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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师徒缘起

玉烟行

三日后,城郊小山上多了一座新坟。

那是一座向阳的山坡,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的清河县城如棋盘般铺展,也能看见更远处的连绵青山。山坡上生着十几株野桃树,此时花期已近尾声,枝头挂着零星的粉色,风过时,残瓣如雨。

坟是李玉烟亲手起的。

她没用术法,而是借了工具,一铲一铲挖出土坑。凌修源要帮忙,她摇头:“这是你该尽的心意,但不该是你这个年纪该干的力气活。”她挖得很仔细,坑深五尺,方正整齐,边缘的土都拍实了。

棺木是从城中寿材铺买的,最普通的杉木,但料子厚实,榫卯严丝合缝。李玉烟在棺底铺了厚厚一层干艾草和柏叶——这是乡间习俗,说能驱虫防腐,护魂魄安宁。她让两个孩子为奶奶换上干净的衣服,那是她连夜缝制的寿衣,棉布质地,染成深青色,没有绣花,但针脚细密平整。

下葬那日是个晴天。晨雾散去后,阳光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从碧蓝的天幕洒下来,在青草叶尖凝成细碎的光点。李玉烟在前引路,凌修源和凌修许抬着棺木跟在后面——其实大部分重量都由她暗中用灵力托着,两个孩子只是做做样子。这是她故意的,让兄弟俩有参与感,有告别的仪式。

坟前立了碑,青石质地,表面粗粝,刻着七个字:

慈祖母周氏之墓。

字是李玉烟用指尖刻的,笔画深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韵。她没刻立碑人,没刻生卒年月——老人不识字,两个孩子也不知道奶奶确切的生辰。在这乱世,能有个墓碑,已是难得的体面。

碑前摆着一小束野花。是凌修许清早去采的,淡紫色的婆婆纳、白色的荠菜花、金黄的蒲公英,用草茎扎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心。旁边还有一小坛酒,粗陶坛子,泥封上贴着红纸,写着“桃花酿”三字。

那是老人年轻时最爱喝的。凌修源记得,奶奶偶尔会说起从前——那时家境尚可,每年桃花开时,祖父都会亲手酿几坛酒,埋在院里的桃树下。后来祖父早逝,家道中落,奶奶再没喝过。有一次凌修源问为什么,奶奶摸着他的头,轻声说:“有些味道,是要和对的人一起喝的。”

凌修源跪在坟前,拍开泥封。酒香溢出,带着桃花的清甜和粮食的醇厚。他小心翼翼倒了三杯——第一杯洒在碑前,第二杯自己喝了,第三杯递给弟弟。酒很辣,呛得他眼圈发红,但他忍着没咳出来。

“奶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您安心去吧。我会照顾好修许,也会……好好活着。以后每年清明,我们都来看您。”

凌修许已经哭出声来,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凌修源搂住弟弟,感觉到那瘦小的身体在怀里颤抖。他自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他记得奶奶说过:男人可以流血,但不能轻易流泪。尤其现在,他是哥哥,是弟弟唯一的依靠。

李玉烟站在三丈外的一株桃树下,静静看着。

风吹过,桃枝轻摇,几片残瓣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拂去,只是望着那座新坟,望着坟前那两个单薄的身影。阳光穿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的神情显得有些不真切。

这两个孩子的命运,从今日起将彻底改变。

而她收徒,也并非完全出于怜悯。

“往生之相”——这是她在探查凌修源魂魄时确认的。所谓往生,并非简单的轮回转世,而是指魂魄中带有前世的特殊烙印。这种人往往命运多舛,幼年坎坷,因为魂魄的印记会吸引业力与劫难。但若能渡过劫难,激活印记,便会在修行上展现出特殊天赋。

尤其是对某些涉及轮回、时间、因果的秘法,往生之相的修行者有着天然的优势。

更重要的是……

李玉烟的目光落在凌修源身上。男孩跪得笔直,背脊绷成一条倔强的线。当他侧脸时,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眉宇间那股隐忍的神情。

她在那神情里,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

很淡,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远山。但那轮廓,那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执拗与清澈交织的神采……

与“云翡”相似。

不是容貌的相似——云翡的容貌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魂魄层面的共鸣。当她用神识探查凌修源时,能感觉到他魂魄深处有一缕极微弱的气息,那气息与她腰间玉环中“云翡”二字散发的波动,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同源性。

这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愿意赌一把。

“该走了。”她走上前,声音打破了坟前的寂静。

凌修源抬起头,眼睛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他扶着弟弟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向李玉烟:“师傅。”

“带你们去收拾一下。”李玉烟转身往山下走,“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流落街头的孤儿。”

