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徒弟显天赋

卯时初刻，晨光未透。

悦来客栈的后院还笼罩在黎明前的薄雾中，青石板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凌修源盘膝坐在那株老槐树下，闭目凝神，按照师傅昨日传授的《玉烟诀·时间篇》进行晨间修炼。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周围的雾气随着他的吐纳缓缓流动，形成微小的漩涡。渐渐地，一些奇异的现象开始发生——

槐树叶片上的露珠，原本该在晨光中蒸发，此刻却凝固在叶尖，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水晶。一只早起的麻雀从屋檐飞落，本该快速掠过地面，动作却变得迟缓，仿佛在黏稠的空气中挣扎。更诡异的是，凌修源身周三尺范围内，地面青苔的生长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从嫩绿转为深绿，又从深绿边缘泛起枯黄。

而这一切，凌修源自己并未察觉。

二楼窗边，李玉烟静静注视着这一幕。她手里端着一杯清茶，茶烟袅袅上升，在晨光中画出曲折的轨迹。她的眼神深邃，既有发现璞玉的欣慰，也有隐约的担忧。

时间之道，是三千大道中最神秘、最难掌控的一支。它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它温和时如春风化雨，暴烈时能湮灭一切。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试图参悟时间法则，最终却迷失在时间长河中，化作枯骨。

凌修源能在启灵阶段就展现出如此敏锐的时间感知，是天赋，也是劫数。

“师傅，哥哥身边的花……”凌修许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看到槐树下的景象，惊讶地睁大眼。

那是一丛野菊，本该在秋日开放，此刻却在凌修源身边提前绽放。金黄色的花瓣舒展，花蕊颤动，但只持续了三息，就迅速凋零、枯萎，化作飞灰。

加速生长，加速死亡——这是时间之力失控的表现。

李玉烟放下茶杯，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凌修源面前。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泛起柔和的银光，轻轻点在凌修源眉心。

“醒来。”

声音很轻，却如晨钟暮鼓，直抵灵魂深处。

凌修源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周围的异象瞬间消失，露珠滴落，麻雀正常飞走，青苔恢复原状。只有那丛化为飞灰的野菊，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师、师傅？”他茫然地看着李玉烟。

“你刚才修炼时，在想什么？”李玉烟问。

凌修源回忆：“弟子在按照口诀感应灵气，但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都太慢了。露水滴得太慢，鸟飞得太慢，连自己的心跳都太慢。所以弟子想，能不能让它们快一点……”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凌修源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很温暖，像是水流，又像是光。再然后，弟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玉烟沉默片刻，说：“你刚才无意中动用了时间加速的能力。那丛野菊，在三个呼吸间经历了一整个生命轮回。”

凌修源脸色发白：“弟子、弟子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李玉烟语气缓和下来，“这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责任。时间之力能加速，也能减速，甚至能暂停、倒流。但每一次动用，都要付出代价。”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野菊的灰烬：“你看，你加速了它的时间，代价是它的生命。如果刚才你身边站的是一个人，他可能会在片刻间老去十年、二十年，甚至直接老死。”

凌修源的手开始颤抖。

“害怕是好事。”李玉烟站起身，“恐惧能让你保持敬畏。但不要被恐惧束缚——天赋本身没有对错，关键在于如何掌控。”

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怀表大小的银色罗盘，递给凌修源。罗盘表面没有刻度，只有一根细如发丝的指针，在缓缓旋转。

“这是‘时之罗盘’，能感知周围的时间流速变化。”李玉烟说，“今后修炼时戴着它。当指针开始加速旋转，说明你在无意识地动用时间之力，就要立刻收功。等你什么时候能做到修炼一炷香而指针纹丝不动，才算初步掌控了这份天赋。”

凌修源双手接过罗盘，感觉入手温凉，指针触感若有若无。他郑重地点头：“弟子一定努力。”

与此同时，凌修许被李玉烟安排去后院照料那几盆花草。

客栈掌柜是个爱花之人，后院里养了不少盆栽：有四季常青的松柏，有开得正盛的秋菊，还有几盆从南方运来的兰草，因为水土不服，叶片有些发黄。

李玉烟给凌修许的任务很简单：和这些花草“说话”。

“生灵之道的根本，在于沟通。”她是这样说的，“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心。每一株草、每一朵花、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生命韵律。你要做的，就是去感受那种韵律，然后试着与它共鸣。”

凌修许一开始很茫然。他蹲在一盆兰草前，盯着那发黄的叶片看了半天，小声说：“你好？”

兰草当然没有回应。

他想了想，伸出手，轻轻触摸叶片。触感微凉，叶脉清晰。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师傅教的方法——将心神沉静下来，想象自己也是一株植物，有根扎在土里，有叶向着阳光……

渐渐地，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从心里响起的——那是很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呼唤”，像是婴孩的啼哭，又像是受伤小兽的呜咽。声音的来源，正是手下的这盆兰草。

