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驱散清河县上空最后一层薄雾，恐慌已如瘟疫般在修士间蔓延开来。

百炼坊学徒铁牛在辰时三刻被掳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只是涟漪，更是能将人吞噬的旋涡。这一次，失踪不再发生在深夜密室，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修士聚集的工坊后院，整个过程快得让仅有的目击者——那位缩在巷尾的老乞丐——事后回想时，仍怀疑自己是否在做一场噩梦。

“他们……他们像是从墙影里流出来的。”老乞丐被陈府修士带到陈玄风面前问话时，浑身还在哆嗦，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没有声音，连脚步声都没有。地火的光……那炉子里的火，突然就暗下去了，像是被什么吸走了……”

陈玄风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凝重。一旁，陈文轩亲自记录着老乞丐语无伦次的描述。

“然后呢？那些人什么模样？”陈文轩追问。

“黑、黑衣，从头到脚都是黑的，看不清脸。”老乞丐咽了口唾沫，“他们围住工棚，就那么三两个呼吸……出来的时候，中间两个人架着个软趴趴的人影，像是铁牛那孩子……退到巷子深的阴影里，就不见了。真的不见了！像水渗进地里一样！”

“有什么特别的气味？或者声音？”

“气味……”老乞丐努力回忆，“有一股子甜腥气，像……像铁锈混着什么东西烧焦了，对，像是羽毛烧焦的味儿！声音……有，有一种嗡嗡的震颤，不响，但震得我心口发闷，耳朵里像有虫子在爬。”

陈文轩看向父亲。陈玄风闭目片刻，挥挥手让人将老乞丐带下去，并给了些银钱封口——尽管这消息早已传遍全城。

“不是时幽的手段。”陈玄风睁开眼，声音低沉，“时幽行事，要么悄无声息不留痕迹，要么雷霆万钧毁尸灭迹。这种光天化日下精准掳人，刻意留下目击者与特殊气息的做法……是示威。”

“示威？向谁？”陈文轩皱眉。

“向所有自以为安全的修士。”陈玄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严阵以待的护卫，“也是在告诉我们这些地方势力——他们来了，而且不在乎我们知道。”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一名暗探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家主，查到了。城中三个隐秘据点今晨同时收到了一种‘标记’。”

“什么标记？”

暗探双手呈上一片薄如蝉翼的黑色金属片。陈玄风接过，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只线条简练的猫头鹰侧影，鹰眼处两点磷光在日光下泛着幽绿。翻到背面，则是一个以特殊灵力蚀刻出的符号——正是百炼坊所在的城南区域方位图，其中铁牛被掳的位置，被一个猩红的点标记出来。

“夜枭……”陈玄风指尖抚过那猫头鹰图案，金属片突然在他手中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只留下淡淡的甜腥与焦羽气味，与老乞丐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们这是在划地盘、立规矩。”陈文轩脸色难看，“送标记到各个地下势力据点，是在宣告清河县已是他们的猎场。”

“不止。”陈玄风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也在筛选——哪些势力会因此畏惧退缩，哪些会试图反抗，哪些……可能会成为‘合作者’。”

暗探继续汇报：“此外，坊间开始流传‘夜枭’的详细信息。据说这是一个近十年才在北方几州暗地里活动的组织，专门搜罗身负特殊体质或奇异天赋的修士，不论修为出身。行事如夜行猎禽，悄无声息，一击即中，掳人后极少留下活口。有传言说他们背后有某个上古邪派的影子，专门以特殊体质者为‘材料’，进行某种禁忌的血脉融合或天赋剥离实验。”

“上古邪派……”陈玄风沉吟，“若是如此，他们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抓几个人那么简单。”

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祠堂那边的封印如何？”

“已按家主吩咐，由三位长老亲自加固，日夜轮守。”暗探答道。

陈玄风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夜枭的出现，让原本就因时幽而紧张的清河县，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而陈府，正处在火药桶的中心。

悦来客栈后院，青莲守御阵的光膜比平日厚了三分。

李玉烟站在院中桃树下，指尖一缕淡青色烟气缭绕，正以《玉烟诀》中的秘术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异常波动。三个徒弟围在她身侧，屏息凝神。

“师傅，真的是‘夜枭’吗？”凌修许小声问，手里下意识地捻着一片桃叶——那是他与院中植物建立生灵共鸣的媒介。

李玉烟收回烟气，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气息与描述吻合。甜腥中带着魂力焦灼的余味，是某种以生灵魂魄为燃料的邪术或法器留下的痕迹。焦羽气……我倒是想起一种上古禁器‘锁灵雀’。”

