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柒离开后,房间里还残留着忘川茶的幽冷气息和彼岸茶的炽烈余韵。李玉烟没有点灯,任由暮色完全吞没房间,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她在黑暗中静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溟柒的话——“因果线被精心修剪过”“玉烟仙子”“三千年前陨落”“云翡还活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是一盘散乱的拼图,她知道它们本应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却找不到连接的方式。
唯一清晰的是:七日后,七星连珠之夜,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做出选择。
合作,还是不合作?
溟柒代表的是冥府,一个掌管轮回、深不可测的庞大势力。与他合作,等于半只脚踏入幽冥世界的棋局。好处是能获得关于云翡的线索,能得到冥府在七星之夜的助力。风险是……她可能再也无法抽身。
冥府的水,太深了。
李玉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远处清河县的灯火星星点点,像倒扣在地上的星河。更夫的梆子声从街角传来,戌时到了。
楼下后院传来细碎的声响。她低头看去,三个徒弟还没睡,正围坐在石桌旁,就着一盏灯笼的微光讨论着什么。
“陈师弟,你再演示一遍那个手印。”是凌修源的声音。
陈玉书应了一声,双手结印。淡银色的空间灵气在他指尖流转,虽然微弱,但已初具雏形。凌修许在一旁认真地看,不时问些问题。
看着这一幕,李玉烟心中有了决定。
无论前路如何,这三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们的特殊体质已经引起了时幽的注意,单凭她一人之力,未必能在七星之夜护他们周全。与溟柒合作,至少能换来冥府的暗中保护。
至于代价……等到了那一步再说。
她转身,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那是溟柒留下的,说若决定合作,可用此简联系。
玉简入手冰凉,表面有细密的冥府符文流转。李玉烟注入一丝灵力,玉简亮起幽蓝色的光。她对着玉简轻声道:“三日之约,我应了。”
话音落下,玉简化作一只幽蓝色的光蝶,振翅飞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同时,窗外传来溟柒的回应,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明智的选择。三日后,子时,城北古庙。单独来。”
李玉烟没有回应,只是关上窗户。
她走回床边,盘膝坐下,开始今晚的修炼。但心神始终难以完全沉入——太多思绪,太多未知,太多需要谋划的事。
子夜时分,她忽然睁开眼。
有人触动了客栈外围的警戒阵法。
李玉烟的神识如蛛网般铺开,瞬间笼罩整个客栈。后院、大堂、客房、屋顶……每个角落都在她的感知中清晰呈现。
屋顶上,三个黑衣人正在悄无声息地移动。他们穿着夜行衣,脸上戴着银灰色的面具,面具上刻着扭曲的时钟图案——时幽的标志。
修为都在筑台境中期,动作矫健,配合默契。一人守在屋顶警戒,一人正在破解她布下的隔音结界,还有一人试图从二楼窗户潜入。
试探。
李玉烟立刻明白了。时幽在试探她的深浅,看她是否值得亲自出手,或者是否有别的势力介入。
她不动声色,只分出一缕神识,轻轻触动了一下陈玉书体内的空灵印记。
后院石桌旁,陈玉书突然脸色一白,捂住胸口:“师、师兄,我感觉到……那个人……”
“黑袍人?”凌修源立刻警觉。
“不是直接来,是……有人在触动那个印记。”陈玉书额头冒汗,“像是在试探,看印记还在不在。”
屋顶上的黑衣人首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做了个手势。另外两人停止动作,三人迅速撤离,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玉烟没有追。打草惊蛇不是明智之举,而且她需要时间布置更多后手。
她起身下楼,来到后院。三个徒弟都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紧张。
“师傅,刚才……”凌修源欲言又止。
“我知道。”李玉烟平静地说,“是时幽派来的人,试探而已。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更多试探。你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客栈后院,这里有我布下的多重阵法,安全。”
陈玉书脸色依旧苍白:“师傅,那个人……会不会直接来抓我?”
