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柒带来的墨玉令牌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凉意,凌修源盘膝坐在厢房地板上,将令牌贴近眉心,细细感知其中流转的冥府魂力纹路。那是与师傅清冷坚韧的灵力截然不同的气息,幽深如古井,沉静中暗藏着某种牵引生魂的韵律。
“修源师兄,”凌修许挨着他坐下,手里还捏着那片作为感知媒介的桃叶,“溟前辈说这令牌能防锁灵雀的魂震,可我怎么觉得……它本身就像个活物?”
凌修源睁开眼,仔细端详令牌。墨玉表面在烛光下流转着极淡的暗纹,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在极其缓慢地变化重组,如同呼吸。
“冥府之物,本就与魂魄相关。”他将令牌小心系在颈间,“师傅说过,万物有灵,器亦如此。这令牌被冥府修士以魂力温养多年,自有灵性。只是……”他顿了顿,“溟前辈为何突然赠我们如此贵重之物?”
陈玉书从窗边回过头,压低声音:“示好,也是提醒。他在告诉师傅,夜枭的危险程度,值得他下这样的本钱。”
三个少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隔壁主厢房内,李玉烟面前的桌上铺开了一张清河县简图。她指尖凝聚着淡青色灵力,在地图上圈出几个点:百炼坊、陈府、悦来客栈、城西废弃土地庙,以及另外三处近期有修士报告异常灵力波动的区域。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清冷的面容上,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深邃。溟柒临走前的话在耳边回响——“夜枭最擅长利用人心弱点”。
人心弱点……
她看向地图上被特意标记的悦来客栈位置。三个徒弟的气息在隔壁平稳绵长,那是《玉烟诀》入门后特有的韵律。凌修源的时间感知,凌修许的生灵亲和,陈玉书的空灵体质——在夜枭眼中,恐怕是三块散发着诱人光芒的璞玉。
被动等待不是她的风格。千年追寻,她早已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迷雾,需要主动踏入才能看清;有些猎手,需要变成猎物才能引其现身。
问题是,如何让夜枭上钩,又不让真正的鱼儿受伤?
李玉烟的目光落在城西那处废弃土地庙上。那是暗探报告收到夜枭“标记”的三个地点之一,且位于相对僻静的西城边缘,周围多是荒废的旧宅和杂木林。更重要的是,土地庙地下有天然形成的微弱灵脉节点,虽然稀薄,却足以掩盖一些小规模的灵力波动。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翌日清晨,清河县修士圈里悄悄流传起一条新消息:城西那位常年闭门炼丹的葛老道,三日前不知从何处得来一块奇石,石中封存着一缕奇异的气息,疑似某种早已绝迹的上古体质残留。葛老道欲借土地庙下的灵脉节点,于今夜子时尝试“唤灵”,看能否从奇石中提炼出完整的体质本源。
消息传得隐秘,却精准地流入了该听到的人耳中。陈府暗探第一时间将情报送至陈玄风案头,这位陈家主盯着“上古体质”四字,眉头紧锁。
“葛老道?那个筑台境圆满、卡了三十年的老丹师?”陈文轩有些怀疑,“他哪来的本事弄到这种东西?又为何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
“不管真假,夜枭一定会感兴趣。”陈玄风沉吟,“派人远远盯着土地庙,但不要靠近。若真是陷阱……我们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悦来客栈后院,李玉烟正以指尖在凌修源眉心刻画一道极其复杂的淡金色符文。少年闭目凝神,周身隐隐有细微的时间波纹荡漾。
“此乃《玉烟诀》中的‘拟形化炁’之术。”李玉烟声音平静,“我将一缕‘往生之体’的模拟气息封入你眉心符中,今夜子时,符箓会自动激发,持续一个时辰。期间你的气息会变得混沌古老,似有还无,仿佛某种沉睡体质正在苏醒。”
凌修源睁开眼:“师傅,夜枭会相信吗?”
