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溟柒现形

午后的阳光透过客栈窗棂，在房间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案。李玉烟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那是她从陈玉书那里借来的《清河县志》，里面记载着这座县城三百年的变迁。

三个徒弟在楼下后院修炼，她特意布下的隔音结界让楼上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只有书页翻动时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哗。

但她知道，这份宁静即将被打破。

昨日那只黑蝴蝶带来的玉简上，约定的时间是今日申时。现在已是未时末，距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李玉烟放下书卷，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清冷的脸，银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她伸手，轻轻取下面具。

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但眼神太过空寂，像是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千年的寒意。她看了片刻，重新戴上面具。

有些面目，暂时还不适合示人。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从房门，而是从窗口。

李玉烟转身，看到一只黑蝴蝶正用纤细的足节轻叩窗棂，节奏规律，三长两短。她推开窗，蝴蝶飞入，在空中盘旋一圈，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

而窗外屋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衣，黑发，身形修长，斜倚着廊柱，手中把玩着一把黑色的折扇。午后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轮廓分明的侧影，和那双在阴影中泛着暗金色微光的眼睛。

“李姑娘，”来人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不请我进去坐坐？”

李玉烟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窗口的位置。

黑衣人轻笑一声，身形未动，人却已出现在房间内——不是飞掠，不是瞬移，而是像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从窗口“渗透”进来，在屋内重新凝聚成形。

这种移动方式，李玉烟从未见过。

“冥府秘术，‘影遁’。”黑衣人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解释，“介乎虚实之间，可穿墙过壁，不留痕迹。”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坐下，将折扇放在桌上。李玉烟这才看清他的样貌——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三分凉薄。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细纹流转，像是封印着什么古老的东西。

他穿着黑色云纹长袍，衣料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暗芒，腰间系着一条深紫色腰带，上面挂着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古篆的“冥”字。

“冥府司主，溟柒。”他自我介绍，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玉烟在他对面坐下：“李玉烟。”

“我知道。”溟柒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净化数百兽魂而不留因果，废人修为却留人性命，夜探陈府全身而退，还能收三个特殊体质的徒弟。李姑娘的大名，在我冥府的关注名单上，已经排进前十了。”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试探。

李玉烟不为所动：“冥府司主亲自来访，就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溟柒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紫砂壶，两个茶杯。壶身温热，显然一直用灵力温养着。他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李玉烟面前，“尝尝，冥府特产，‘忘川茶’。取忘川河畔三生茶树嫩叶，以黄泉水冲泡，饮之可清心凝神，洗涤魂魄杂质。”

茶杯中的茶汤呈深紫色，表面浮着细密的银星，香气幽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遥远感。

李玉烟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饮用。她看着溟柒：“司主此来，到底所为何事？”

溟柒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三件事。第一，正式认识一下。第二，谈谈合作。第三……”他顿了顿，“提醒你一件事。”

“洗耳恭听。”

溟柒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虚划。黑色的灵力从指尖流出，在桌面上勾勒出一幅复杂的图案——那是一个棋盘，黑白棋子交错，局势微妙。

“李姑娘请看。”他指着棋盘，“这是当前清河县的局势。”

黑色棋子代表黑袍人一方，共有七枚，占据了棋盘七个要害位置，隐隐构成七星之形。白色棋子代表陈府，只有三枚，被黑子包围，岌岌可危。而在棋盘边缘，还有一枚灰色的棋子，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这枚灰子，代表你。”溟柒说，“你本不在局中，但收了陈玉书为徒，便入了局。现在的问题是——”他看向李玉烟，“你打算站在哪一边？或者说，你打算怎么下这盘棋？”

李玉烟看着棋盘，沉默片刻：“司主似乎少算了几方势力。”

“哦？”

“陈府背后，应该还有靠山。否则一个只有筑台境家主的修真家族，不可能守住祠堂里那件宝物三百年。”李玉烟说，“黑袍人敢对陈府下手，必然也有所依仗。还有……”她指向棋盘外，“那些失踪修士的宗门、亲友，难道就毫无反应？”

溟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李姑娘看得透彻。但那些都是变数，而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定数。”

他伸手，在棋盘上又放下两枚棋子——一枚纯黑，一枚纯白。

“黑子代表我，冥府。白子代表你。”溟柒说，“我们可以选择旁观，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也可以选择介入，提前结束这场闹剧。但无论哪种选择，都需要合作。”

