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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窃儿与孤孀

玉烟行

次日清晨,清河县城在薄雾中苏醒。

李玉烟在寅时末便已起身。她不需要睡眠,整夜都在调息中度过,但入乡随俗,她保持着凡人起居的节奏。推开窗,晨雾如纱,远处的屋顶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的风铃偶尔传来一两声清响。

她换了身更朴素的衣裳——靛青色的粗布衣裙,是昨日在成衣铺买的,料子普通,针脚粗糙,但足够融入市井。腰间依然系着那个绣兰锦囊,但今日她有意让锦囊显得鼓胀一些,像是装了不少钱物。

晨市已经开了。街道两侧摆满摊位,卖菜的、卖早点的、卖日用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豆浆的甜香、油条的焦香、包子蒸腾的热气。赶早的妇人拎着竹篮讨价还价,上工的汉子蹲在路边大口吃面,学童背着书包匆匆穿过人群。

李玉烟走得很慢。

她在观察,在感知,在学习这个时代的一切。

在一个烧饼摊前,她停下脚步,买了两个芝麻烧饼。付钱时,她仔细看了铜钱的样式——圆形方孔,正面铸着“景和通宝”四字,背面是云纹。她递给摊主三个铜板,烧饼两文一个,找零一文。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烧饼,笑着说了声“姑娘拿好”。

她继续走,在布庄前驻足片刻,看门口挂着的价目牌:粗布一尺八文,细布一尺十五文,绸缎一尺五十文。药铺门口贴着时令药材的价格:金银花三十文一两,当归八十文一两,人参则按品级论价,最次的也要一两银子。

通过物价,她能推算出普通家庭的收支水平——一个熟练工匠日薪约五十文,三口之家月需一两半银子方能温饱。若是供养孩童读书,束脩、笔墨、书本,一年至少需五两银子。

这让她想起兰婶一家。五锭银子,每锭十两,共五十两。足够他们支撑数年,三个孩子都能上学堂。

她走过茶馆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早客。人们议论着昨日的土匪自首奇案,各种猜测层出不穷。有人说是有侠客路见不平,有人说是官府设局,还有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亲眼看见夜里有道青光从天而降……

李玉烟不动声色地走过。

她需要更多线索。关于“云翡”,她在城中感应到几处微弱的灵力波动——有修士在活动,但修为都不高,最高不过筑基中期。她曾暗中接近一处,发现是个小修真家族的宅邸,门匾上写着“陈府”。她没有贸然接触,这个世界的修士与凡人似乎有明确的界限,她需要先了解规则。

还有那个预言……她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血月当空,大地开裂,无数生灵在哀嚎。很模糊,但那种心悸的感觉是真实的。她必须变强,必须找到答案。

辰时初刻,街市进入最热闹的时段。

李玉烟正站在一家书局前,翻阅着架上的地方志。突然,人群一阵骚动。

“抓小偷!抓小偷啊!”

一个身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从布庄里追出来,又急又怒,指着前方大喊。他应该是布庄的掌柜,此刻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前方约十丈处,一个脏兮兮的小身影在人群中敏捷地穿梭。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污垢,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勉强蔽体。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的钱袋,看布料和绣工,应该是掌柜随身携带的。男孩跑得很快,像只受惊的兔子,专往人多的地方钻,不时回头看一眼,眼中满是惊慌。

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试图阻拦,但男孩身形瘦小,滑得像条泥鳅,从人缝里就钻过去了。

布庄掌柜追了几步,气喘吁吁地停下,扶着膝盖大骂:“小兔崽子!别让我抓到你!”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见掌柜没追上来,松了口气,脚步却未停。他朝李玉烟这边冲来——这条巷子比较窄,但通往贫民区,他对地形熟悉。

李玉烟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男孩。从一刻钟前,这孩子就在布庄附近徘徊,眼睛不时瞟向掌柜腰间。她看到了他的犹豫,看到了他几次想伸手又缩回去的挣扎,最后是饥饿和某种急迫的需要压倒了恐惧,他出手了。

现在,男孩直直朝她冲来。

距离三丈、两丈、一丈……

经过她身边的刹那,男孩的身体微微侧转,另一只藏在袖中的小手如闪电般伸出,目标明确——她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锦囊。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这种声东击西的手法他练习过很多次,先制造混乱偷第一件东西,逃跑途中顺手牵羊偷第二件,这样即使第一件失手,也可能有第二件收获。

但他不知道,这个锦囊是故意露在外面的诱饵。

李玉烟甚至没有低头看。在那只小手即将触到锦囊的瞬间,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准确扣住了男孩的手腕。

动作轻描淡写,像是拂去肩上的落叶。

男孩浑身一僵。

他惊恐地抬头,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浅,像是浸在清水中的琉璃,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鄙视,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男孩拼命挣扎,手腕扭动,身体用力向后拽。但扣住他的那两根手指看似纤细,却如铁钳般牢固,任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破烂的衣襟。

完了。他想。被抓到现行,要么送官,要么被毒打一顿,或者两者都有。弟弟还在等钱买药,奶奶……

就在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承受一切时,那只手松开了。

男孩愣住了,睁眼,看见那女子已经收回手,正静静看着他。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远处传来布庄掌柜骂骂咧咧的声音,正在往这边找。

男孩来不及多想,转身钻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几个拐弯就消失不见。

李玉烟没有追。

她只是摊开右手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根头发——男孩挣扎时从头上掉落的,枯黄、细软,发梢分叉。她将发丝绕在左手食指上,闭上眼,指尖泛起极淡的银色光晕。

“溯本追源。”

轻语声中,发丝化作细微的光点,融入她的指尖。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她意识中闪过——

