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悦来客栈二楼东侧的房间里，凌修源和凌修许已经盘膝坐在蒲团上。这是他们正式拜师后的第三个清晨，也是李玉烟系统传授修行的开始。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李玉烟坐在两个徒弟对面，身姿笔直如松，青色衣袍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两个孩子调整呼吸。

凌修源闭着眼，按照昨日师傅教的方法，尝试感应天地间的灵气。他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微小的光点在浮动，像夏夜的萤火虫，但当他试图引导它们进入体内时，那些光点却总从指缝间溜走。

“静心。”李玉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耳中，“灵气如风，你越想抓住，它越会逃离。要像水面映月，自然接纳。”

凌修源深吸一口气，放松紧绷的肩膀。这一次，他不再刻意追寻，而是想象自己变成一片空旷的天地。渐渐地，几缕温凉的气息从头顶百会穴渗入，顺着脊柱缓缓下行。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惊喜：“师傅，我……”

“嗯。”李玉烟点头，“你已初步启灵。修源，你的体质特殊，对时间类灵气有天然亲和。但记住，越是特殊的体质，初期越要打好基础，不可冒进。”

她又看向凌修许：“修许，你呢？”

凌修许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汗：“师傅，我只能感觉到一点点绿色的光点，它们……它们好像怕我。”

李玉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伸出手，指尖在凌修许眉心轻轻一点。一股温和的灵力注入，凌修许浑身一震，眼前景象骤然变化——他“看见”了，无数绿色的、充满生机的光点正围绕着他旋转，却不敢靠近，像是在畏惧什么。

“这是‘生灵之气’。”李玉烟收回手，“你对生命能量有超常的感知，但你的魂魄深处有往生印记，这种印记会让新生灵气息到威胁。所以它们既被你吸引，又本能地避开。”

凌修许似懂非懂：“那我该怎么办？”

“用诚意打动它们。”李玉烟说，“就像交朋友。你不必强行捕捉，只需静静等待，让它们感受到你的善意。”

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两本薄册，分别递给两个徒弟。册子封面上没有字，但入手温润，纸页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这是《玉烟诀》的入门篇。”李玉烟说，“我将修行分为三个阶段：基础篇‘明心见性’，进阶篇‘炼精化气’，高阶篇‘炼气化神’。你们现在要学的，是基础篇的第一章——‘感应篇’。”

凌修源翻开册子，里面的文字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用灵力烙印在特殊材质中，字迹会随着阅读者的理解程度变化深浅。此刻他看到的，是一段简洁的心法口诀和几幅人体经络图。

“修行之道，首重根基。”李玉烟开始讲解，“你们现在所处的‘启灵境’，严格来说还不算正式修行，只是打开身体对灵气的感知通道。等你们能稳定引导灵气在体内运行一个小周天，才算踏入‘通脉境’。”

“通脉境要打通多少经脉？”凌修源问。

“常规是打通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共二十条主脉。”李玉烟顿了顿，“但《玉烟诀》的要求更高——需额外打通‘隐脉’。”

她指尖在空中虚划，一幅复杂的人体经脉图浮现出来，金光勾勒的线条中，有几条是银色的，位置刁钻，走向诡异。

“隐脉共有九条，古称‘天缺九脉’，寻常功法无法触及。打通隐脉者，灵力运转速度比同阶快三成，且能提前感悟某些特殊法则。”李玉烟看着两个徒弟，“这条路很苦，每打通一条隐脉，都如同脱胎换骨。你们若不愿，我可传授普通功法。”

凌修源毫不犹豫：“弟子愿学！”

凌修许也用力点头：“弟子不怕苦！”

李玉烟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好。那从今日起，每日寅时到辰时，是你们的晨课时间。我会亲自指导。其余时间，你们自行修炼，也可在城中走动，熟悉环境。”

辰时末，晨课结束。

李玉烟带两个徒弟下楼吃早饭。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多是行商模样，边吃边低声交谈。她选了靠窗的位置，要了三碗素面、一碟咸菜。

面刚端上来，邻桌的谈话声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陈府又出事了。”

“陈府？那个修真世家？”

“就是他家。三日前，陈府的三公子在自家密室里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怎么回事？被仇家寻上门了？”

“怪就怪在这里。”说话的是个瘦削的中年人，他压低声音，“密室门窗完好，外面有护卫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可人就是不见了，像凭空蒸发一样。”

另一人倒吸凉气：“又是这样？这都第几个了？”

“第三个。上个月失踪的是城南赵家的供奉修士，筑基中期；再上个月是路过的一位散修，据说有凝真境修为。都是无声无息就没了，现场干干净净，连打斗痕迹都没有。”

“会不会是……那个东西又出来了？”

“嘘！慎言！”

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凌修源和凌修许竖起耳朵听着，连面都忘了吃。李玉烟神色如常，夹了一筷子咸菜，细细咀嚼。

