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的夜有一种特别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犬吠——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传来,清晰却不真切。残破的屋顶漏下几缕稀薄的月光,照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神像上,那神像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只余一个慈悲的轮廓,在昏暗中静静俯视着空荡荡的殿堂。
溟柒没有坐在蒲团上,而是站在神像前的供案旁,手指拂过积尘,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供案上空空如也,连香炉都早已不知去向。他转过身,深紫色的冥府官袍在月光不及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像两点不灭的幽火。
“信任是合作的基础。”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庙堂里引起细微的回响,但都被那道隔音结界牢牢锁住,不曾泄露半分。“你知道我的身份,我对你也有些猜测。但猜测终归是猜测。要联手对付时幽这样的对手,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李玉烟站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让她既能看清对方的所有细微动作,又能在变故发生时保有反应的空间。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
溟柒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不是玉简,也不是帛书,而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水晶碎片。它并非规则的形状,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整体上强行剥离下来的。碎片内部封存着一团不断流动、变幻的银色雾气,雾气中偶尔闪过极其模糊的光影,快得让人抓不住。
“这是‘魂晶碎片’,”溟柒将碎片托在掌心,让它悬浮而起,缓缓旋转。“取自那些被彻底净化、送往冥府的兽魂核心。它们的记忆几乎被抹除得一干二净,唯独死亡前最后刹那的感知,因为烙印在魂魄最深处,又以某种奇异的方式被‘保护’起来,才得以残留。我耗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它们剥离、凝聚成这一片。”
他指尖轻弹,一缕极细的黑色灵力注入魂晶。碎片内部的银色雾气骤然加速旋转,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展成一片薄薄的光幕,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光幕起初是混乱的色块和线条,伴随着尖锐却无声的嘶鸣——那是魂魄本能的恐惧,即使记忆消失,这恐惧的余响仍在。渐渐地,影像开始稳定、清晰。
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晃动的、属于野兽的视野,低矮的灌木,灰褐色的土地,还有在视线边缘一闪而过的、属于同类的爪子。画面带着一种原始而强烈的情绪:饥饿,对灵力的渴望,以及潜伏时的紧张与兴奋。这无疑是那头灰狼的视角。
紧接着,视野抬升,定格。
月光下的山林小径上,一个身影静静地行走着。因为是从后方低角度的野兽视角看去,只能看到那是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背影,身形纤细,步履从容。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和长发,在月光下泛起流水般的光泽。她腰间似乎悬着佩剑和什么环佩之物,但细节模糊。
然后,便是攻击的发动。视野剧烈颠簸、冲刺,带着嗜血的兴奋扑向那看似毫无防备的后颈。利爪探出,腥风似乎要穿透魂晶光幕。
就在这一刹那。
那青衣女子甚至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左手,食指在身侧的虚空中,极轻、极随意地点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没有狂暴的灵力爆发。但在魂晶碎片记录下的感知里,整个世界——至少是灰狼感知中的世界——骤然凝固了。不是黑暗,不是空白,而是一种万物停滞、连思维都要冻结的“静”。时间、空间、连同体内奔腾的妖力和血液,全部僵住。
视野定格在女子那根抬起的手指上,指尖仿佛凝聚着整个夜空的寒意与漠然。
随后,便是无声的瓦解。从爪子开始,身体化作细碎的光点,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虚无。最后的“念头”并非疼痛或怨恨,而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困惑,以及一丝释然——原来自己赌错了,原来差距如此遥远。
光幕在这里戛然而止,银色雾气重新缩回魂晶碎片内部,剧烈地波动了几下,才渐渐平息。碎片本身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显然展示这样的记忆对其消耗不小。
庙堂内重新被昏暗笼罩。供案上的灰尘在方才光幕的微光中扬起,尚未完全落定,在漏下的月光里缓缓漂浮。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溟柒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是‘否决’。她否定了那几头妖狼在那一方空间内继续存在的‘事实’。所以它们不是被杀死,而是被从规则层面‘抹去’,连魂魄都纯净得不染尘埃。这才能解释,为何冥府的涤怨池对它们毫无反应。”
他收起魂晶碎片,看向李玉烟:“这种手段,李姑娘可曾见过?或者说……可曾记得?”