“他们不需要完全相信。”李玉烟收回手,“只需要这气息足够‘特别’,特别到让他们愿意冒一次险来确认。葛老道是真实存在的丹师,土地庙下的灵脉节点也是真的,这些都会增加可信度。”
“可万一他们真的大举来袭……”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李玉烟看向凌修许和陈玉书,“修许会在土地庙周围三百丈内的植物中布下‘生灵耳目’,任何携带甜腥焦羽气息者靠近,你会第一时间知道。玉书,你的任务是监控土地庙附近的空间稳定性——夜枭若来,很可能动用某种空间挪移或隐匿手段,你要找出他们的‘通道’。”
她又取出三张符纸,与之前赠予的云烟护身符不同,这三张符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仿佛轻烟凝聚而成。
“这是‘烟遁符’,我以《玉烟诀》本源炼制,激发后可化入周围灵气流动,实现短距离无形遁走。每人一张,若事不可为,立刻遁回客栈,不得犹豫。”
三个少年郑重接过。凌修源忽然问:“师傅,您会在附近吗?”
李玉烟看着他眼中深藏的依赖与不安,沉默片刻,轻轻颔首:“我会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
她没有说的是,今夜的土地庙,除了是诱捕夜枭的陷阱,也将是她试探溟柒诚意与能力的试金石。那位冥府司主承诺共享情报、提供支援,那么现在,就是验证的时候。
子时将至,城西土地庙。
这座小庙早已破败不堪,院墙坍塌过半,正殿屋顶漏着星光。唯有殿内那座残缺的土地神像前,被人清理出一片空地,地面上以丹砂绘制着复杂的唤灵阵法,阵眼处摆放着一块巴掌大小、表面布满天然孔洞的灰褐色石头。
凌修源盘膝坐在阵中,双目微闭。他按照师傅的指示,将大部分心神沉入《玉烟诀》的运转,只留一丝意识关注着眉心那道逐渐发烫的符文。
子时正,符文骤然亮起。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那并非强大,而是一种深沉的“古老”,仿佛封存了万千岁月,带着轮回辗转后的疲惫与沧桑。气息透过土地庙破损的门窗,丝丝缕缕地飘散出去,与地下灵脉节点逸散的微弱灵气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波动。
庙外杂木林中,凌修许藏身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他双手轻按树干,将自身的生灵感知与周围数十棵树木、灌木、野草联结成一张无形的网。任何踏入这张网的活物,都会在植物的“记忆”中留下痕迹。
更远处的荒宅屋顶,陈玉书静静潜伏。他闭着眼,全部心神都用于感知以土地庙为中心、半径百丈内的空间“质地”。在他独特的感知中,世界呈现出半透明的层次——稳定的空间是均匀的淡青色,灵脉节点处有细微的波纹,而任何非自然的扰动,都会像墨水滴入清水般显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亥时三刻,凌修许的感知网边缘,忽然“触”到了什么。
那东西移动极快,几乎贴着地面滑行,经过的草木会瞬间出现极其短暂的“僵直”,像是被某种冰冷的东西扫过。没有甜腥气,也没有焦羽味,但那诡异的移动方式和草木的异常反应……
“不是人。”凌修许通过李玉烟提前给的传讯玉简,将信息无声传递出去,“像是……傀儡?或者灵兽?”
土地庙内,凌修源眉心符文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荒宅屋顶,陈玉书忽然睁开眼,盯向土地庙西北角三十丈外的一处空地。在他感知中,那里的空间“质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褶皱”,像是平静水面下悄然荡开的涟漪,若非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空间通道正在形成,很隐蔽,波动类型……与陈府密室那个残阵有七分相似。”他迅速传讯。
所有信息汇总到李玉烟这里时,她正悬停在土地庙上空百丈处的云层中。《玉烟诀》的“云烟遁形”让她与夜空完美融合,连气息都散入风中。
果然来了。而且手段比预想的更谨慎——先用某种探查傀儡或灵兽确认情况,再通过临时构建的小型空间通道送人过来,最大限度减少暴露风险。
她看向西北角那处空地。在陈玉书提示后,她也能隐约感知到那里正在凝聚的空间之力,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绝非普通修士能驾驭。
夜枭里,有精通空间之道的修士。
正思索间,下方异变突生。
土地庙外的杂木林中,毫无征兆地腾起三团幽绿色磷火,呈三角之势将小庙围住。磷火不散不灭,悬浮半空,火焰中隐约可见细小的符文流转。
几乎同时,凌修许的感知网传来剧烈波动——那三团磷火出现的位置,正是他布下的三处关键“生灵节点”所在!对方精准地找到了他感知网的弱点,并一举瘫痪!