“锁灵雀？”凌修源追问。

“一种活体法器。”李玉烟解释，“以拥有‘破禁’天赋的异种灵雀为基，在其魂魄中打入层层禁制，炼成后可悄无声息地穿透大多数防御阵法与结界，并以雀鸣发出特殊魂震，短暂麻痹猎物的神魂与灵力运转。炼成后，灵雀本体会在三年内魂飞魄散，其羽翼则会逐渐焦化，散发出类似羽毛烧焦的气味。”

陈玉书倒吸一口凉气：“用活物炼器……太残忍了。”

“残忍，但有效。”李玉烟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锁灵雀的炼制之法早已失传，若夜枭真能使用此物，说明他们要么掌握了某种上古传承，要么……有精通此道的炼器邪修。”

她看向三个徒弟：“你们记住，若遇上带有甜腥焦羽气味的对手，第一时间封闭耳识与部分魂感，以《玉烟诀》的‘守心篇’稳固神魂。锁灵雀的魂震虽强，但对心志坚定、神魂稳固者效果有限。”

三个少年重重点头，凌修源更是默默运转起刚入门的《玉烟诀》总纲，一缕微不可察的时间波动在他周身萦绕——那是他在尝试以“时光凝滞”的技巧，减缓可能袭来的魂震冲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掌柜小心翼翼的声音：“李仙子，有、有位客人求见，说是……姓溟。”

李玉烟眉梢微动：“请他进来。”

片刻后，溟柒一身墨蓝常服，摇着折扇踏入院中。他今日面色少了几分慵懒，多了些许凝重。一进来，目光先在三个少年身上扫过，尤其在凌修源和凌修许身上顿了顿，才转向李玉烟。

“李姑娘这院子，守得跟铁桶似的。”溟柒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看来消息已经传到了。”

“溟司主此来，不会只是来评价我的阵法吧。”李玉烟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

溟柒合起折扇，正色道：“两件事。第一，冥府那边查到了‘夜枭’的一些根底。他们确实不是中土本土势力，大约十五年前从北疆之外渗入，最初在边陲几州小规模活动，近五年才逐渐活跃。组织架构极其严密，成员皆以‘夜枭’为代号，按实力分‘雏鸟’、‘飞羽’、‘猎隼’、‘夜枭’四级。出手的至少是‘飞羽’级。”

“第二件事呢？”

溟柒看向李玉烟：“第二，我收到消息，夜枭此次在清河县，目标明确是‘七星之宴’。”

“七星之宴？”李玉烟捕捉到这个陌生词汇。

“一种古老的血祭仪式。”溟柒声音压低，“需集齐七名身负不同特殊体质的修士，在特定星辰方位下，以特殊手法抽离其血脉天赋，融合炼制成一种名为‘七星丹’的东西。此丹据说可让服用者短时间内获得七种天赋加持，修为暴增，甚至可能突破某些血脉限制。”

李玉烟眼神一凛：“时幽也在寻找特殊体质者……”

“这也是我担心的。”溟柒点头，“时幽启动‘九幽唤灵阵’需要‘钥匙’，夜枭进行‘七星之宴’需要‘材料’。虽然目的不同，但目标群体高度重合。我怀疑，这两方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夜枭在明处搜罗目标，时幽在暗处准备大阵。甚至……夜枭炼制七星丹，本就是为了给时幽或其合作者增强实力，以便在七星连珠之夜做某件大事。”

院落里一片寂静。三个徒弟听得脸色发白，陈玉书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他的空灵体，无疑是极佳的“材料”或“钥匙”。

“所以现在，”溟柒总结道，“清河县里至少有两张网在同时收紧。一张是时幽为七星连珠之夜布下的，一张是夜枭为七星之宴撒开的。而身负特殊体质的人……”他目光扫过三个少年，“就是网中的鱼。”

李玉烟沉默片刻，忽然问：“冥府对夜枭，了解多少他们的行动规律？”

“谨慎、耐心、擅长制造混乱。”溟柒回答，“他们很少强攻，多是等待目标落单，或制造意外让目标脱离保护。百炼坊这次之所以强掳，恐怕一是因为铁牛的金灵亲和体不算顶级目标，不值得耗费太多时间布局；二是……他们在试探各方的反应。”

“试探？”