荒郊野外,一座新坟,碑上刻着“凌氏夫妇之墓”。一个老妇人牵着两个幼童,老泪纵横。破旧的窝棚,漏雨的屋顶,病榻上咳嗽的老人。弟弟高烧不退,哥哥在医馆外跪了一夜。空空如也的米缸,弟弟喊饿的哭声。最后是今日清晨,弟弟端着一碗稀薄的粥:“哥哥,我讨到粥了,给奶奶吃……”

画面停止。

李玉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往生之相……”她轻声自语。

这不是普通的命格。所谓“往生之相”,是指魂魄中带有前世积累的特殊印记,这种人往往命运多舛,但若能渡过劫难,便有不凡际遇。从刚才的画面看,这男孩双亲早亡,祖母病重,还有个年幼的弟弟。命途坎坷,但难得的是,他眼中仍有清明,偷窃是迫于生计,而非本性贪婪。

而且……她在他魂魄深处,隐约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很微弱,像是被什么掩盖了,但确实存在。

她迈步,朝男孩消失的小巷走去。

凌修源在巷子里拼命奔跑。

他的心还在狂跳,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抓住时的触感——冰凉,却有种奇怪的温和。那个女子为什么要放开他?她是谁?为什么她的眼神那么奇怪?

他不敢多想,穿过七弯八拐的巷道,确认没有人追来,才稍微放慢脚步。这里是城西的贫民区,房屋低矮破败,道路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霉烂的气味。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乞丐、苦力、无家可归的人。

他回到自己的“家”——一间用破木板、茅草和捡来的油毡搭成的窝棚,勉强能遮风挡雨,但下雨天还是会漏。棚子很小,只有丈许见方,里面除了一张破床、一个捡来的陶罐、几件破烂衣物,别无他物。

他平复呼吸,压低声音:“奶奶,我回来了。”

窝棚里传来虚弱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是破旧的风箱:“修源啊……修许呢?”

“哥哥!”一个更小的身影从外面跑进来,是凌修许,他手里端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我给奶奶讨了点粥。”

凌修源看着弟弟。修许才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显得特别大,此刻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担忧。他接过碗,走到床边。

床上躺着他们的祖母,已经病了很久。原本还算丰腴的身体如今骨瘦如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浑浊,但看到两个孙子时,还是努力聚焦。

“奶奶,喝点粥。”凌修源小心翼翼地扶起老人,用破勺子舀了一点点粥,送到她嘴边。

老人勉强喝了两口,就摇摇头,示意不喝了。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来回移动,眼中涌出泪水。

“修源……修许……”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奶奶……时间不多了……”

“奶奶别胡说!”凌修源握住她的手,那手干枯得像秋天的树枝,“您会好起来的,等我有钱买了药……”

老人摇摇头,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听我说……你们要……互相照顾……好好活下去……找个好人家……别再做……偷鸡摸狗的事……”

“我们不会了!”凌修源的声音哽咽了,“奶奶你要好起来,你还要看着我们长大……”

凌修许已经哭了起来,小手紧紧抓着奶奶的衣角:“奶奶不要走……呜呜……”

老人艰难地抬手,想要抚摸两个孙子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她的目光变得涣散,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她深深看了两个孩子一眼,那眼神里有无限的不舍和牵挂,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握着凌修源的手,松开了。

“奶奶——!”

凄厉的悲鸣从窝棚里传出,但很快被贫民区的嘈杂淹没——这里每天都有生离死别,哭声并不稀奇。

凌修源紧紧抱着哭泣的弟弟,自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知道现在不能哭——要收拾东西,要安葬奶奶,要带弟弟活下去。可是……钱呢?药都没钱买,哪来的钱安葬?

他翻遍了整个窝棚,只找出三个铜板,还是前日给人跑腿挣的。连买张草席都不够。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弟弟还在哭,奶奶的遗体渐渐变冷,外面是冷漠的世界。他才八岁,要怎么养活弟弟?去偷?去抢?还是……像奶奶说的,找个好人家,把弟弟送出去,自己……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压垮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你叫凌修源?”

凌修源猛地转身。

窝棚门口,一个青衣女子静静站在那里。她不知何时来的,仿佛一直就在那里。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平静,清澈,深不见底——凌修源瞬间认出来了。

是早上那个女子。

“你……”他想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想问你想干什么,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李玉烟走进窝棚。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床前,看了一眼安详离世的老人,又看向两个孩子。

“我可以安葬她。”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体面地安葬,立碑,选一处清净的地方。”

凌修源愣住了。

他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在贫民区长大,他见过太多人性的丑恶。这个女子为什么要帮他们?有什么目的?

李玉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条件是——你和弟弟,做我的徒弟。”

徒弟?

凌修源更困惑了。他听说过徒弟——铁匠的徒弟,木匠的徒弟,读书人的弟子。可是他们一穷二白,这个女子看起来也不像需要学徒的样子……

“为、为什么?”他终于找回了声音。

李玉烟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银光。那光芒很柔和,不刺眼,却让凌修源感到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因为你们有缘。”她说,“也因为,你们需要一条路,而我可以给你们。”

凌修源看看弟弟——修许还在抽泣,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看看奶奶——安详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再看看这个神秘的女子——她的眼神坦荡,没有欺骗,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平静。

几乎没有犹豫,他拉着弟弟一起跪下,单膝触地,额头低垂:

“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声音稚嫩,却坚定。

李玉烟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凌修源的头顶:

“从今日起,你名修源,字守真。”又按在凌修许头顶,“你名修许,字守初。”

银光一闪而逝,融入两个孩子体内。

师徒之缘,就此缔结。

而在贫民区外的一条小巷里,溟柒靠墙而立,远远望着窝棚的方向。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收徒?”他喃喃自语,“一个能篡改轮回因果的存在,收两个凡人小孩为徒?这又是什么路数?”

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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