“师傅,他们发现我了!”凌修许的声音透过玉简传来,带着一丝慌乱。
“沉住气,按计划退到第二位置。”李玉烟冷静回应。
下方,凌修许咬牙撤去与植物的联结,身形如狸猫般从槐树后窜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更深的林影中。他原本所在的位置,一片槐树叶无风自燃,化作灰烬——那是被某种魂力标记后强行切断联系的反噬。
土地庙内,凌修源依然闭目盘坐,但周身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玉烟诀》的护体灵光自行激发。他感应到庙外突然出现的三道阴冷气息,每一道都至少是结丹初期的水准,而且灵力属性诡异,带着强烈的“掠夺”意味。
来了。
西北角空地上,空间涟漪终于扩大到足够规模。三道漆黑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涟漪中心“挤”出,甫一落地,便化作三道模糊的流光,直扑土地庙正门。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行进间几乎没有带起风声,唯有衣袂掠过空气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毒蛇吐信。
土地庙殿内,凌修源猛然睁开眼。
就在三道黑影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他眉心那道模拟“往生之体”气息的符文,突然光芒大放!
但不是向外散发气息,而是向内收敛——所有古老沧桑的波动在瞬间坍缩回符文中,紧接着,符文轰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柔和的金色光幕以凌修源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充斥整个土地庙正殿。光幕中,无数细小的淡金色符文流转组合,形成一座复杂到极致的困阵。
《玉烟诀》秘传——烟罗金锁阵!
三道黑影猝不及防,一头撞入光幕之中。他们的速度骤降,如同陷入粘稠的金色泥潭,每移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灵力。更可怕的是,那些金色符文像活物般缠绕上来,开始侵蚀他们的护体灵光。
“陷阱!”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撤!”
另外两人立刻催动灵力,试图挣脱。但他们很快发现,这金色光幕不仅困人,还在不断吸收他们散逸的灵力壮大自身!
与此同时,土地庙外,那三团幽绿色磷火突然调转方向,不再围困小庙,而是朝凌修许撤退的方向激射而去——他们要抓住这个“放哨的”!
然而磷火刚飞出不到十丈,虚空中忽然探出三只半透明的灰色手掌,轻轻一握。
噗!噗!噗!
三团磷火同时熄灭,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大半夜的,放火玩可不好。”
溟柒的身影从一片阴影中走出,手中折扇轻摇,扇面上流转着冥府特有的灰黑色魂力。他看向那三个被困在烟罗金锁阵中的黑衣人,笑眯眯地说:“几位远道而来,不如留下喝杯茶?我们冥府的‘忘魂茶’,滋味很特别。”
土地庙内,凌修源见师傅的阵法成功困住来人,立刻捏碎了怀中的烟遁符。他的身形在一缕青烟中淡化,下一刻已出现在五十丈外的一处荒宅墙角——那是事先约定的第一撤离点。
几乎在他遁走的同一时间,土地庙西北角的空间通道突然剧烈波动,一股远超结丹期的恐怖气息从中涌出!
“废物!”
一声冰冷的怒喝,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巨手从通道中探出,五指张开,狠狠抓向烟罗金锁阵!
金色光幕在那巨手下剧烈颤抖,表面符文大片大片地崩碎。困在阵中的三个黑衣人趁机合力,终于撕开一道缺口,狼狈冲出。
但他们刚出阵法,迎面便是一道淡青色的剑光。
剑光如烟似雾,看似轻柔,却在触及第一个人护体灵光的瞬间,爆发出斩断一切的锋芒!
嗤!
为首黑衣人的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丝丝缕缕的黑烟逸散。他闷哼一声,身形暴退,另外两人连忙掩护。
李玉烟的身影在庙门前凝聚。她手中古剑已出鞘三寸,剑身笼罩在朦胧的青色烟岚中,看不真切,唯有一股清冷彻骨的剑意锁定着三个黑衣人。
“留下一个。”她淡淡道,“换你们走。”
三个黑衣人僵在原地。断臂那位死死盯着李玉烟,兜帽下的眼睛闪烁着幽绿光芒。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青衣女子虽然只展露出结丹后期的灵力波动,但那剑意……那剑意中蕴含的某种“道韵”,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猎隼大人……”一个黑衣人低声请示。
断臂者咬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骨哨,放入口中奋力一吹!
