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的夜风还未完全散去气息。
李玉烟回到悦来客栈时,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她刻意收敛了所有灵力波动,如一片真正的晨雾般融入尚未苏醒的街道,唯有袖中古剑的剑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清冷剑意。
后院厢房内,三盏油灯还亮着。
凌修源和凌修许并肩坐在榻边,两人中间摊开着那本《玉烟诀》总纲手抄本,却谁都没有低头去看。陈玉书靠窗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粗糙的木纹,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门被无声推开时,三个少年同时站起身。
“师傅。”凌修源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仔细打量着李玉烟——玄色衣袍完好,发髻未乱,周身气息平稳如常,唯有眼角眉梢间,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凝练了整夜风霜的疲惫。
李玉烟颔首,目光从三个徒弟身上一一扫过。看到他们都安然无恙,她眼中那缕紧绷才缓缓散去。
“修源眉心的符已散,三日之内不可再动用拟形化炁之术。”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修许被强行切断生灵联结,神魂可有震荡?”
“弟子没事。”凌修许连忙道,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师傅……那些黑衣人,都解决了吗?”
李玉烟饮尽凉茶,才缓缓开口:“死了三个,逃了一个‘猎隼’。不过……”她顿了顿,“他在临死前,说了几个字。”
房间里安静下来。晨光透过窗纸,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往生体,必须,北境遗迹。”李玉烟一字一句重复。
凌修源和凌修许的身体同时僵住。
双生往生。
这个从他们记事起就被姐姐反复叮嘱、必须用粗糙的隐匿符死死封住的秘密,这个在他们踏上修行路后被师傅以更精妙手法遮掩的体质,终究还是被人点破了名讳。
陈玉书也转过头来,眼中闪过惊疑。他虽然早知两位师兄体质特殊,却没想到竟是传说中的“往生之体”——那种据说能窥见前世碎片、感应轮回轨迹,在古籍记载中被无数势力争夺又恐惧的禁忌体质。
“师傅,”凌修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夜枭……是冲着我们来的?”
“至少,他们确认了清河县有往生体存在。”李玉烟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叩响,“昨夜我模拟的气息,与他们认知中的往生体有七分相似。但真正的往生体,尤其是你们这样的‘双生往生’,气息该是互补相生的轮回韵律,而非单一的古旧沧桑。”
她看向两个徒弟:“我本欲以假乱真,引他们现身。却不曾想,假饵钓出了真话——夜枭寻找往生体,是为了开启北境某处遗迹。而他们如此迫切,甚至不惜在清河县这种小地方暴露实力……”
李玉烟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足够清晰:夜枭的目标很可能不止一处,他们在整个北疆甚至更广的范围内搜寻往生体。而凌家兄弟,不过是网中还未被发现的鱼。
凌修许忽然开口:“师傅,往生体……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已故的姐姐,姐姐只摇头说“是祸不是福”;他问过刚拜师时的李玉烟,师傅答“时机未到”。如今,时机似乎到了。
李玉烟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晨光渐盛,街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声响,蒸饼的香气隐约飘来,那是凡俗人间再平凡不过的清晨。
“天地有轮回,万物有始终。”她背对着三个徒弟,声音如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绝大多数生灵,一世终结,魂魄入冥府,经审判、洗炼,前尘尽忘,再入轮回。这是天道秩序。”
“但总有例外。有些魂魄因执念太深、因果太重,或机缘巧合,会在轮回中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这些印记如同胎记,会随着魂魄一世世转生。拥有这种印记的魂魄,便是‘往生之体’。”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凌修源和凌修许身上:“往生体分多种。最常见的是‘残忆往生’,能偶尔梦见前世片段,但模糊不清,对今生影响有限。稍强的是‘通感往生’,能对某些特定的人、物、地产生强烈的熟悉感或排斥感,仿佛前世相识。而你们……”