这时掌柜端着茶壶过来添水，听到谈话，叹了口气：“几位客官，这话可不敢乱说。县尊大人已经下令，严禁议论修士失踪案，违者要罚银子的。”

中年人讪笑：“这不就咱们几个说说嘛。再说了，这种事瞒得住吗？现在城里有点修为的，晚上都不敢单独出门了。”

掌柜摇头：“总之小心些。我听说啊……”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那些失踪的修士，最后出现的地方，都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香味？”

“对，像是……桃花的香味，但又带着点血腥气。”

李玉烟夹面的筷子微微一顿。

桃花香？血腥气？

她想起三日前在城郊为凌家祖母下葬时，那座桃林里的气息。当时她就觉得，桃林的灵气流动有些异常，像是被什么力量干扰过。但当时注意力在葬礼上，没有深究。

现在想来……

她放下筷子，对两个徒弟说：“慢慢吃，吃完带你们去茶馆坐坐。”

清河县最大的茶馆叫“清风居”，位于城东主街，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颇为气派。此时正是早茶时分，一楼大堂几乎坐满，茶香混着各种早点香气，人声鼎沸。

李玉烟要了二楼靠栏杆的雅座，这里既能听见楼下大堂的议论，又有一定私密性。她点了三杯清茶，几样茶点，让两个孩子慢慢吃。

凌修源坐得端正，眼神却不时瞟向楼下。凌修许则被茶点吸引，小口小口吃着桂花糕。

“修行之人，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李玉烟抿了口茶，“但不是用眼睛耳朵，而是用神识。修源，你现在试着将感知扩散出去，听听大堂里的人在说什么。”

凌修源闭上眼，努力集中精神。初时只觉得各种声音混杂一片，吵得头疼。但渐渐地，他学会了筛选——像在河沙中淘金，过滤掉无意义的杂音，捕捉有用的信息。

“……米价又涨了，今年收成不好……”

“……王寡妇家的牛昨夜丢了……”

这些都是无关的。

他继续搜索，终于捕捉到一桌修士的谈话。那桌坐了四个人，三个穿着相似的青灰色道袍，应该是某个小门派的弟子，另一个是散修打扮。

“师兄，咱们什么时候离开清河县？这地方太邪门了。”最年轻的弟子声音发颤。

“任务还没完成，怎么走？”被称作师兄的中年修士皱眉，“师父让咱们收购的‘紫心草’还没收齐。”

“可是这几天又失踪了两个修士！”另一人说，“昨天我路过陈府，感觉里面阴森森的，像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散修打扮的男子喝了口茶，慢悠悠道：“几位道友不必过于担忧。我昨夜去现场看过，确实有蹊跷。”

几人立刻看向他：“宋兄看出什么了？”

宋姓散修压低声音：“我在陈府三公子失踪的密室墙角，发现了一点残留的灵力痕迹。那痕迹很特别——不是五行灵气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银灰色的、带着时间腐朽气息的灵力。”

时间腐朽气息？

二楼雅座，李玉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而且，”宋姓散修继续说，“那痕迹的构成方式很奇怪。正常修士施法，灵力会呈扩散状或线性轨迹。但那痕迹是‘漩涡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被强行抽走，留下的时空扭曲。”

年轻弟子脸色发白：“时空扭曲？难道……是空间法术？”

“不止。”宋姓散修摇头，“我曾在古籍中看过类似记载。上古时期，有些邪修会修炼一种叫‘时空窃命术’的禁术，能将修士连人带魂拖入时空夹缝，慢慢炼化。那种禁术留下的痕迹，就是银灰色、漩涡状，伴有时间腐朽气。”

桌上陷入死寂。

良久，师兄才涩声问：“宋兄的意思是……清河县有上古邪修作祟？”

“我不敢断言。”宋姓散修放下茶杯，“但以防万一，几位还是尽早离开为好。我今日午后便走。”

几人面面相觑，匆匆结账离开。

等他们走远，凌修源才睁开眼，额头上都是细汗：“师傅，他们说的……”

“听到了。”李玉烟神色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时空窃命术？上古禁术？

如果是真的，那事情就复杂了。能施展这种级别禁术的修士，至少要有元婴期修为，且精通时间和空间法则。这样的人，为何会在清河县这种小地方作案？

“师傅，我们要管吗？”凌修许小声问。

李玉烟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看向窗外街道。阳光正好，行人如织，一派太平景象。但在这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她想起了溟柒。那个冥府司主说过，要合作调查轮回异变的真相。修士失踪案，会不会与此有关？

还有，那些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方都有桃花香……这让她不得不想起那片城郊桃林，想起下葬那日感知到的异常灵气。

“修源，”她忽然问，“那天在城郊桃林，你可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气息？”

