裁……您不记得我们了?”他的声音有些慌,“我是雷德啊!您的贴身秘书!这是蒙特祖玛,也是您的秘书!我们刚被招聘进来一个星期,您就出事了……”
嘉德罗斯沉默了几秒。
贴身秘书。
招聘。
一个星期。
“格瑞招聘的你们?”
“是的!”雷德点头,“是格瑞先生面试的我们,他说是您的意思……”
嘉德罗斯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和十年前没什么区别。没有变老,没有变粗糙,连一道疤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不对。
很大的不对。
门又开了。
格瑞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给他检查一下。”格瑞说,“他好像……记不清一些事。”
医生点点头,走到床边。
嘉德罗斯任由医生摆弄,量血压,测心率,看瞳孔。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格瑞身上。
格瑞站在窗边,背对着灯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目前来看没什么大问题。”医生收起仪器,“可能是昏迷刚醒,大脑还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再观察两天,如果还有记忆混乱的情况,建议做一次全面检查。”
医生走了。
雷德和蒙特祖玛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格瑞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说吧。”他看着嘉德罗斯,“你忘了什么?”
嘉德罗斯看着他。
窗外的灯光落在格瑞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紫色的,像某种宝石。
“今天是哪一年?”嘉德罗斯问。
格瑞没有回答。
“我刚才问你的。”嘉德罗斯继续说,“你躲开了。现在我再问一次——今天是哪一年?”
格瑞沉默了很久。
久到嘉德罗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3046年。”格瑞说,声音很轻。
嘉德罗斯闭上眼睛。
3046。
真的是3046。
“我睡了多久?”
“三天。”
“那为什么是3046年?”
格瑞没有回答。
嘉德罗斯睁开眼,看着他。
“我上次醒着的时候,是哪一年?”
格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简单的款式。
“3036年。”格瑞说,“你上次醒着的时候,是3036年12月21日。”
3036到3046。
十年。
嘉德罗斯看着他手指上的戒指。
“我们结婚了?”
格瑞没有回答。但他抬起眼,看着嘉德罗斯。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忧,心疼,还有一点点……害怕?
“你不记得了?”格瑞问。
嘉德罗斯想了想。
他记得很多事情。记得初中时第一次见到格瑞,记得自己用最蠢的方式喜欢他,记得他出车祸,记得他忘了他,记得高中重逢,记得他们重新在一起。
记得金回国那天,他们一起去接机。
记得那辆冲过来的车。
记得有人推了他一把。
然后就是空白。
“我记得你。”嘉德罗斯说,“我记得我们高中在一起。我记得金回国。我记得那辆车。”
他顿了顿。
“但我不记得这十年。”
格瑞看着他。
没有说话。
“所以。”嘉德罗斯抬起手,握住格瑞的手。那只手很暖,和记忆中一样暖,“你得告诉我,这十年发生了什么。”
格瑞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很久之后,他开口。
“很多。”
“那就慢慢说。”嘉德罗斯握紧他的手,“我有的是时间。”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3046年的冬天,和十年前好像没什么不同。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