李玉烟的指尖泛起一缕极淡的青烟,烟丝在空中缓缓勾勒出两个相互缠绕的环状符号,一个环顺时针流转,一个环逆时针旋转,彼此衔尾,生生不息。
“双生往生。”她轻声道,“这是往生体中最罕见也最特殊的形态。必须是双生子,且在前世就有极深的羁绊——可能是血缘至亲,可能是生死挚友,也可能是……更复杂的关系。两人魂魄中的轮回印记彼此呼应,一人牵引往生,一人沟通来世,双体共鸣时,甚至能短暂窥见轮回轨迹的片段。”
凌修源怔怔地看着空中那对烟环。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和修许常常做同一个梦——梦中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荒原,天空悬着两轮残月,一红一白。他总是站在红色残月下,而修许站在白色残月下,两人中间隔着一条流着暗金色液体的河。他们试图呼喊对方,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的身影在月色中逐渐模糊。
每次梦醒,姐姐都会脸色苍白地给他们重新贴上隐匿符,然后紧紧抱住他们,浑身发抖。
“姐姐说……”凌修许也想起了那些梦,声音发颤,“说我们俩在一起,会招来灾祸。”
“不是灾祸,是‘因果’。”李玉烟摇头,“双生往生体,意味着你们前世的因果未了,且牵连极深。这种未了的因果会形成强大的引力,将你们与相关的人、事、地重新聚拢。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它能带你们找到前世的机缘,也会引来前世的仇敌。”
她散去烟环,走到两个徒弟面前,伸出双手,分别按在他们的肩头。
“我收你们为徒时,便感知到了你们体质的特殊。之所以不点破,一是你们修为尚浅,知道太多反而乱心;二是……”她顿了顿,“我也在等。”
“等什么?”凌修源抬头。
“等你们的印记自然苏醒的征兆,等该来的因果显现端倪。”李玉烟收回手,“昨夜夜枭猎隼的话,便是征兆之一。北境遗迹需要往生体开启,而你们恰在此时此地——这不是巧合。”
陈玉书忽然插话:“师傅,夜枭要找往生体开遗迹,那我们……是不是该躲起来?”
“躲不了。”回答的是凌修源,他眼中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师傅说过,因果的引力会让我们与相关之事重新聚拢。就算我们躲到天涯海角,北境遗迹、夜枭、还有我们前世未了的事……都会以其他方式找上门来。”
他看向李玉烟:“师傅,我们该怎么做?”
李玉烟看着这个早熟的大徒弟,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凌修源说得没错,因果如网,越挣扎缠绕越紧。唯一的破局之法,不是逃避,而是——
“入局。”她吐出两个字,“既然躲不开,那就主动踏入。在敌人布局完成之前,先一步找到北境遗迹,弄清那里到底有什么,为何需要往生体。唯有掌握先机,才能从棋子变成棋手。”
“师傅要带我们去北境?”凌修许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我们的体质已经暴露了。夜枭会不会在路上截杀?”
“会。”李玉烟答得干脆,“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快,更隐蔽。”
她走到桌边,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皮纸地图。地图展开,上面绘制的并非当今天下州郡,而是无数扭曲的线条和古老的符号——那是一张标注着上古空间节点的“虚空舆图”。
“北境广袤,遗迹无数。但需要往生体开启的……”李玉烟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北疆极北处,一片被标注为“永冻荒原”的区域边缘。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以暗金色颜料绘制的符号:两轮残月,一红一白,中间隔着一条蜿蜒的线。
凌修源和凌修许的呼吸同时一滞。
那是他们梦中见过的景象。
“双月遗迹。”李玉烟指尖轻点那个符号,“古籍中零星记载,传说那是上古某个信奉‘轮回之道’的宗门所建,宗门覆灭后遗迹沉入虚空,每隔三百年才会在现实世界显化一次。算算时间……下一次显化,就在半年之内。”
半年。三个少年心中同时一紧。
“这半年,夜枭一定会疯狂寻找往生体,为开启遗迹做准备。而我们……”李玉烟收起地图,“要赶在他们之前抵达北境,并且在遗迹显化时,第一个进去。”
计划清晰而疯狂。但不知为何,凌修源和凌修许心中那些因体质暴露而生的恐惧,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
或许是因为师傅话语中的笃定,或许是因为终于知道了自己体质的真相,又或许……是因为那个梦中反复出现的双月荒原,终于有了具体的名字和去处。
“师傅,”凌修源忽然跪下,“弟子愿往。”
凌修许也紧跟着跪下:“弟子也愿往!”
