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清河县的宵禁始于亥时三刻,此刻已过子时,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寂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悦来客栈二楼,李玉烟静立在窗前。
她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两个徒弟已经睡下——或者说,被她用安神术法催入了深层睡眠。今夜的行动不适合带他们,而将他们单独留在客栈又太冒险,所以她留下了一道分神守护,若有异常,分神会立即唤醒她。
手指轻抚腰间玉环,那刻着“云翡”二字的地方微微发热。
这是自苏醒以来,玉环第三次产生感应。第一次是在深渊苏醒时,第二次是在城郊桃林发现空间裂缝时,而第三次——就在半个时辰前,当她决定夜探陈府时。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
陈府,清河县第一修真家族,传承三百余年,祖上出过凝真境修士。虽然如今家道中落,当代家主陈玄风只有筑台境修为,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府中藏有不少祖传的功法和法器。更重要的是,三日前的修士失踪案,失踪者正是陈府三公子陈玉书。
一个修真世家的子弟,在自家密室离奇消失,这本身就透着一股诡异。
李玉烟换上一身夜行衣——不是凡间的黑色劲装,而是用“暗影蛛丝”织成的法衣,能完美融入夜色,且能屏蔽筑基期以下修士的神识探查。她又取出一张银色面具戴在脸上,面具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能模糊佩戴者的气息和容貌。
临行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徒弟的房间。凌修源和凌修许睡得正熟,月光照在他们脸上,带着孩子特有的安宁。她轻轻挥手,在房间周围布下三重禁制:最外层是“迷踪阵”,能让误入者不自觉绕开;中间是“预警阵”,任何灵力波动都会触发警报;最内层是“护身阵”,能抵挡凝真境修士全力一击三息时间。
三息,足够她的分神做出反应。
做完这些,她推开窗户,身形如烟般飘出,融入夜色。
陈府位于城北,占地三十余亩,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陈府”二字匾额,笔力遒劲,隐隐有剑气内蕴——这是陈府开家老祖亲笔所书,据说内藏一道剑气,可斩邪祟。
李玉烟没有走正门。她绕到府邸西侧,那里有一片竹林,竹影婆娑,月光难入,是潜入的最佳位置。
立于竹梢,她展开神识,谨慎地探查陈府格局。
府邸分五进。第一进是前厅、门房、客房;第二进是主厅、书房、家主居所;第三进是内宅,住着女眷和晚辈;第四进是祠堂、藏书楼、练功房;第五进则是后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水榭。
每一进之间都有阵法守护,虽然只是基础的“五行防护阵”,但布置得相当精巧,环环相扣,破一处便会牵动全局。府中还有十二名护卫巡逻,六人一队,交替轮换,修为都在通脉境上下。
以李玉烟的修为,这些防御形同虚设。但她没有贸然闯入,而是仔细感知着府中的灵力流动。
很快,她发现了异常。
在第四进祠堂的位置,灵力流动出现了细微的“断层”——就像一条大河,在中游突然被截断了一段,下游的水量明显减少,但河床却看不出任何堵塞的痕迹。
这很反常。祠堂是家族供奉先祖之地,通常会有聚集灵气的阵法,以确保香火不断、福泽绵长。灵力应该比其他地方更浓郁才对,怎么会反而稀薄?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吸收灵力。
李玉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穿过层层阵法——没有破坏,而是找到阵法的“缝隙”,如水渗过沙地,悄无声息。
几个起落间,她已站在祠堂屋顶。
陈府祠堂是一座独立的青瓦建筑,飞檐斗拱,庄严肃穆。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狮眼中镶嵌着夜明珠,在黑暗中泛着幽光。门楣上悬着一块古旧的牌匾,上书“陈氏宗祠”四字,字迹已经斑驳。
李玉烟落在祠堂后院的阴影中。
离得近了,那种灵力“断层”的感觉更加明显。整个祠堂就像是一个黑洞,周围的灵气正源源不断地被吸入其中,却在某个节点消失不见。
她凝神细看,祠堂表面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膜。那是“隐形禁制”,若非她对空间法则有深刻理解,根本察觉不到。禁制的纹路很古老,用的是上古篆文,蜿蜒扭曲,像是某种图腾。
李玉烟伸出手指,指尖凝聚一丝灵力,轻轻触碰光膜。
“嗡——”
轻微的震颤传来,光膜表面泛起涟漪。同时,她腰间的玉环骤然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温热,而是近乎灼热的滚烫。玉环内部,“云翡”二字爆发出耀眼的青光,光芒穿透衣料,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李玉烟立刻收回手指,用灵力压制玉环的异动。但已经晚了——禁制被触动了。
祠堂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谁……在呼唤……”
声音苍老而缥缈,带着穿越时空的疲惫。
李玉烟心中一凛。这声音不是活人发出的,而是……禁制本身的“灵识”?不对,禁制不会有灵智,除非是“活禁”——以生灵魂魄为祭炼成的邪道禁制。
她退后三步,双手结印,在身前布下三层护盾。同时神识全面展开,警惕四周。