回到城中客栈时,已是午后。

掌柜正靠在柜台后打盹,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到李玉烟时,他立刻堆起笑容:“李姑娘回来啦!”但当他看到李玉烟身后两个脏兮兮、衣服破烂的孩子时,笑容僵了一下,眉头皱起。

“这……”

李玉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锭十两的银子“当”一声落在柜台上,声音清脆悦耳。

“两间上房,要相邻的。”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打热水,两个大木桶。再去成衣铺买两身合体的衣裳,尺寸大概……”她回头看了眼两个孩子,“七八岁和五六岁男孩的,要料子好、耐穿的。剩下的钱,算你的辛苦费。”

掌柜眼睛亮了。那锭银子成色极好,买衣裳用不了五两,剩下的足够他赚一笔。他立刻换了副嘴脸,点头哈腰:“好嘞!姑娘稍等,马上安排!”转头就吆喝小二:“快去打水!烧热些!再去东街王记成衣铺,买两套最好的童装!”

小二应声而去。

凌修源和凌修许有些局促地站在大堂里。他们从没进过客栈,这里的一切都让他们不安——干净的地板,整齐的桌椅,墙上挂的字画,还有其他客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凌修源下意识地挡在弟弟身前,像是要替他挡住那些视线。

李玉烟看了他们一眼:“跟我来。”

房间在二楼东侧,两间相邻,都是向阳的。房间不大,但很整洁,床铺桌椅一应俱全,窗户开着,能看见街景。李玉烟走进其中一间,对跟进来的两个孩子说:“脱衣服。”

兄弟俩都愣住了。

“洗髓需从外到内。”李玉烟解释,“你们身上积了太多污垢和病气,要先洗净皮肉,再用药物洗练筋骨。放心,我会在屏风外护法。”

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两个大木桶——这是早就准备好的法器,看似普通,实则内刻聚灵阵和保温阵。又取出一包包药材,分开放置。给凌修源的药材颜色深褐,气味辛辣;给凌修许的则是浅黄,气味清苦。

小二很快提来热水。李玉烟亲自调配水温,将药材按比例投入,用木勺缓缓搅动。药液渐渐变色,凌修源那桶变成了深琥珀色,表面浮着细密的气泡;凌修许那桶则是淡金色,药香清雅。

“进去吧。”她说,“无论多痛,都要忍住。这是修行的第一步——洗去凡尘污秽,打通经脉关窍。”

凌修源咬了咬牙,开始脱衣服。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瘦骨嶙峋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能清楚看见肋骨的轮廓和身上几处旧伤疤。凌修许更害羞,脸涨得通红,但在哥哥的眼神鼓励下,还是脱了衣服。

两人各自踏入木桶。

初时只觉得温暖舒适,药液包裹身体,像是回到母胎。但很快,变化发生了。

凌修源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沸水。不是皮肤烫,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骨髓深处往外钻。紧接着是剧痛——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每一个穴位,每一寸血肉,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新的痛楚。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抓住桶沿,指节发白。

他听见隔壁桶里传来弟弟压抑的抽泣声,还有牙关打颤的声音。他想安慰弟弟,但一张口,只发出一声闷哼。

“守住心神。”李玉烟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感受疼痛的走向。痛在哪里,哪里就是淤塞的关窍。引导药力冲击它,冲开了,就不痛了。”

凌修源闭上眼睛,努力照做。他发现疼痛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沿着几条固定的线路游走——从脚底涌泉穴开始,沿小腿内侧上行,过膝盖,到大腿,最后汇聚在小腹丹田处。每到一个关节,疼痛就加剧一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药力正在强行冲开。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给他揉扭伤的脚踝,也是这么疼。但揉开了,就好了。

他咬牙坚持。

时间变得漫长。每一刻都像是一年。汗水从额头滚落,混入药液。他感觉到身体里有黑色的、粘稠的东西正在被药力逼出来,从毛孔渗出,漂浮在水面上。气味很难闻,像是腐肉混合着铁锈。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开始减轻。

像是洪水冲开了堤坝,原本堵塞的地方豁然贯通。一股暖流从丹田生出,沿着刚才疼痛的路线反向流动,所过之处,一片舒泰。凌修源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看见”这股暖流的走向——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内在的感知。

这就是灵力吗?