它在说：渴……好渴……还有……好冷……

凌修许睁开眼，看向兰草的土壤。土壤干裂，而清河县这几日气温骤降，夜间已有霜冻。他连忙起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浇在盆中。又去找掌柜要了块旧棉布，把花盆裹了起来。

做完这些，他重新触摸兰草的叶片。

这一次，“声音”变了：舒服……暖和……谢谢你……

凌修许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又走向下一盆花，下一株草。每一株植物都有不同的“声音”：那盆松柏在沉稳地呼吸，像一位长寿的老者；秋菊在欢快地绽放，像一群嬉戏的孩童；最角落里那盆快要枯死的茉莉，则在微弱地呻吟，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他蹲在茉莉前，双手捧住花盆，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仅“听”，还试着“回应”。他将自己感受到的温暖、关怀、希望，通过手掌传递过去。很慢，很笨拙，像是婴儿学语。

但茉莉的“呻吟”渐渐弱了。

半柱香后，当凌修许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奇迹——茉莉枯黄的枝干上，冒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虽然很小，很脆弱，但确确实实是新的生命。

“我……我做到了？”他喃喃自语。

“做得很好。”李玉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眼中带着赞许：“第一次尝试，就能唤醒濒死植物的生机，你的天赋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凌修许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师傅，我只是……只是觉得它很可怜。”

“怜悯是生灵之道的起点。”李玉烟走到他身边，也蹲下身，看着那株茉莉，“但你要记住，真正的生灵之道，不是一味地给予，而是平衡。”

她伸手摘下一片枯叶：“就像这株茉莉，它之所以枯萎，不只是因为缺水少肥，更是因为生命走到了尽头。你强行注入生机，让它焕发新芽，这是在逆天而行。”

凌修许愣了：“那……那我做错了？”

“没有对错。”李玉烟摇头，“你救了它，这是善。但你要明白，每一个生命都有其自然的轨迹，生老病死，枯荣轮回，这是天道。过度的干预，可能会打破平衡，引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到此为止。去洗洗手，准备吃早饭。”

凌修许看着那株茉莉，又看看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早饭刚过，客栈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背着个竹篓，篓里装着些草药。他站在客栈门口，有些局促地张望，最后目光落在正在后院练习敛息法的凌修源身上。

“请、请问……”少年鼓起勇气开口，“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位姓李的女修士？”

李玉烟从二楼窗口望下去：“你是？”

少年抬头，看到李玉烟，连忙行礼：“晚辈陈玉书，是、是陈府三公子。”

李玉烟眼神微动。陈府三公子？那个被黑袍人抓走、困在时空夹缝中的陈玉书？他怎么出现在这里？而且看起来……毫发无损？

她下楼，来到后院。近距离观察，这个自称陈玉书的少年确实有修为在身，大概是通脉境初期，气息虚浮，像是刚突破不久。他脸色苍白，眼中有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说你是陈玉书？”李玉烟问，“陈府正在满城找你。”

“我知道……”陈玉书低下头，“但我不能回去。回去的话，那个黑袍人还会来找我。”

“你逃出来了？”

“算是吧。”陈玉书苦笑，“三天前的夜里，我在密室练功，突然感觉周围的空间扭曲，然后就出现在一个奇怪的地方——那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雾里有时钟走动的声音。”

时空夹缝。李玉烟心中确认。

“我在那里待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几天，也可能只有几个时辰，时间在那里是混乱的。”陈玉书继续说，“然后今天早上，我突然又回到了密室。但我知道，那个黑袍人还在找我，他身上有我的‘空灵印记’，只要我回到陈府，他就能立刻感知到。”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我听我大哥说，前辈精通时空法则，所以……所以斗胆来求前辈，能不能帮我遮掩这个印记？或者……或者教我怎么逃得更远？”

李玉烟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虚按在陈玉书额头。灵力探入，果然在他魂魄深处发现了一个银灰色的印记，形状像是扭曲的时钟指针，正散发着微弱的时空波动。

这个印记很隐蔽，若不是专门探查，根本发现不了。而且它不仅仅是标记，更像是一个“锚点”——黑袍人可以通过这个锚点，随时将陈玉书再次拖入时空夹缝。

“我可以帮你暂时屏蔽这个印记。”李玉烟收回手，“但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解除，要么找到施术者，逼他解除；要么你的修为超过他，自行炼化。”

陈玉书脸色更白了：“施术者……至少是元婴期。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超过他。”

“那倒未必。”李玉烟看着他，“你是空灵体，对时空灵气有天然亲和。若得正确功法，修行速度是常人的数倍。只是陈府似乎没有适合你的传承？”

陈玉书苦笑：“家传功法是《烈火诀》，我是水木双灵根，本就相克。空灵体的事，家里只有父亲和几位长老知道，他们一直在暗中寻找适合的功法，但……谈何容易。”