“暂时不会。”李玉烟摇头,“他现在的主要精力在准备七星连珠之夜的大阵上,分不出太多力量。而且……”她看向夜空,“有人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谁?”凌修许小声问。
李玉烟没有回答,只是说:“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我会教你们一些实战技巧和保命手段。时间不多了。”
三个徒弟对视一眼,恭敬行礼,各自回房。
等他们离开后,李玉烟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按在树干上。灵力渗透进去,激活了她之前埋下的阵眼。
一层淡青色的光膜从地面升起,将整个后院笼罩。光膜上流转着复杂的符文,既有防护,也有隐匿,还有反击——任何人试图强行闯入,都会触发连环杀阵。
这是她在深渊沉睡时领悟的阵法之一,“青莲守御阵”。以木属性灵气为基,生生不息,可抗元婴初期修士全力一击。
布完阵法,她又取出三枚玉符,分别刻上三个徒弟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这是“替身符”,能在关键时刻替佩戴者抵挡一次致命攻击,但制作起来极为耗费心神和灵力。
等她完成三枚替身符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一夜未眠。
接下来的两天,清河县表面平静,暗流却越来越汹涌。
李玉烟白天教导三个徒弟实战技巧——不是花哨的术法,而是最基础的保命手段:如何快速布下简易防御阵,如何用最低的灵力消耗施展遁术,如何在被围困时发出求救信号。
她教凌修源“时间缓速”的精细控制,让他在三丈范围内制造时间差,干扰敌人动作。教凌修许“生灵共鸣”的扩展应用,让他能与周围植物共享感知,提前发现潜伏的危险。教陈玉书“空间折叠”的初步运用,让他在关键时刻能扭曲身周空间,偏转攻击轨迹。
三个徒弟学得很认真,他们都能感觉到,师傅在为他们准备着什么。
第二天夜里,又有一批黑衣人试图潜入客栈,但这次连外围阵法都没突破,就被“青莲守御阵”的反击机制击伤两人,仓皇退去。
李玉烟站在二楼窗口,看着黑衣人逃窜的方向,眼神冰冷。
时幽的耐心不多了。
第三天,黄昏时分。
李玉烟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裙,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脸上依旧戴着银色面具。她对三个徒弟交代:“我今晚要出去一趟,子时前回来。你们留在客栈,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要离开后院。”
“师傅,你要去哪里?”凌修源问。
“见一个人。”李玉烟没有多说,只是将三枚替身符递给他们,“戴在身上,不要取下。”
她走出客栈时,夕阳正好落山,天边燃烧着最后的余烬。街道上的行人匆匆归家,商铺陆续打烊,整个县城正在从白日的喧嚣转入夜晚的寂静。
城北古庙,位于清河县最偏僻的角落,靠近城墙根。据说这座庙建于前朝,供奉的是一位已经无人记得名号的地方神祇。香火断绝多年,庙宇破败不堪,院墙倒塌了一半,正殿的屋顶漏着大洞,月光可以直接照进去。
李玉烟到达时,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她没有直接进庙,而是在外围绕了一圈,仔细感知。庙周围没有埋伏,没有阵法痕迹,只有最普通的虫鸣和夜风拂过荒草的声音。
很干净。
但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溟柒作为冥府司主,赴约时不可能不做任何布置。要么是他隐藏得太好,要么……这座古庙本身就有问题。
子时整,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在庙内青石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溟柒准时出现。
他没有从门进,也没有从窗入,而是直接从月光中“走”出来——像是从月华中凝聚成形,一步步踏着光斑,走到庙堂中央。
今晚他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黑衣书生的打扮,而是一袭深紫色的冥府官袍,袍上绣着暗金色的轮回符文,头戴一顶黑色玉冠,腰悬冥府司主令牌。整个人散发出威严而神秘的气息,与三日前那个慵懒随性的形象判若两人。
“李姑娘很守时。”溟柒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庙堂中回荡。
“司主也是。”李玉烟走进庙内,站在他对面三丈处——这是个安全的距离,既方便交谈,也方便应变。
溟柒笑了笑,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黑色的灵力如墨汁般扩散,将整个庙堂包裹,隔绝内外。
“现在我们可以放心谈了。”他说,“首先,确认一下合作细节。”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黑色的帛书,帛书自动展开,悬浮在空中。上面是用冥府秘文写就的契约条款,每一个字都流淌着暗金色的光。
“契约内容有三条。”溟柒指着帛书,“第一,七星连珠之夜,你我联手对付时幽,阻止他完成‘七星引魂大阵’。第二,事成之后,我将所知关于云翡的一切信息告知于你。第三,在此期间,冥府会暗中保护你那三个徒弟的安全。”
他看向李玉烟:“李姑娘可有补充或修改?”
李玉烟仔细阅读契约条文。冥府秘文她认识——这是她在深渊沉睡时,从某个古老的记忆碎片中学到的。契约内容与溟柒所说一致,没有隐藏条款,但……
“第七条附加条款,”她指着帛书末尾的一行小字,“‘合作期间,双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探查对方来历及真实身份’——这是什么意思?”
溟柒的笑容深了些:“就是字面意思。我不问你是谁,从哪来,为什么对云翡如此执着。你也不问我在冥府的真实地位,为什么对时幽如此上心。我们只谈合作,不问过去。”
“司主在防备什么?”
“不是防备,是规矩。”溟柒说,“冥府中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而李姑娘你……你的因果线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我不想深究,因为深究下去,可能会触碰到某些不该触碰的东西。”
这话说得坦诚,也说得意味深长。
李玉烟沉默片刻,点头:“可以。”
她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弹向帛书。血滴落在契约末尾,化作一个红色的印记,那是她的灵魂烙印。
溟柒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他的血滴是黑色的,落在李玉烟的印记旁边,形成一个黑白相间的太极图案。
契约成立,帛书自动卷起,化作两道流光,分别没入两人眉心。
李玉烟感觉到,灵魂深处多了一道约束——如果她违背契约,会遭到天道反噬。同样,溟柒也会受此约束。
“现在,我们可以详细计划了。”溟柒在庙堂中找了块还算完整的蒲团坐下,又变出那套茶具,开始煮茶。
这次煮的是普通的清茶,香气淡雅。
“时幽的‘七星引魂大阵’,需要七个阵眼。”溟柒一边斟茶一边说,“我们已经知道的有三个:城郊桃林、陈府祠堂、还有你客栈后院——他试图在那里布阵,但被你破坏了。”
李玉烟接过茶杯:“另外四个呢?”