陈玉书看着两位师兄,咬了咬牙,也跪了下来:“弟子……弟子虽无特殊体质,但愿追随师傅师兄,同往北境!”
李玉烟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少年,晨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三株正在努力拔节的青竹。
“起来吧。”她声音温和了些,“此去北境,路途凶险,光是永冻荒原的极寒与虚空乱流,就非寻常修士能承受。这半年,我会对你们进行特训。《玉烟诀》中有些篇章,原本打算等你们结丹后再传授,现在……要提前了。”
她看向凌修源和凌修许:“尤其是你们两个。双生往生体若运用得当,不仅是钥匙,也是利器。从今日起,我要你们开始尝试‘共鸣’。”
“共鸣?”两人茫然。
“双生往生体最特殊之处,在于两人魂魄印记的呼应。”李玉烟解释,“若你们能主动掌控这种呼应,而非被梦境被动牵引,便能在战斗中短暂共享感知、灵力,甚至……窥见对手招式中的‘破绽’——那是轮回视角下,万事万物运转轨迹中必然存在的‘裂隙’。”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共鸣之法极为凶险,需两人心神绝对相通,稍有杂念便可能魂魄互伤,甚至印记错乱,迷失在轮回碎片中。所以这半年,你们不仅要提升修为,更要磨砺心性,培养无间默契。”
凌修源和凌修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意。
“弟子明白。”
“好。”李玉烟转身望向窗外完全亮起的天色,“三日后,我们离开清河县。这三天,你们将手中所有琐事处理干净,该告别的告别,该了结的了结。北境之行,归期难料。”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另外,体质暴露之事,暂时不要对外透露。陈府那边……我自会处理。”
三个少年应声退下。房门关上时,李玉烟独自站在晨光中,良久未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双生往生体的暴露,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涟漪会扩散到何处,会惊动多少深水下的存在,连她也无法完全预料。
北境,双月遗迹,夜枭,往生体……这些线索开始交织成一张网。而她的三个徒弟,正站在网的中心。
袖中的古剑传来微弱的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中翻涌的剑意。李玉烟抬手按住剑柄,冰凉的触感让思绪逐渐清晰。
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若因果注定要来,那便以手中之剑,斩出一条生路。
当日下午,陈文轩亲自登门悦来客栈。
这位陈家少主面色有些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几日压力不小。他被引至后院时,李玉烟正在指导凌修源和凌修许进行最简单的“气息同步”练习——两人相对盘坐,掌心相抵,试图让自身的灵力流转频率趋于一致。
陈文轩远远看了一眼,心中微动。那对兄弟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正以一种奇特的韵律缓缓交融,仿佛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道,彼此增强而非抵消。这种和谐,在修士中极为罕见。
“李前辈。”他收敛心神,恭敬行礼。
李玉烟示意徒弟继续练习,起身走到院中石桌旁:“陈少主此来,可是为昨夜土地庙之事?”
“正是。”陈文轩落座,压低声音,“家父今晨收到密报,城西土地庙附近昨夜有激烈灵力波动,疑似有高阶修士交手。现场残留的痕迹……与百炼坊那次相似,但更复杂。不知前辈可知内情?”
李玉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陈府对‘夜枭’,了解多少?”