“为什么找我？”李玉烟问，“冥府司主，手下应该不缺能人。”

“因为你是变数中最特别的那个。”溟柒直视她的眼睛，“我看不透你。你的修为，你的来历，你的目的，全都笼罩在迷雾中。在冥府的记录里，你就像凭空出现一样，没有前世，没有因果，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在这个世界上，能让我看不透的人，不超过十个。”

这话说得平淡，但分量极重。

李玉烟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那杯忘川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冰凉，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清流直冲识海。确实如溟柒所说，这茶有洗涤魂魄的功效，她甚至感觉到，记忆深处某些尘封的角落，有了松动的迹象。

“好茶。”她放下茶杯。

“喜欢的话，送你一罐。”溟柒很大方，“现在，可以谈谈合作了吗？”

“司主想怎么合作？”

溟柒手指敲击桌面，棋盘上的棋子重新排列：“七日后，七星连珠之夜，黑袍人必然会动手。他的目标有三个：陈府祠堂的宝物，你那三个徒弟的特殊体质，还有……”他看向李玉烟，“你。”

“我？”

“你净化兽魂的手段，触动了他布下的某个阵法。”溟柒说，“他现在还不知道是你做的，但迟早会查到。而一旦查到，以他的性格，绝不会放过你——要么收服，要么毁灭。”

李玉烟神色不变：“司主似乎对他很了解？”

“打过几次交道。”溟柒的语气冷了下来，“三百年前，他在南疆用十万生魂炼制‘万魂幡’，被我带冥府阴兵围剿。可惜最后让他用时空秘术逃了，只毁了他的肉身。没想到三百年后，他换了个壳子，又出来兴风作浪。”

“他是谁？”

“本名不知，道号‘时幽’。”溟柒说，“专修时空禁术，巅峰时期有化神境修为，如今夺舍重生，应该恢复到元婴期左右。此人行事诡谲，擅长布局，往往布下连环计，让人防不胜防。”

李玉烟想起桃林的七星引魂阵，想起陈府祠堂的禁制，想起陈玉书体内的空灵印记。这些确实像是连环计中的一环扣一环。

“司主想如何对付他？”

“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溟柒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七星连珠之夜，拖住时幽至少一炷香时间。第二，保护陈府祠堂那件宝物，不能让它落入时幽手中。”

“报酬呢？”

溟柒笑了：“李姑娘果然直接。报酬有三：一，冥府欠你一个人情。二，我可以帮你彻底抹去三个徒弟身上的特殊印记，让时幽无法追踪。三……”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在找一个人，一个叫‘云翡’的人。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在哪里。”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李玉烟心上。

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但声音依旧平静：“司主知道云翡？”

“冥府掌管轮回，这世间大多数人的前世今生，冥府都有记录。”溟柒说，“云翡这个名字，在冥府的‘天字号’档案里。但那份档案被加了九重封印，以我的权限，也只能看到只言片语。”

他观察着李玉烟的反应，继续说道：“不过，我可以确定地告诉你，云翡还活着。或者说，他的‘存在’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李玉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申时到了。

“我可以答应合作。”她最终说，“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无论发生什么，保证我三个徒弟的安全。”李玉烟说，“第二，关于云翡的信息，我要在合作开始前就知道一部分——至少，告诉我他现在的状态。”

溟柒沉吟片刻：“第一个条件没问题，我可以派冥府阴兵暗中保护。但第二个……”他摇头，“不是我不愿说，而是不能说。关于云翡的信息，被天道誓言封印，我若提前透露，会遭天谴。”

他取出一枚漆黑的玉佩，放在桌上：“这是‘冥誓玉’，内蕴天道誓言。七星连珠之夜，事成之后，我以冥府司主之名起誓，必将所知关于云翡的一切告知于你。若有违誓，神魂俱灭。”

玉佩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散发着庄严的气息。这确实是天道誓言的载体，一旦起誓，便受天道监督，违者必遭反噬。

李玉烟看着玉佩，又看看溟柒。这位冥府司主的眼中，此刻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认真的神色。

“好。”她伸出手，与溟柒击掌为誓。

三击掌，契约成。

誓约达成后，气氛缓和了许多。

溟柒重新斟茶，这次换了一种茶叶——朱红色的茶汤，香气炽烈，入口如火。

“这是‘彼岸茶’，产自冥府彼岸花海。”他说，“饮之可壮魂力，但对魂魄强度要求极高，普通修士喝一口就会魂火沸腾。”