两个时辰后,药液已经变得乌黑浑浊,表面浮着一层油腻的杂质。李玉烟走进来,看了一眼,点头:“可以了。”

她挥手,两桶污水化作青烟消散。又让小二换了新水,让兄弟俩洗净身体。

当凌修源从桶里出来时,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愣住了。

原本蜡黄粗糙的皮肤变得白皙细腻,透着健康的血色。那些旧伤疤淡了许多,几乎看不出来。最神奇的是,他感觉身体轻了许多,像是卸下了几十斤的重担,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盈感。

凌修许的变化更明显。小家伙原本枯黄的头发变得乌黑柔顺,大眼睛更加明亮,脸上的菜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红润的光泽。

李玉烟递上两套衣袍。

给凌修源的是灰黑色,款式简洁,立领窄袖,腰间有同色系的腰带。衣料触手生温,光滑柔软,细看能看到细密的银色兰纹暗绣,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给凌修许的是墨绿色,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边,衣摆处绣着几丛细竹,灵动雅致。

“这是灵蚕丝织成,水火不侵,尘污不染,冬暖夏凉。”李玉烟解释,“上面的纹路是防护阵法,能抵挡寻常刀剑。滴血认主后,只有你们自己能穿脱。”

她又取出两枚戒指。

凌修源的那枚是深灰色,戒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源”字;凌修许的是淡绿色,戒面是“许”字。两人依言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戒指上。

瞬间,他们“看见”了一个空间。

大约三丈见方,高也有三丈,像是一个小房间。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物品:几套换洗衣物、瓶瓶罐罐的丹药、成沓的银票和碎银、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线装书。空间顶部悬着一颗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照亮一切。

“储物法器。”李玉烟说,“用意念即可存取物品。目前你们的神识只能支撑这么大的空间,随着修为提升,空间会扩大。”

最后,她取出两柄剑。

给凌修源的剑长三尺,通体漆黑,剑身无光,但仔细看能发现表面有细密的暗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剑柄缠着黑色的皮革,握上去冰凉沉重,给人一种沉稳踏实的感觉。

给凌修许的剑稍短,约两尺半,剑身是墨绿色,隐约有竹叶状的纹路。剑柄雕成竹节状,触手温润,剑身轻盈,挥动时有细小的风鸣声。

“剑名自取。”李玉烟说,“它们会随着你们的修为成长,也会随着你们的心性变化。好生温养,它们将来会是你们最忠实的伙伴。”

凌修源双手捧剑,感觉到剑身传来微微的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这柄剑已经等了他很久。

夕阳西下,将房间染成暖金色。

李玉烟让两个孩子换上干净衣袍,坐在桌前。她自己也坐下,取出茶具,开始煮茶。动作优雅流畅,水沸、投茶、冲沏、分杯,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茶香袅袅升起。

“从今日起,我会教你们识字、修行、认识这个世界。”李玉烟将茶杯推到两个孩子面前,“但在那之前,有三条门规,你们必须牢记。”

凌修源和凌修许都坐直身体,神情肃然。

“第一,不可为非作歹。”李玉烟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何为非?何为歹?伤天害理是为非,恃强凌弱是为歹。你们受过苦,知道弱者的无助,将来有了力量,不可成为自己曾经痛恨的那种人。”

“第二,不可欺凌弱小。”她看向凌修许,“尤其是你,修许。你年纪小,心性未定,容易受外物影响。记住,真正的强大,不是能打倒多少人,而是能保护多少人。”

凌修许用力点头。

“第三,不可背信弃义。”李玉烟的目光落在凌修源身上,“你答应过奶奶要照顾好弟弟,这是信。你拜我为师,这是义。信义二字,重逾千斤。日后行走世间,承诺的事要做到,该还的恩要还,该报的仇……也要报。”

最后一句,她说得意味深长。

凌修源握紧拳头:“弟子谨记!”

“好。”李玉烟点头,“今日先教你们最基础的引气法门。闭目,凝神,感受天地间的灵气……”

她的声音轻柔如风,引导着两个孩子进入冥想状态。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渐渐融为一体。

窗外,华灯初上。

而在冥府深处,溟柒站在轮回池边,手中托着一片桃花瓣。

那是他从清河县郊外那座新坟前取来的。花瓣已经枯萎,边缘卷曲,但上面残留的气息却清晰可辨——清冷、纯净、带着一种亘古的寂寥,与之前那些被净化的兽魂、被废修为的土匪身上的气息,完全吻合。

“找到你了。”溟柒轻笑,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危险而兴奋的光芒。

他将花瓣轻轻抛入轮回池。池水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青衣女子站在桃树下,远处是跪在坟前的两个孩子。

画面很快消散。

但溟柒已经记住了那个轮廓,那种气质。

“李玉烟……是吗?”他喃喃自语,“一个会净化魂魄、篡改因果、还会收凡人小孩为徒的神秘修士。你究竟是谁?想做什么?还有那两个孩子……”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往生之相……而且还是罕见的双生往生。这就更有意思了。”

他转身,望向人间方向。

“看来,得亲自会会你了。”

冥府的钟声响起,悠远深沉。轮回池水波平如镜,映照着永恒不变的幽冥天空。

而在人间客栈的房间里,李玉烟忽然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她感觉到了一股窥视。

很遥远,很隐蔽,但确实存在。

“来了吗?”她轻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该来的,总会来。

她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引导两个徒弟的第一次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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