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那声叹息之后,祠堂恢复了寂静。禁制光膜上的涟漪渐渐平复,只是颜色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从几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乳白色。
而更让李玉烟惊讶的是,禁制对她的态度变了。
刚才她触碰禁制时,能感觉到强烈的排斥,仿佛在警告外人不得擅入。但现在,那种排斥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糊的、试探性的“接纳”。
就像一扇紧闭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李玉烟沉吟片刻,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用灵力试探,而是将戴着玉环的那只手,轻轻按在光膜上。
奇迹发生了。
乳白色的光膜如冰雪消融,在她手掌周围融化出一个圆形缺口。缺口边缘光滑平整,仿佛本就该存在。透过缺口,她能看见祠堂内部——昏暗的烛光,密密麻麻的牌位,还有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古老气息。
玉环的温度降了下来,重新恢复温润。但那种共鸣感更加强烈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祠堂深处,与玉环遥相呼应。
李玉烟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缺口。
祠堂内部比想象中更大。
外面看只是一座三开间的建筑,但进入之后才发现,内部空间被某种空间法术扩展过,足有十丈见方。正对门是一排排朱漆木架,上面供奉着陈氏历代先祖的牌位,足有上百个。牌位前点着长明灯,灯焰是青色的,用的是特制的“鲛人油”,据说可燃千年不灭。
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阵法纹路——正是那个吸收灵力的禁制本体。纹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祠堂最深处,在那里汇聚成一个直径三尺的圆形阵眼。
阵眼中央,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块残破的玉珏,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玉质温润,呈月白色,表面有天然的云纹。最特别的是,玉珏中心刻着一个字——
“云”。
字迹与李玉烟腰间玉环上“云翡”的“云”字,如出一辙。
李玉烟的心脏骤然收紧。她走到阵眼前,仔细端详那块残玉。玉珏上的气息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它散发出的波动,却与她的玉环完美共鸣,如同失散多年的双生子终于重逢。
她腰间的玉环开始自动颤动,发出清越的鸣响。残玉也随之呼应,表面泛起柔和的光晕。
“原来如此……”李玉烟喃喃道。
这块残玉,就是“云翡”二字中“云”字的来源。而她的玉环,是“翡”字的部分。两者本是一体,不知为何被分开,残玉流落至此,被陈家先祖所得,当成了镇族之宝。
她伸手,想要取下残玉。
但手指距离玉珏还有三寸时,一股强大的排斥力猛然爆发!
“轰——”
无形的冲击波以阵眼为中心扩散开来,祠堂内的长明灯齐齐熄灭,牌位剧烈摇晃。李玉烟被震退三步,护身灵力一阵激荡。
阵眼上方,浮现出一道虚影。
那是一个白衣男子的轮廓,很模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他身材修长,长发及腰,负手而立。虚影散发出浩瀚如海的气息,虽然只是一缕残念,却让李玉烟感到了压迫感——这人生前的修为,至少是合道境!
“此物……非尔可动。”虚影开口,声音正是刚才那声叹息的主人,但此刻多了几分威严。
李玉烟稳住身形,拱手道:“晚辈李玉烟,无意冒犯。只是此物与晚辈有旧,特来探查。”
“李玉烟?”虚影重复这个名字,似乎陷入了沉思。良久,他问:“你认得……云翡?”
“认得。”李玉烟说,“他在哪里?”
虚影沉默。烛火重新燃起,在摇曳的光影中,他的轮廓时隐时现。
“他……已经不在了。”虚影的声音里带着深沉的悲哀,“或者说,他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每个需要守护的角落。”
李玉烟心中一沉:“什么意思?”
“三千年前,魔劫降临。”虚影缓缓讲述,“云翡为护苍生,以身为祭,补全天道残缺。他的神魂化作万千碎片,散落诸天万界。这块‘云字珏’,便是他的一片心魂所化。”
“陈氏先祖曾受云翡恩惠,故将云字珏供奉于此,以家族香火温养,希望有朝一日,能助他重聚神魂。”
李玉烟握紧玉环:“那我这枚玉环……”
“那是‘翡字珏’,云翡本命法宝的一部分。”虚影说,“当年他将翡字珏赠予一人,说若那人转世归来,玉环自会指引她找到云字珏。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千年。”
赠予一人?
李玉烟脑中闪过破碎的画面——白衣男子温柔地将玉环系在她腰间,笑着说:“以此为凭,生生世世,我都会找到你。”她看不清他的脸,但那种温暖的感觉,刻骨铭心。
“那个人……是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虚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云字珏与翡字珏共鸣,已经说明一切。但你现在还不能取走它——云字珏与陈府命脉相连,若强行取走,陈府上下三百口人,将因灵力反噬而亡。”
“那我该如何?”