李玉烟沉吟。空灵体确实罕见，适合的功法更少。但她记忆中似乎有相关传承——那是很久以前，一位专精时空之道的朋友留下的。

“你可愿拜我为师？”她忽然问。

陈玉书愣住了。

“你的空灵体若不得正确引导，迟早会引来灾祸。”李玉烟说，“黑袍人抓你，恐怕不只是为了测试什么，更是想将你炼成‘时空道种’——那是修炼时空禁术的极品材料。”

陈玉书打了个寒颤。他虽然年轻，但也听说过“道种”的残忍——那是将活人生生炼成修行资粮的邪法。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弟子陈玉书，愿拜前辈为师！”

李玉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站在一旁的凌修源和凌修许：“你们觉得呢？”

凌修源和凌修许对视一眼。凌修源说：“多一个师弟，挺好的。”凌修许也点头：“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李玉烟这才对陈玉书说：“起来吧。我收徒有三条规矩，你可记住了？”

陈玉书连忙道：“大师兄已经告诉我了——不可为非作歹，不可欺凌弱小，不可背信弃义。”

“记住就好。”李玉烟扶起他，“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门下三弟子。你两位师兄，修源擅长时间之道，修许精通生灵之道，你则是空灵体。你们三人各有天赋，要互相学习，不可嫉妒攀比。”

“是！”三人齐声应道。

李玉烟取出一枚玉简，递给陈玉书：“这是《虚空引灵诀》的基础篇，适合空灵体初期修炼。你先研读，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陈玉书双手接过，激动得手都在抖。他寻找了十几年的适合功法，就这么轻易得到了。

午后，李玉烟让三个徒弟在后院一起修炼。

凌修源盘膝坐在槐树下，时之罗盘放在膝前。凌修许在照料花草，尝试与不同的植物沟通。陈玉书则抱着一块青石板，练习《虚空引灵诀》中的基础手印——那是操控空间灵气的手法，需要极精细的控制。

起初一切正常。

但半个时辰后，异变发生了。

凌修源身上开始泛起淡淡的银光，那是时间之力无意识外溢的表现。与此同时，陈玉书练习手印时，周围空间出现微小的扭曲。而凌修许正沟通的那盆兰草，突然疯狂生长，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分叉。

三种不同的天赋之力，在这一方小小的后院中，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振。

“停！”李玉烟的声音响起，带着灵力威压。

三个徒弟同时一震，从修炼状态中脱离。他们这才发现周围的异常——槐树的影子位置不对，像是时间被拨快了一个时辰；青石板周围的空间有细微的褶皱，像是揉皱的纸张；而那盆兰草已经长到半人高，完全不像兰草该有的样子。

“你们的天赋在互相影响。”李玉烟神色凝重，“时间之力扭曲了空间感知，空间波动干扰了生灵韵律，而生机的异常增长又反过来刺激了时间加速。”

她走到三人中间，双手结印，一道柔和的白色光罩落下，将三人笼罩其中。光罩内，一切异常逐渐平息。

“从今天起，你们修炼时必须保持距离。”李玉烟说，“修源在东角，修许在西角，玉书在北角。我会在院中布下隔离阵法，防止天赋之力互相干扰。”

她顿了顿，又说：“但这也不是坏事。天赋共振虽然危险，但也说明你们三人的天赋有某种内在联系。将来若能将这种联系转化为配合，或许能施展出超越境界的合击之术。”

凌修源眼睛一亮：“就像……三个人加起来，能发挥出六个人的力量？”

“不止。”李玉烟说，“时间、空间、生命，这三者本就是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若能完美配合，产生的威力不是简单相加，而是相乘。”

她看向三个徒弟：“但那需要极高的默契，和对彼此天赋的深刻理解。现在的你们还差得远。先从基础做起——玉书，你的手印错了第三式，重做一百遍。修源，时之罗盘的指针刚才转了半圈，说明你的心神不够集中。修许，那盆兰草被你催生过度，三天内必须让它恢复原状。”

三个徒弟连忙应是，各自回到指定位置，重新开始修炼。

李玉烟站在院中，看着三个认真修炼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时间之体、生灵之体、空灵体——这三种特殊体质，任何一种出现在某个门派，都足以让那个门派倾尽资源培养。而现在，他们三个都成了她的徒弟。

这是机缘，也是重担。

她抬头看天，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七星连珠之夜，还有六天。

到那时，她要面对的不仅是黑袍人，不仅是陈府的危机，还有这三个徒弟的未来。

肩膀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

但她的眼神，却更加坚定。

后院角落里，陈玉书做完第一百遍手印，终于成功凝聚出一缕淡银色的空间灵气。那灵气在他掌心盘旋，像是一条小小的银龙。

他抬头，看向槐树下的凌修源，看向花丛边的凌修许，最后看向站在院中的师傅。

阳光照在师傅身上，青色衣裙泛着微光，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陈玉书忽然觉得，被抓进时空夹缝，或许不是厄运的开始，而是命运的转折。

他握紧拳头，掌心那缕空间灵气轻轻颤动。

这一次，他要抓住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