“一个在县衙地牢深处,一个在城南乱葬岗,一个在城西古井,最后一个……”溟柒顿了顿,“在清河县地下百丈,时幽的老巢。”
“他为什么要布这么大的阵?”
“为了‘时空道种’。”溟柒的脸色凝重起来,“这是一种上古禁术,需要集齐七种特殊体质的修士,在七星连珠之夜,以他们的魂魄为引,打开通往‘时空本源’的通道。时幽想借此突破到炼虚境,甚至更高。”
七种特殊体质……
李玉烟立刻想到了自己的三个徒弟:时间之体、生灵之体、空灵体。陈玉书的空灵体,恐怕也是目标之一。
“另外四种体质是什么?”她问。
“地脉之体、天星之体、幽冥之体、还有……”溟柒看向李玉烟,“因果之体。”
因果之体。
李玉烟心中一震。她想起溟柒说她“因果线被修剪过”,想起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想起自己对时间、空间、生灵三种法则的天然亲和……
难道她自己,就是因果之体?
溟柒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但没有点破,只是继续说:“时幽已经抓到了地脉之体和天星之体的修士,关在他的老巢。幽冥之体还没找到,所以他暂时无法启动大阵。但七星连珠之夜,他会强行用替代品,效果会打折扣,但依然危险。”
“我们的计划是?”
“分两步。”溟柒说,“第一步,在七星连珠之夜前,救出被关押的修士,破坏已经布好的阵眼。第二步,在正夜之时,你我联手攻入时幽老巢,在他启动大阵的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具体分工?”
“我去救人和破坏阵眼,你负责在正夜拖住时幽。”溟柒说,“因为只有你的因果之体,能免疫他的部分时空禁术。其他人去,连靠近都难。”
因果之体……他果然看出来了。
李玉烟没有否认,只是问:“司主需要多久?”
“最多一炷香。”溟柒说,“一炷香后,无论成败,我都会去老巢与你会合。如果一炷香后我没到……你就自己脱身,不要管我。”
这话说得平淡,但李玉烟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司主有把握?”
“七成。”溟柒喝了口茶,“时幽的老巢有‘时空迷宫’守护,我需要时间破解。而你在外面拖住他,每多拖一息,我的成功率就高一成。”
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李玉烟:“所以,你的任务很重。时幽是元婴后期,擅长时空禁术,正面战斗你绝不是对手。你要做的不是击败他,而是缠住他,用你的一切手段,让他无法分心操控大阵。”
李玉烟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又详细讨论了每个阵眼的位置、破解方法,以及可能出现的变化。溟柒对时幽的了解出乎意料的深,连他的一些战斗习惯、常用术法都如数家珍。
“三百年前那场围剿,我与他交手过十七次。”溟柒说,“每一次都是生死相搏。所以我知道他的弱点——他太依赖时空禁术,近身战斗反而是短板。如果你能突破他的时空防御,贴近他三丈之内,就有机会伤到他。”
“时空防御如何突破?”
“用这个。”溟柒取出一枚漆黑的钉子,只有三寸长,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破界钉’,冥府秘宝,可暂时撕裂时空屏障。但只能用一次,你要把握时机。”
李玉烟接过破界钉,入手沉重冰凉,能感觉到内部蕴含的恐怖力量。
“多谢。”
“不必谢,这是合作的一部分。”溟柒站起身,“契约已成,计划已定。接下来三天,我会开始行动。你也做好准备——时幽可能会在正夜前,对你发起最后一次试探,甚至强攻。”
他走到庙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三个徒弟,我派了四位冥府阴将暗中保护,都是元婴初期修为。除非时幽亲自出手,否则安全无虞。”
“四位元婴阴将?”李玉烟有些惊讶。冥府的手笔,果然不小。
“毕竟合作要拿出诚意。”溟柒笑了笑,身形开始虚化,“三日后,子时,陈府祠堂见。那时,就是决战开始的时候。”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
隔音结界也随之消散,夜风重新吹进庙堂,带着荒草的苦涩气息。
李玉烟站在原地,握着那枚破界钉,久久未动。
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清冷的光。
三日后。
一切将见分晓。
她走出古庙,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破败的建筑。月光下,庙宇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在庙宇地下三十丈深处,一双银灰色的眼睛,正透过层层岩石,凝视着她的背影。
眼睛的主人轻声自语:“因果之体……终于出现了。时幽,你的大阵,还差最后一味主药呢……”
低沉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渐渐消散。
夜空之上,北斗七星的勺柄,又朝连珠的方向,靠近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