陈文轩苦笑:“原本只知是个抓捕特殊体质修士的神秘组织。但昨夜之后……家父动用了在郡城的某些关系,查到一些更深入的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夜枭的背后,可能站着‘北冥宗’。”
北冥宗。
李玉烟眼神微凝。这是个她听过的名字——北疆三大魔宗之一,传承古老,行事诡秘,擅长魂道与血炼之术,势力范围主要在永冻荒原边缘。若夜枭真是北冥宗的外围组织,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北冥宗为何要抓捕特殊体质修士?”她问。
“具体目的不明,但有传言说……”陈文轩犹豫了一下,“北冥宗历代宗主都在寻找‘完美容器’,用以承载某种古老邪物的意志。特殊体质者,尤其是与轮回、时空、生命等天道规则相关的体质,是最佳候选。”
他看向不远处还在练习气息同步的凌家兄弟,欲言又止。
李玉烟明白他的未尽之言。凌修源的时间感知,凌修许的生灵亲和,在北冥宗眼中,恐怕是极佳的“材料”。
“陈少主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她淡淡道。
陈文轩深吸一口气:“家父让我转告前辈,陈府愿与前辈结盟,共同应对夜枭威胁。陈家在清河县经营百年,人手、情报、资源都可提供。只求……若真到了危急时刻,前辈能施以援手,保陈府血脉不绝。”
这个请求的分量很重。陈玄风这是在托付后事。
李玉烟沉默片刻,问:“陈府究竟在守护什么?”
陈文轩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前辈恕罪,此事……事关先祖誓言,晚辈实在不能透露。但家父说,那东西若落入夜枭或北冥宗之手,恐将酿成大祸,不仅清河县,整个北疆都可能生灵涂炭。”
李玉烟看着他眼中深藏的恐惧与挣扎,没有再追问。
“结盟之事,我应下了。”她终于点头,“但我有三日之内便会离开清河县,前往北境。在我离开前,会为陈府加固一次护族大阵,并留下三道剑符,每道可斩元婴初期修士一击。至于之后……就要看陈府自己的造化了。”
陈文轩大喜过望,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前辈大恩!陈家永世不忘!”
他告辞离去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院中,凌修源和凌修许的练习已接近尾声。两人周身灵力波动几乎完全同步,呼吸频率也趋于一致,仿佛成了同一个人的两个分身。
李玉烟静静看着,心中却有一丝隐忧。
双生往生体的真正潜力,远不止气息同步这么简单。但更强的共鸣,意味着更深的羁绊,也意味着……一人受伤,另一人必受牵连;一人陨落,另一人很可能魂魄残缺。
这是祝福,也是诅咒。
凌修许先睁开了眼,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看向对面的哥哥,发现凌修源还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在承受某种痛苦。
“哥?”他轻声唤道。
凌修源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竟有一瞬闪过两轮残月的虚影——一红一白。
“我看见了……”他声音沙哑,“北境,雪原,还有……一座黑色的祭坛。祭坛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北冥宗的服饰,手里拿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了我们的脸。”
凌修许脸色一白。
李玉烟快步走到两人身边,一手按在凌修源额头,精纯的灵力探入他识海。片刻后,她收回手,面色凝重。
“是轮回印记被提前触动了。”她沉声道,“北冥宗手里,恐怕有与你们前世因果相关的器物。那面镜子……可能是‘溯魂镜’,一种能照见魂魄前世碎片的邪器。”
凌修源喘息着,眼中的残月虚影渐渐散去。他看向弟弟,又看向师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李玉烟看懂了他眼中的恐惧。
那不仅是对北冥宗、对夜枭的恐惧,更是对“前世”本身的恐惧——如果他们的前世与北冥宗有牵连,如果那些未了的因果是罪孽与仇恨……
“记住,”李玉烟的声音斩钉截铁,“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你们是凌修源和凌修许,是我的徒弟。无论前世有何因果,这一世,你们有选择的权力。”
她的话像定心石,让两个少年眼中的慌乱逐渐平息。
是啊,他们是凌修源和凌修许。有彼此,有师傅,有玉书师弟,有这条刚刚开始的修行路。
前世因果?若敢来阻,便一剑斩之。
院外,暮色四合。
三日后,他们将离开这座生活了数月的小城,踏上前往北境的凶险之路。那里有双月遗迹,有北冥宗,有夜枭,有未知的前世谜团。
但此刻,在逐渐暗下的天色中,三个少年围在师傅身边,听她讲解《玉烟诀》中关于“剑气化烟”的精要。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仿佛已并肩走了很远的路。
有些劫,注定要渡。
那便一起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