李玉烟的面具在阴影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她的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光幕消失的地方,又似乎穿透了古庙残破的墙壁,看向了更遥远的某个点。那背影,那抬手间万物凝滞的漠然……一种尖锐的熟悉感刺痛了她的神识深处,像是冰锥试图撬开被封冻的记忆之壳。一些模糊的碎片闪过——似乎她也曾那样立于月下,也曾那样轻描淡写地决定过什么存在或消亡。但那画面太碎,太飘忽,抓不住。
“影像很模糊。”她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看不清面容,也感知不到具体的灵力性质。只能确定对方修为极高,且对规则的运用已臻化境。”
“模糊是必然的。”溟柒并不意外她的回避,解释道,“施展这等手段的存在,其真实形貌往往被自身道韵或因果所笼罩,低阶生灵即便直视,魂魄也无法承载和记录清晰影像。这残存的背影,已是那些兽魂极限中的极限。我找你合作,并非认定你就是这青衣女子——尽管你们身形气质确有几分相似,也都穿着青衣。”
他走近两步,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紧紧锁住李玉烟:“我找你,是因为这手段留下的‘痕迹’,与你相关。时幽在调查这些兽魂消失事件,他怀疑与陈府祠堂的宝物有关,但也注意到了你这位突然出现、修为成谜、还收留了特殊体质徒弟的神秘女修。而我,则从冥府的角度,看到了更深的联系。”
溟柒再次挥手,这次出现的不是实体物品,而是一幅由黑色灵力勾勒出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图案。它像是一张巨大无比的网,又像是无数根丝线纠缠成的混沌云团。其中,有几个点格外明亮。
“这是以清河县为中心,辐射三百里的‘因果线’扰动图。”溟柒指着那几个亮点,“这里,是兽魂被净化之地;这里,是陈府祠堂;这里,是城郊桃林;而这里……”他的手指最终点向图案边缘一个虽然不亮,却牵引着无数细微丝线的节点,“是你所住的悦来客栈,李姑娘。”
“因果线的扰动,意味着有超出常规的事件发生,或是有能干涉因果的存在活动。这些事件点之间,有着微妙的连线。最有趣的是……”溟柒的指尖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极其纤细的丝线滑动,这条线从兽魂净化点出发,蜿蜒曲折,最终竟然并非直接连接客栈,而是隐隐指向李玉烟本人所在的位置,仿佛她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因果扰动源。“这条线,并非指向你的住处,而是指向‘你’。这意味着,无论那青衣女子是不是你,你都与这件事存在着某种‘因果’上的深度关联。这是冥府观测到的法则层面的痕迹,做不得假。”
李玉烟凝视着那幅因果图。她对因果之道的理解正在缓慢复苏,能看出溟柒展示的并非虚言。那些丝线的纠缠方式,那几个扰动点的位置关联,尤其是那条指向自己的纤线……都让她心中那股模糊的感应越来越清晰。她与那些被净化的兽魂,与陈府的宝物,甚至与那个时幽正在布置的大阵之间,似乎早有一张看不见的网。
“所以,”她缓缓道,“司主展示这记忆碎片,又剖析因果,是想说明什么?证明我与那神秘女子有关,还是证明我本身就牵扯在这场漩涡中心?”
“都是。”溟柒坦率得惊人,“我需要确认,你究竟是时幽的另一个化身或合作者,还是……如同这因果线暗示的,是某个早已卷入古老棋局,如今终于归位的‘关键’。前者,你我此刻便该分出生死;后者,我们才有真正合作的基础。”
庙堂内的空气因他这番话而骤然绷紧。月光似乎都冷了几分,灰尘凝固在半空。
李玉烟沉默着。面具遮掩了她所有的表情变化,只有那双露出的眼睛,深邃如古井。她在权衡,也在感知。溟柒的话里真真假假,但那份对时幽的忌惮与杀意,以及此刻毫不掩饰的摊牌姿态,不似作伪。更重要的是,魂晶中那个背影带来的熟悉刺痛,以及因果图上那条指向自己的线,都在搅动她深藏的迷雾。
或许,合作是厘清这一切最快的途径。或许,眼前这位难以捉摸的冥府司主,真的是目前唯一能提供部分答案的人。
“我不是时幽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肯定,“至于我是不是你口中的‘关键’……我也在寻找答案。这记忆碎片里的背影,让我感到熟悉,但我想不起更多。我接受合作,既是为了应对七星连珠之夜的危机,保护我的徒弟,也是为了……”她顿了顿,“弄清我自己究竟是谁,又与云翡、与这清河县正在发生的一切,有何关联。”
溟柒眼中暗金色的流光似乎缓和了一些,那无形的压力悄然散去。“明智的选择。”他抬手撤去了半空中的因果图,“既然目标一致,有些风险便可以共担。这枚魂晶碎片,你拿着。”
他轻轻一送,那枚消耗了不少力量、略显暗淡的魂晶碎片缓缓飘向李玉烟。“它残留着那青衣女子的气息,也记录着兽魂被‘否决’瞬间的规则波动。对你而言,或许比对我更有用。闲暇时以神识小心探入,说不定能触动你某些被封存的记忆。但切忌沉溺,魂晶承载的是死亡瞬间的印记,看多了对神魂无益。”
李玉烟接过碎片,入手冰凉,内部那团银色雾气似乎感应到她,微微涌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探查,而是将其收起。
“时幽那边,”溟柒继续道,“根据我这几日的探查,他已经察觉到了冥府的介入,行事会更加隐蔽和激进。你客栈周围的防护虽强,但并非万全。这三日,除了我派去的阴将,你最好让徒弟们寸步不离你身边。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陈府那边,陈文轩今晨暗中找过我。他父亲陈玄风似乎从别的渠道也得知了七星连珠之夜可能有变,正在秘密联系郡城的靠山。陈府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可能还要深。你那位新收的三弟子陈玉书,他的逃脱,或许不仅仅是运气。”
这个消息让李玉烟眸光微闪。陈玉书的到来确实有些巧合,但当时他体内的空灵印记和恐惧都不似作伪。看来,陈府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各有各的打算。
“多谢提醒,我会留意。”
溟柒点点头,抬头望了一眼从屋顶破洞中看到的夜空。北斗七星中的天枢与天璇,似乎靠得又近了些。“时辰不早了。该谈的都已谈完。接下来三日,我会全力破坏时幽的其他阵眼,并设法找到被囚禁的另外两个体质者。我们按计划行事,七星连珠之夜,陈府祠堂见。”
“保重。”李玉烟颔首。
溟柒不再多言,身形向后一退,便融入了神像背后浓重的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那道隔音结界也无声撤去。古庙重新被夜风和自然的寂静填满,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李玉烟又在庙中站了片刻,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魂晶碎片。记忆里那个模糊的青衣背影与因果图上指向自己的线不断交织。她究竟是谁?是那个抬手间否决妖狼存在的冷漠存在吗?云翡又在这一切中扮演什么角色?
没有答案。只有手中这枚碎片,像一个冰冷的谜题。
她转身走出古庙,身影很快没入县城边缘的黑暗里。在她离开后不久,古庙那尊面容模糊的神像眼角,似乎有一粒积蓄多年的灰尘,悄然坠落。
夜还很长,而距离七星连珠,只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