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罗斯在医院又住了三天。
说是观察,其实就是格瑞不放心。每天雷打不动的检查、量血压、测心率,医生来来回回进了七八趟。
第三天下午,主治医生终于点了头。
“可以出院了。回去注意休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回来。”
格瑞站在床边,把医生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在手机上。
嘉德罗斯靠在床头看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笑什么?”格瑞头也不抬。
“没什么。”嘉德罗斯说,“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看的。”
格瑞的手指顿了一下,耳尖又红了。
“无聊。”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去收拾东西。
雷德和蒙特祖玛已经提前回去准备。金说要来接,被格瑞拒绝了——“医院门口见就行,不用上来。”
董盛和庄彦倒是上来了,一人拎着一个果篮,挤在病房门口往里张望。
“老大!”董盛晃了晃手里的果篮,“恭喜出院!”
“这果篮是我们俩一起挑的。”庄彦补充,“董盛非要买那个最大的,我说老大刚醒不能吃太多水果,他不听。”
“那叫心意!心意懂不懂!”
嘉德罗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十年了,这两人还是这么吵。
“格瑞呢?”他问。
“楼下办手续。”庄彦说,“让我们先上来陪你。”
“陪?”董盛凑过来,“老大,你还记得我们吗?”
嘉德罗斯看他一眼:“记得。”
“太好了!”董盛一拍大腿,“那你还记得十年前你欠我三百块钱吗?”
“……”
庄彦一巴掌拍在董盛后脑勺上:“你有病吧!老大刚醒你就讨债!”
“我就是随便问问!”
嘉德罗斯看着他们打闹,忽然觉得这十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至少他们还在。
格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单据。
“走吧。”他说,“车在楼下。”
---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雷德站在车旁,看见他们出来,立刻拉开车门。
“总裁!格瑞先生!请!”
嘉德罗斯看了他一眼。
雷德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快夸我”。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雷德立刻摆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格瑞坐进车里,嘉德罗斯跟在他身后。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
嘉德罗斯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十年了。
这座城市变了很多。楼更高了,路更宽了,有些他记忆里的店铺不见了,换成了陌生的招牌。
但也有没变的。
比如那条他们高中时每天经过的巷子。比如那家他们常去的奶茶店,招牌还是那个颜色。
“那个店还在?”他指着窗外。
格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嗯。”他说,“老板换了两任,但店一直开着。”
“奶茶还是那个味道?”
“不知道。”格瑞说,“十年没喝过了。”
嘉德罗斯转头看他。
格瑞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为什么不喝?”
格瑞沉默了一下。
“一个人喝没意思。”
嘉德罗斯的心又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格瑞的手。
“那等安顿好了,我们一起去。”
格瑞转头看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惊讶,犹豫,还有一点点……期待。
“……好。”他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
---
嘉宅到了。
嘉德罗斯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座房子。
和记忆中一样,又不太一样。
院子里的树长高了很多。以前他翻墙出去的时候,那棵树才到他肩膀,现在已经有二楼高了。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李妈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瑶瑶站在她旁边,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看见他下车,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嘉德罗斯哥哥!”
瑶瑶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嘉德罗斯愣了一下。
他记忆里的瑶瑶还是那个十岁的小姑娘,每天追着他要糖吃。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二十岁的女孩,个子快到他肩膀了。
“你终于醒了!”瑶瑶的声音闷在他怀里,“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好久!好久好久!”
嘉德罗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对不起。”
瑶瑶哭得更凶了。
李妈走过来,眼眶也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回来就好。”她说,声音有些哑,“回来就好。”
嘉德罗斯看着她。
李妈的头发白了很多。十年前她还是满头黑发,现在鬓角已经全是银丝。
“李妈。”他说。
“哎。”李妈应了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快进去吧,外面冷。”
一群人拥着他们进了屋。
客厅里很暖和。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点心,一看就是提前准备的。
嘉德罗斯在沙发上坐下,瑶瑶立刻挤到他旁边,紧紧挨着他。
“你瘦了。”瑶瑶说,“比以前瘦了好多。”
“躺了十年,能不瘦吗。”
“那你以后要多吃点。”瑶瑶认真地说,“我让李妈天天做好吃的给你。”
嘉德罗斯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
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晚饭马上好!你们先聊!”
他说完又缩了回去,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金做饭?”嘉德罗斯有些意外。
“他这几年学会了。”格瑞在他旁边坐下,“说等你醒了给你做顿好的。”
嘉德罗斯看着厨房的方向。
那个曾经只会泡面的家伙,现在居然会做饭了。
“他经常来?”
“嗯。”格瑞说,“每年过年都回来。平时在国外,但隔三差五就打电话问你的情况。”
嘉德罗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
“我们很好。”格瑞知道他想问什么,“金有他自己的生活。他只是……也在等你醒。”
嘉德罗斯没有再问。
瑶瑶靠在沙发上,叽叽喳喳地给他讲这十年发生的事。她上了什么高中,考了什么大学,交了哪些朋友,学会了什么技能。嘉德罗斯听着,偶尔点点头。
李妈端来热茶,放在他面前。
格瑞一直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
厨房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金端着一盘菜走出来。
“开饭了!”
餐桌上摆满了菜。
嘉德罗斯看着那一桌子菜,有些恍惚。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尝尝这个。”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我做的,看看好不好吃。”
嘉德罗斯低头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
“好吃。”他说。
金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当然!我可是练了好久的!”
雷德和蒙特祖玛也留下来吃饭。雷德吃得眉开眼笑,一边吃一边夸;蒙特祖玛吃得很安静,但碗里一直没空过。
董盛和庄彦也在。两人坐在一起,时不时斗几句嘴,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瑶瑶挨着嘉德罗斯坐,不停地给他夹菜。
格瑞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嘉德罗斯看着这一桌子人。
十年的时间,他们都变了。老了,长大了,头发白了,个子高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们还在这里。
还在等他。
“嘉德罗斯。”金忽然开口。
嘉德罗斯抬头看他。
金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
“这一杯,敬你。”他说,“谢谢你十年前推开我。也谢谢你……终于醒了。”
嘉德罗斯看着他。
金的眼眶有些红,但他在笑。
“干杯。”金说。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嘉德罗斯也举起面前的杯子——里面是茶,格瑞不让他喝酒。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晚饭后,雷德和蒙特祖玛先回去了。董盛和庄彦也告辞,说明天再来。瑶瑶被李妈催着去洗澡,金收拾完碗筷也回客房休息。
客厅里只剩下嘉德罗斯和格瑞。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发出噼啪的声响。
嘉德罗斯靠在沙发上,格瑞坐在他旁边。
“困吗?”格瑞问。
“不困。”嘉德罗斯说,“睡太久了。”
格瑞没有再说话。
嘉德罗斯侧过头,看着他。
壁炉的火光映在格瑞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格瑞。”
“嗯?”
“这十年……辛苦你了。”
格瑞转过头,和他对视。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欣慰,还有一点点湿意。
“知道就好。”他说。
嘉德罗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格瑞没有挣扎,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以后不会了。”嘉德罗斯说,“以后换我等你。”
格瑞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嘉德罗斯听见他很轻的声音。
“不用等。”格瑞说,“我哪儿也不去。”
窗外,雪还在下。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嘉德罗斯抱紧怀里的人,闭上眼睛。
十年很长。
但没关系。
他们还有很多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