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的寂静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溟柒展示的因果图已然消散,但那由无数光点与丝线勾勒出的、将自己置于中心的网络,却似乎仍残留在李玉烟的视野深处,与魂晶碎片中那个模糊却熟悉的青衣背影重叠、交织。供案上的积尘在方才灵力的微扰下尚未完全落定,在漏下的几缕残缺月光中做着无声的舞蹈。神像模糊的面容在昏暗里显得愈发高深莫测,仿佛也在静静等待着某个答案。
溟柒并没有催促。他重新走回供案旁,背对着李玉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落满灰尘的木案边缘,发出极其轻微的“笃、笃”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他在等待,也在施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介于信任与审慎、合作与对峙之间。
良久,李玉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庙外掠过的夜风更轻,却一字字清晰地传入溟柒耳中。
“我并非此世之人。”她开口,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至少,不完全是。”
溟柒敲击桌案的手指停了下来,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倾听的姿态更专注了些。
“我最后的清晰记忆,是闭上眼睛,陷入一片没有时间、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虚无。那不是睡眠,更像是……存在的溶解。再醒来时,便身处一个漆黑的深渊之底。”李玉烟的目光投向古庙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空,看见那个月光如柱的深坑。“我不知道那里是何处,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身边只有一套似乎为我备好的衣物,一枚刻着‘玉烟’与‘云翡’的玉环,一把名唤‘姝羽’的剑,还有一只发着微光的蓝蝶。”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那些依然混沌的思绪。“我的身体完好,修为……似乎也还在,甚至比记忆中更凝练。但关于‘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为何会在那里’的记忆,却像被一场大雾吞没,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无法连缀的片段。我记得一些修炼的法门,记得对某些事物模糊的感觉,记得‘云翡’这个名字带来的……复杂心绪。但也仅此而已。”
溟柒终于缓缓转过身,暗金色的瞳孔在阴影中审视着她。“深渊?什么样的深渊?”
“天坑。极深,岩壁陡峭,唯顶部有一圆孔可见天光。坑底有花有草,有一潭浅水,灵气……异常纯净且古老。”李玉烟描述着,那些场景此刻回忆起来,依然带着初醒时的疏离感,“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一处被遗忘的……封存之地。”
“封存之地……”溟柒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流光微转,“所以你并非夺舍,也非转世轮回,更像是……从一场被精心安排的漫长沉眠中苏醒。那么,你对自己的修为境界,可有概念?方才魂晶中的手段,你可有印象?”
这是关键一问。李玉烟沉默了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但有所保留。“我不知此刻具体对应此界何等境界。只知灵力运转无碍,许多术法神通似成本能,但需重新熟悉。至于那魂晶中的身影与手段……”她轻轻摇头,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拢,触碰着那枚冰凉的碎片,“背影确有熟悉之感,那举手间凝滞空间、否决存在的意蕴,我也觉得……并非完全陌生。但我没有相关的清晰记忆。我可以肯定的是,自苏醒以来,我并未大规模净化过兽魂。离开深渊后,我唯一一次对妖兽出手,是遭遇三头已开灵智、主动袭击的妖狼,我将它们瞬间抹除,但并未刻意净化其魂魄。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应对。”
“本能?”溟柒捕捉到这个用词,向前踱了一步,月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庞,那俊美而妖异的线条此刻显得格外严肃,“你的意思是,那种‘否决’规则层面存在的手段,对你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即便在记忆残缺的情况下?”
“可以这么理解。”李玉烟迎上他的目光,“它就在那里,像是我的一部分。但我不记得是如何习得,为何会运用至此种地步。同样,我对生灵之气的亲和,对时空波动的敏感,似乎也都根植于此。这具身体,这些能力,连同那残缺的记忆,都是谜题的一部分。”
溟柒陷入了沉思。他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从逻辑上,一个拥有如此可怖能力、却又记忆全失的存在,突然出现在清河县这个即将被卷入风暴的小地方,确实过于巧合。但从冥府观测到的因果扰动,以及魂晶中那抹连他都感到心悸的规则运用痕迹来看,眼前这个自称李玉烟的女子,绝非常人。她的坦诚(无论是全部还是部分)带着一种冷硬的质地,不似编造。尤其是那种对自身力量与迷茫并存的描述,若非亲身经历,很难伪装得如此……矛盾而真实。
“云翡。”溟柒忽然开口,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反复提及这个名字。他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你的记忆碎片里,可有他的模样?或者,任何关于他的具体信息?”
李玉烟感到腰间玉环似乎微微发热。提到这个名字,心底总会泛起一丝绵长而隐痛的情绪,像是被遗忘在深海里的锚。“没有具体模样。只有一些感觉……温暖,守护,诀别时的巨大悲伤,还有……一个承诺。玉环是我们之间的信物,这是我唯一确定的事。我在寻找他,这也是我离开深渊后,除了弄清自身来历外,最明确的目标。”她没有提及陈府祠堂云字珏的共鸣,那属于她必须保留的底牌。
“承诺……”溟柒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飘向古庙残缺的屋顶外,那一片星光稀疏的夜空,“看来你失去的,是一段足够深刻也足够重要的过去。能布置下那般深渊将你封存,又让你带着对特定之人的执念苏醒,这背后牵扯的因果,恐怕大得惊人。”他转回视线,语气多了几分探究,“你说你为寻他而来,又如何确定他会在清河县,或者与此地之事相关?仅仅因为直觉,或玉环的感应?”