“等。”虚影说,“等一个契机。当七星连珠、月华满盈之夜,云字珏会短暂脱离阵法束缚。那时,你可来取走。但切记,取走云字珏后,需以同等宝物镇压阵眼,否则陈府依然难逃劫数。”
李玉烟皱眉:“七星连珠……下一次是在何时?”
“七日之后,子时三刻。”虚影顿了顿,“但你要小心。最近有人在打云字珏的主意,陈府三公子的失踪,就与此有关。”
果然!
李玉烟眼神一凝:“是谁?”
“不知其名,只见其影。”虚影说,“那人精通时空法术,能穿梭禁制而不留痕迹。三日前,他潜入祠堂,试图盗取云字珏,被我残念击退。但他临走前,抓走了陈府三公子——那孩子体质特殊,是罕见的‘空灵体’,对时空法术有加成作用。”
空灵体?李玉烟想起凌修源和凌修许的往生之体。难道那黑袍人,在收集各种特殊体质?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问。
“不知。”虚影的轮廓开始变淡,“我的时间不多了。记住,七日之后,子时三刻。还有……保护好那两个孩子。他们的体质,是那人最渴望的祭品。”
话音刚落,虚影彻底消散。
祠堂恢复平静,只有云字珏还在阵眼中央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的光。
李玉烟站在阵眼前,久久不语。
信息量太大了。云翡的真实身份、云字珏的来历、黑袍人的目的、七日之约……还有,她自己与云翡的关系。
她抬起手,看着腕间玉环。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玉上,“翡”字泛着幽幽青光。
三千年了。
原来她已经等了这么久。
原来他一直在等她。
离开陈府时,已是丑时末。
李玉烟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到陈府后花园。那里有一口古井,井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龙泉”二字。她记得虚影说过,黑袍人最后消失的方向,就是这口井。
蹲下身,手指轻触井沿。石头上残留着极淡的、银灰色的灵力痕迹——与桃林空间裂缝中的一模一样。
果然是一人所为。
她将一缕神识探入井中。井很深,底下有活水,水质清澈,并无异常。但当她用空间法则感知时,发现了——井底三尺处,有一道隐藏的空间节点。
节点非常隐蔽,若非提前知道位置,几乎不可能发现。节点另一端的气息很模糊,但能感觉到浓郁的时空乱流,以及……一丝微弱的生命波动。
是陈府三公子?
李玉烟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进入。节点对面情况不明,贸然闯入可能打草惊蛇。而且,她现在需要时间消化今晚的发现。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古井,转身离去。
回客栈的路上,月光如水。
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街角的阴影。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阴影中,一道黑衣身影缓缓浮现。正是溟柒。
他斜倚着墙壁,双手环抱,暗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妖异:“李姑娘好敏锐的感知。我只是路过,恰巧看见姑娘从陈府出来,有些好奇罢了。”
李玉烟冷笑:“冥府司主也需要路过凡间城池?”
“工作需要。”溟柒耸耸肩,“毕竟清河县最近不太平,死了不少人,冥府业务繁忙。对了,姑娘夜探陈府,可有什么发现?”
“与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溟柒站直身体,“别忘了,我们有三日之约。现在已经是第二日了。而且……”他顿了顿,“陈府祠堂里的东西,与最近的轮回异变,可能有某种联系。”
李玉烟眼神微动:“你知道祠堂里有什么?”
“大概猜到。”溟柒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陈府祠堂供奉着一件上古遗物,那东西能干涉时空法则。而最近那些被净化的兽魂,身上的时间痕迹都被篡改过。这两者之间,未免太过巧合。”
李玉烟沉默片刻,说:“七日之后,子时三刻,祠堂会有异动。你若真想合作,那时再来。”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溟柒叫住她,“还有一件事。我查过了,那些失踪的修士,魂魄都没有进入冥府。他们的魂魄……被某种力量困在了时空夹缝中。”
他递过一枚黑色玉简:“这里面是我搜集到的线索。希望对你有用。”
李玉烟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里面记录着详细的信息:每个失踪修士的姓名、修为、最后出现地点、现场残留的灵力分析……甚至还有几段模糊的影像碎片,显示着银灰色的漩涡将修士拖入虚空的过程。
“谢了。”她收起玉简。
“不客气。”溟柒笑了笑,“毕竟,我也很好奇,那个能篡改轮回的存在,到底想做什么。”
他后退一步,身影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李玉烟站在原地,握紧玉简。
七日。
她只有七天时间准备。
回到客栈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她撤去禁制,推开徒弟的房门。凌修源和凌修许还在熟睡,脸上带着安宁的神情。
她在床边坐下,轻轻为他们掖好被角。
这一次,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们。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