“对。试探县中修士的恐慌程度，试探陈府等本地势力的应对，试探……”溟柒看向李玉烟，“是否有硬茬子会出手干预。”

李玉烟明白了。夜枭是在摸清河县的底，评估接下来的行动难度与风险。而今天这次“试探性狩猎”，结果显然让他们满意——除了恐慌，没有任何有效的反击或拦截。

“他们接下来会对更重要的目标动手。”李玉烟断言。

“而且很快。”溟柒补充，“七星之宴对时辰有严格限制，必须在某个特定星象出现前完成七种体质的采集与初步处理。我推算过，最迟不超过五天。”

五天。李玉烟看向西边天空——此刻还是白日，看不见星辰，但她能感觉到，某种阴暗的潮汐正在涌动。

“李姑娘，”溟柒忽然道，“我知道你不愿涉足太深。但眼下情形，独善其身恐怕已不可能。夜枭既然开始行动，以你这三位徒弟的资质，被盯上是迟早的事。而一旦他们落入夜枭或时幽手中……”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玉烟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桃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花瓣在她掌心轻轻颤动，像是感知到了主人心中的波澜。

许久，她转身，看向溟柒：“你要我做什么？”

“合作。”溟柒直视她的眼睛，“冥府会全力追查夜枭在清河县的巢穴与下一步计划。但我需要有人能在他们动手时，及时出手拦截——这个人必须有足够的实力，且不被夜枭提前重点防备。”

“你要我当诱饵？”李玉烟语气平静。

“是保护者，也是反击的利刃。”溟柒诚恳道，“李姑娘，我知你不喜卷入纷争。但有些时候，剑在鞘中，也会被人视作威胁。不如亮出来，让那些暗中窥伺者知道——有些猎物，他们碰不得。”

院落再次陷入沉默。三个徒弟紧张地看着师傅，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终于，李玉烟轻轻颔首：“可以。但有三条：第一，我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徒弟，不会主动搜寻夜枭；第二，冥府需共享所有关于时幽与夜枭的情报；第三……”她顿了顿，“若事不可为，我会带徒弟离开清河县，不会为任何人与事死战。”

溟柒笑了：“合理。那就这么说定。另外……”他取出三枚墨玉令牌，递给三个少年，“这是冥府的‘护魂令’，随身佩戴，可在遭遇神魂攻击时自动触发一道护盾，对锁灵雀的魂震有奇效。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凌修源看向师傅，见李玉烟微微点头，才双手接过：“多谢溟前辈。”

溟柒摆摆手，起身告辞。走到院门时，他忽然回头：“李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夜枭行事，最擅长利用人心弱点。”溟柒意味深长地说，“恐惧、贪婪、猜忌、亲情……皆可为饵。保护好你在意的人，但也别让这份‘在意’，成了别人拿捏你的把柄。”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客栈廊道中。

李玉烟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溟柒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刺入了她心底某个被层层冰封的角落。

在意的人……

她看向三个徒弟。凌修源正仔细研究那枚护魂令，凌修许在安抚紧张得叶子都在颤抖的桃树，陈玉书则望着西边天空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千年孤旅，深渊独醒。她本以为这条追寻真相与云翡的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到底。却不知何时起，身后多了三个需要她回头照看的身影。

而这，或许正是她与冰冷过往之间，最温暖也最危险的联结。

“修源。”李玉烟忽然开口。

“弟子在。”

“从今日起，你每晚子时，以时之罗盘观测清河县上空星象变化，特别是西方七宿的亮度与位置，记录下来。”

“修许。”

“弟子在！”

“扩大你的生灵感知范围，不要限于院内。以客栈为中心，方圆三百丈内的所有植物，皆为你耳目。任何携带甜腥焦羽气息的生命靠近，立即预警。”

“玉书。”

陈玉书回过神：“师傅。”

“你的空灵体对空间波动最敏感。我要你尝试感知城中哪些区域的‘空间质地’最近发生了变化——比如突然变得‘稀薄’、‘粘稠’或出现不自然的‘褶皱’。”

三个少年齐声应诺，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那是被赋予重任、而非单纯被保护的斗志。

李玉烟看着他们，心中那根冰冷的弦，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也罢。既然风雨欲来，那便看看，是谁的剑更利，谁的网更坚。

她抬头望向天空。晨雾已散，阳光普照，但阴影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躲在了光明的背面，等待着下一次夜幕降临。

而在那阴影深处，夜枭的羽翼，正在悄然舒展。

第二十二章：夜影掠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