“玉环在接近此地,尤其是陈府方向时,会有微弱共鸣。”李玉烟给出了部分真实答案,“而清河县近期异象频发,修士失踪,时空紊乱,我想,在混乱之处,或许更容易找到线索,或者……等到想找的人。”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溟柒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他背起手,在月光与阴影分割的地面上缓缓踱步。“所以,总结一下:你是一位从古老封印中苏醒、记忆严重残缺、身负不明强大力量与特殊体质、为寻找名为‘云翡’的故人而踏入清河县的神秘女修。你否认自己是净化兽魂的‘青衣女子’,但承认对其手段有熟悉感,且自身因果与此地事件深度纠缠。”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李姑娘,你这番坦白,解释了你的突兀出现和部分异常,但也带来了更多疑问——比如,是谁封印了你?为何封印你?云翡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你苏醒的时机,为何恰好是时幽布局将成、七星连珠将至的关键节点?”
他的问题犀利而直接,每一个都指向核心。李玉烟坦然回视:“这些问题,也是我想知道的。我若能解答,便不必在此与你合作,探寻真相。”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少外露的疲惫,那是源于对自我无知的深处疲惫,“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需要评估合作的风险与价值。我的立场很简单:保护我的徒弟,寻找云翡和我的过去,解决眼前的危机。时幽的阴谋若得逞,必会波及我所珍视之人,阻碍我的寻找。在这个层面上,我们的目标一致。至于我的来历背后是否藏着更大的麻烦……”她顿了顿,“至少此刻,我与你是站在同一阵线,应对时幽这个已知的、迫在眉睫的威胁。未来的麻烦,等未来再说。”
这番话务实,甚至有些冷酷,将复杂的背景简化为当前的利益同盟。溟柒听罢,嘴角竟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像是欣赏,又像是玩味。“好一个‘未来的麻烦等未来再说’。李姑娘,你虽失却记忆,但这份冷静果决,倒是一点没丢。”他话锋一转,“不过,合作光有目标一致还不够,更需要能力匹配。你方才坦言力量尚在但需熟悉,记忆残缺影响判断。我如何能确信,在七星连珠之夜,面对时幽那样的对手,你不会因记忆混沌或力量生疏而露出破绽,连累全局?”
这是合理的质疑,也是最后的试探。李玉烟知道,空口无凭。她目光微凝,并未多言,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立于胸前。
没有咒文吟唱,没有灵力剧烈涌动。庙堂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溟柒的瞳孔却骤然收缩。身为冥府司主,他对空间与魂魄的感知敏锐至极。就在那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以李玉烟指尖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恰好将他和她笼罩其中的范围——所有的“规则”,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却本质的“偏转”。时间的流速似乎慢了极其微弱的一丝,空间的稳定性出现了常人无法察觉的“褶皱”,甚至连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尘,其飘落的轨迹都带上了某种被“注定”的意味。更让他心悸的是,他自身魂体与外界的联系,也仿佛隔了一层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纱。
这种影响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他境界足够高且全神贯注,根本无从察觉。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而且是一种融合了时间、空间、甚至初步涉及因果与魂道的复杂规则干涉。这不是蛮力的展示,而是对“道”的精细操控,是境界的无声彰显。更重要的是,整个过程举重若轻,丝毫没有勉强或滞涩之感,印证了她所言“似成本能”。
李玉烟放下了手。那微妙的规则偏转感瞬间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溟柒知道那不是。
“够了吗?”她问,声音依旧平淡。
溟柒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叹与凝重的复杂神色。“……足够了。”他承认道,“如此精微的规则驾驭,即便在冥府,也唯有几位常年闭关的老古董能够做到。你的力量,确实无需怀疑。”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记忆残缺……或许在关键时刻反而是种优势。没有太多过往的牵绊与思维定式,应对时幽那些诡谲莫测的时空禁术时,说不定能有出人意料的反应。”
这算是认可,也是一种变相的安慰。溟柒走到李玉烟面前,两人之间仍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你的坦白,我接受了。虽然仍有诸多未解之处,但至少确定了你不是时幽的同党,也非怀着不可告人目的而来。我们有了合作的基础。”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小巧的黑色骨片浮现,上面刻着冥府的徽记,“这是我的信物。凭此,你可以调动那四位暗中保护你徒弟的阴将,他们认得此物。若遇紧急情况,也可通过它向我传讯一次。”
李玉烟接过骨片,触感温润而非阴冷,内蕴着一丝精纯的冥府魂力。“多谢。”
“不必谢,盟友之间,理应如此。”溟柒摆摆手,“我会继续按计划行事,破坏阵眼,搜寻失踪者。你也抓紧这最后三日,一方面护好徒弟,另一方面……或许可以尝试接触一下那枚魂晶碎片,看看能否唤醒更多有用记忆,尤其是关于应对时空类禁术的。时幽的老巢,‘时空迷宫’是最大的障碍。”
“我会的。”
两人之间再无更多言语。该说的都已说清,该建立的初步信任也已达成。溟柒的身影再次淡去,融入阴影,临走前留下最后一句话:“小心陈府。陈玄风联系靠山的举动,可能会让局势更复杂。三日后,子时,祠堂见。”
古庙重新只剩下李玉烟一人。月光似乎移动了些许,照亮了神像另一边斑驳的彩绘,那上面似乎画着一些关于轮回与审判的古老故事。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色骨片,又握紧了袖中的魂晶碎片。
坦白部分真相,如同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但前路并未因此变得清晰,反而因为溟柒那些未能解答的追问,显得更加迷雾重重。是谁封印了她?为何是现在苏醒?云翡,你到底在哪里?与这清河县的一切,又有何关联?
她转身,步出古庙。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远方河水与田野的气息。城中灯火大多已熄,唯有零星几点,像是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还有三天。
她抬眸望向夜空,北斗七星悬挂天穹,勺柄的指向,似乎真的与往日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