李玉烟饮了一口，果然感觉魂魄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中。她的魂阶本就在化魂后期，这茶对她确实有益。

“李姑娘的魂力，至少是化魂境吧？”溟柒状似随意地问。

“差不多。”

“那剑境呢？我看姑娘身上有剑意内蕴，虽然隐藏得很好，但逃不过我这双眼睛。”溟柒的瞳孔中，暗金色纹路流转，“空谷幽兰，清冷孤高，却又暗藏坚韧。好剑意。”

李玉烟眼神微凝。能一眼看穿她剑意本质的人，眼前这位是第一个。

“司主好眼力。”

“活得久了，见识自然多一些。”溟柒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李姑娘对‘道境’的理解，到了哪一重？我看你教导徒弟时，对时间之道、生灵之道的阐述，深入浅出，至少是悟道层次。”

这是试探，也是交流。

李玉烟没有隐瞒：“时间之道在悟道边缘，生灵之道刚入悟道，剑道……算是融道。”

“三道同修？”溟柒难得露出惊讶之色，“而且都能有所成？李姑娘的悟性，当真可怕。”

“司主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溟柒正色道，“三道同修还能齐头并进的，我活了三千年，只见过两个。一个是上古时期的‘多宝道人’，另一个……”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李玉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另一个是谁？”

溟柒看着她，暗金色的瞳孔深邃如渊：“另一个，是三千年前陨落的‘玉烟仙子’。”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玉烟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玉烟仙子——这个名字，她在陈府祠堂的虚影那里也听到过。那是她的前世吗？那个与云翡并肩作战，最终为救他而陨落的女子？

“司主对玉烟仙子了解多少？”她问，声音很轻。

“不多。”溟柒摇头，“那段历史被刻意抹去了，冥府的记录也残缺不全。只知道三千年前，域外邪魔入侵，玉烟仙子与道侣云翡联手抗敌，最终双双陨落。但具体的细节，没有人知道。”

他看向李玉烟：“说来也巧，姑娘的名字里也有‘玉烟’二字。若不是年龄对不上，我都要怀疑你是那位仙子的转世了。”

这话半真半假，像是玩笑，又像是试探。

李玉烟没有接话，只是喝茶。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绚烂的晚霞。房间里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与忘川茶的幽冷、彼岸茶的炽烈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氛。

“时间差不多了。”溟柒站起身，“我该走了。七日后，子时三刻，陈府祠堂见。”

他走到窗边，又回头：“对了，提醒你一件事——这几天，看好你的徒弟。时幽可能会提前动手，试探你的深浅。”

“多谢提醒。”

溟柒笑了笑，身形开始虚化，像墨迹在水中晕开。但在完全消失前，他忽然说：“李姑娘，你身上的因果线很特别。大多数人的因果线是纠缠的网，而你的……像是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栽，干净，但刻意。”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

只有桌上的两杯残茶，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李玉烟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银色面具反射着温暖的光。她伸手，轻触面具边缘，指尖冰凉。

因果线被修剪过？

溟柒的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的某个闸门。

破碎的画面闪现——

白衣男子温柔地为她系上玉环，说：“以此为凭，生生世世，我都会找到你。”

另一个画面：她躺在血泊中，白衣男子抱着她，泪如雨下。他说：“等我，无论轮回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还有……还有她自己，在某个星光璀璨的夜晚，对着虚空许愿：“愿以我生生世世的自由为代价，换他一线生机。”

代价……

自由……

因果修剪……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李玉烟猛地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戴面具的自己。她伸手，想要摘下面具，但手指触碰到面具边缘时，又停住了。

还不是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窗外，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楼下后院传来徒弟们的说笑声——修炼结束了，他们在讨论今天的收获。

李玉烟走到窗边，看着三个少年在暮色中嬉闹。凌修源拿着时之罗盘向陈玉书炫耀，陈玉书则展示着刚学会的空间手印，凌修许抱着一盆重新恢复生机的兰草，笑得眉眼弯弯。

这些笑容，如此鲜活，如此珍贵。

她握紧拳头。

无论前世如何，无论代价多大，这一世，她要守护眼前的一切。

七日后，七星连珠。

那就来吧。

她转身，摘下脸上的银色面具，露出完整的容颜。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如霜，但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火焰。

那火焰的名字，叫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