凌修源仔细回忆：“除了桃花的香气，还有一种……很淡的甜腥味，像是水果腐烂的味道。但当时我以为是谁家倒了果皮，没在意。”

水果腐烂？

不，那可能是血腥气经过某种法术伪装后的味道。

李玉烟放下茶杯，起身：“走吧，回去。”

回到悦来客栈，李玉烟将两个徒弟叫进自己房间，布下隔音结界。

“从今日起，你们修炼时多加小心。”她严肃地说，“修士失踪案可能涉及上古禁术，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修源，你的往生之体对时间敏感，最容易成为目标。”

凌修源点头：“弟子明白。师傅，我们要离开清河县吗？”

“暂时不用。”李玉烟沉吟，“如果真是上古邪修，他选择在清河县作案，一定有特殊原因。而且……”她顿了顿，“我有种感觉，这件事可能与我们有关。”

“与我们有关？”凌修许不解。

“只是直觉。”李玉烟没有多解释，“你们先回房修炼，我要出去一趟。”

她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戴了顶斗笠，遮住面容，悄然离开客栈。

目的地——城郊桃林。

午后的桃林很安静，花期已过，枝头挂着稀疏的绿叶，地上铺着厚厚的残瓣。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李玉烟站在凌家祖母的坟前，静静感知。

确实，这里的灵气流动有问题。正常的天地灵气应该是自然流转，如溪水潺潺。但此处的灵气，在某些节点会出现微小的“涡旋”，就像水流遇到暗礁。

她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灵力渗透进去，一寸一寸探查。

三丈深处，她感应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空间裂缝。

裂缝很小，只有针尖那么大，但里面透出的气息，让她瞳孔微缩。那是混杂了时间腐朽、空间紊乱、还有浓郁血腥气的诡异波动。裂缝边缘，残留着银灰色的灵力痕迹，与茶馆里那散修描述的一模一样。

果然。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空间裂缝，而是被人为打开的“通道”。通道另一端，连接着某个未知的时空夹缝。

李玉烟没有贸然触碰裂缝。能打开这种通道的存在，修为至少与她相当，甚至可能更高。而且对方很谨慎，将通道隐藏得极深，若非她精通空间法则，又特意来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桃林很大，这样的裂缝可能不止一处。

花了半个时辰，她将整片桃林探查一遍。结果令人心惊——共发现七处空间裂缝，分布在桃林七个不同方位，隐隐构成一个阵法。

“七星引魂阵……”李玉烟喃喃道。

这是一种上古邪阵，以七处空间裂缝为节点，构建一个能吸引特定魂魄的力场。从阵法的布置看，吸引的目标应该是——拥有时间属性或往生之体的修士。

凌修源。

她的徒弟，正是最合适的猎物。

李玉烟眼神冷了下来。无论布阵者是谁，敢把主意打到她徒弟身上，就要付出代价。

但她没有立刻破阵。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她小心地在其中一处裂缝旁，留下了一缕极淡的灵力印记——这缕印记会让她感知到何时有人通过裂缝，却不会惊动对方。

做完这些，她转身离开桃林。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暗。凌修源和凌修许正在房间里打坐，听到敲门声，赶紧开门。

“师傅。”

“嗯。”李玉烟进门，布下结界，“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她将桃林发现的空间裂缝和七星引魂阵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阵法可能针对凌修源的部分——不想让徒弟过早担忧。

“所以，清河县确实有邪修作祟？”凌修源脸色凝重。

“不止是邪修。”李玉烟说，“能布置这种上古阵法，对方来历不凡。这几天你们不要单独外出，尤其不要去城郊桃林。”

她取出两枚玉符，分别挂在两个徒弟颈间：“这是护身符，遇到危险会自动激发。记住，性命第一。”

凌修许摸着温润的玉符，小声问：“师傅，我们能做些什么？”

“好好修炼。”李玉烟摸摸他的头，“只有变强，才能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

夜深了。

李玉烟站在窗前，望着城郊方向，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简——那是溟柒留给她的。

要不要通知那个冥府司主？

她想了想，还是收起了玉简。再等等，等对方下一步动作。

而在城西某处荒宅的地下密室中，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正站在一座复杂的阵法中央。阵法七个角上，各点着一盏油灯，灯焰是诡异的银灰色。

黑袍人手中托着一个水晶球，球内浮现的，正是悦来客栈二楼的景象——李玉烟站在窗前的侧影。

“找到了……”沙哑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往生之体，而且是罕见的‘双生往生’。只要炼化了他们，我的‘时空道境’就能大成了。”

水晶球里的画面一转，变成凌修源和凌修许在房中打坐的模样。

黑袍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再等三天……等七星引魂阵积蓄足够的月华之力，就是收网之时。”

灯焰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窗外，一轮弯月悬在天际，清冷的月光洒满清河县。

平静的夜色下，暗潮已然汹涌。

第九章：茶馆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