没有声音传出,但一股无形的魂力波动瞬间扩散开来。
远处,正在与溟柒对峙的三个黑衣人突然身体剧震,紧接着,他们的头颅齐齐爆开!不是血肉模糊的爆炸,而是化作三团翻滚的黑雾,黑雾中隐约可见痛苦扭曲的面孔,尖啸着朝土地庙方向扑来!
“燃魂遁!”溟柒脸色一变,“他们要毁尸灭迹!”
三团黑雾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扑到断臂黑衣人身前,毫不犹豫地融入他体内。断臂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周身气息暴涨,瞬间突破结丹桎梏,直达元婴初期!
但他整个人的形态也开始扭曲,皮肤下凸起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四肢不自然地拉长,仿佛一具由无数冤魂强行拼凑而成的怪物。
“你们……都要死……”混杂着数人声音的嘶吼从怪物口中发出。
李玉烟眼神微冷,正要出手,溟柒却先一步动了。
他手中折扇“唰”地完全展开,扇面上不再是山水画,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灰黑色漩涡。漩涡深处,传出无数灵魂的哀嚎与呢喃。
“冥府重地,岂容尔等孤魂野鬼放肆。”溟柒的声音陡然威严,“魂归!”
折扇一扬,那片灰黑色漩涡脱扇而出,迎风便涨,化作一道直径三丈的庞大魂力旋涡,当头罩向那怪物!
怪物怒吼,挥动畸形的巨爪拍向旋涡。但魂力对魂力,冥府司主显然更胜一筹。旋涡中伸出无数半透明的灰色锁链,瞬间缠住怪物四肢躯干,锁链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冥府符文,开始强行剥离、吞噬怪物体内那些强行融合的残魂!
怪物疯狂挣扎,却无法挣脱。它的身体在锁链拉扯下逐渐崩解,化作一道道黑烟被吸入旋涡。最后时刻,断臂黑衣人本体的面孔在黑烟中浮现,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李玉烟,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往……生……体……必须……北境……遗迹……”
话音未落,最后一道黑烟也被旋涡吞没。灰黑色旋涡缓缓缩小,飞回溟柒扇中,扇面重新变回山水画,只是画中山水间,多了几缕游动的黑气。
夜风拂过土地庙,带来远处犬吠声。庙内烟罗金锁阵的光芒逐渐消散,只留下满地淡金色符文残迹。庙外杂木林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李玉烟收剑归鞘,看向溟柒。
溟柒合起折扇,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那招“魂归”消耗不小。他走到李玉烟面前,苦笑道:“李姑娘这饵,钓出来的鱼可不小。三个‘飞羽’,一个‘猎隼’,夜枭这次算是亏大了。”
“猎隼?”李玉烟看向他手中扇子。
“夜枭组织,‘猎隼’已是中高层,至少元婴初期修为,且通常掌握某种秘术或禁器。”溟柒解释,“刚才那家伙最后用的‘燃魂遁’和魂体融合,就是猎隼级才有资格修习的禁术。可惜,他太心急,若再多融合几个部下的残魂,说不定真能到元婴中期,那时候就麻烦了。”
“他说的话,你听到了?”李玉烟问。
“往生体,必须,北境遗迹。”溟柒复述,眉头微皱,“夜枭也在找往生体?而且听他那意思,北境遗迹里有他们必须得到的东西,而往生体是钥匙。”
李玉烟沉默。往生体……她的三个徒弟中,凌修源和凌修许的“双生往生”体质,夜枭是否已经察觉?刚才那猎隼临死前看向她的眼神,分明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看来,李姑娘这三位徒弟,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要。”溟柒也想到了这一点,神色凝重,“夜枭损失一个猎隼和三个飞羽,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的行动只会更隐蔽、更疯狂。”
李玉烟望向客栈方向,三个徒弟应该已经安全返回。今夜的计划成功了,却也引来了更大的危机。
往生体,北境遗迹,夜枭的真正目的……这些线索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而她,必须在这张网落下之前,找到破局之法。
“溟司主,”她忽然开口,“冥府关于北境遗迹的记载,能否借我一观?”
溟柒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微微一笑:“早就准备好了。不过李姑娘,北境那地方……可比清河县凶险百倍。你确定要带着三个孩子去?”
李玉烟转身,玄色衣袂在夜风中轻扬。
“有些路,避不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就走下去。”
远处,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土地庙残破的飞檐。
长夜将尽,但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