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是一点一点染上天空的。
起初只是西边山峦的轮廓被镶上一道金边,那金色很淡,像是用极细的笔描上去的。渐渐地,金色晕染开来,漫过天穹,与东方尚未褪尽的青蓝交融,调出层层叠叠的橘红、绛紫、烟灰。云朵被点燃了,边缘燃烧着,中心却还保留着白日的素净,如同浸在暖色琉璃中的棉絮。
就在这片燃烧的天幕下,牛车抵达了城池。
青砖城墙高耸,目测有四五丈高,墙砖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缝隙里长出顽强的苔藓和几茎野草。墙头上每隔二十步设有一座箭垛,垛口幽深,隐约可见守城器械的轮廓。正中央是城门楼,双层歇山顶,黑瓦飞檐,檐下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清河县。
字是楷书,笔画方正,漆成朱红色,在暮色中依然醒目。城门是厚重的榆木包铁,门钉有碗口大,铆得严严实实。此刻城门半开,左侧进,右侧出,两队士兵分立两旁,检查过往行人。
刘珙勒住牛车,排在入城的队伍后面。前面还有三四辆车,都是运货的板车,装着粮食、山货、木料。赶车的人们低声交谈,说着收成、物价、路上的见闻。空气里有汗味、尘土味、牲口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
李玉烟静静坐在车上,目光扫过城墙。
墙体上有修补的痕迹,几处砖色较新,应该是近年加固过。墙根处有深深的水渍线,那是雨季积水留下的印记。城门楼上,有士兵在巡逻,身影在垛口间时隐时现。更远处,城墙蜿蜒延伸,消失在暮色中的山影里。
这座城不大,但很坚固。从建筑风格和防御工事来看,这里的统治者至少懂得守土安民的道理。
队伍缓缓前进。轮到他们时,一个年轻士兵走上前,例行公事地问:“从哪儿来?进城做什么?”
“从桃溪村来,送铁器给城里的王记杂货铺。”刘珙赔着笑脸,从怀里摸出路引——一张盖了官府印章的纸。士兵接过看了看,又瞥了眼车上的竹筐和坐在后面的李玉烟。
“这位是?”
“我远房表妹,来城里投奔亲戚。”刘珙赶紧解释。
士兵打量了李玉烟几眼。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一副怯生生的村女模样。士兵没看出什么异常,挥挥手:“进去吧。”
牛车穿过城门洞。洞很深,约有五六丈,顶上是拱形结构,石壁上凿有放置火把的凹槽,此刻已经点亮了几支,火光跳跃,在石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与土路截然不同的沉闷声响。
走出城门洞的刹那,喧嚣扑面而来。
刘珙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总算到了。”
李玉烟抬起眼帘。
街道宽约三丈,青石板铺就,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两旁是连绵的店铺,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招牌琳琅满目:布庄的幌子上绣着“苏杭绸缎”,药铺门楣悬着“百草堂”,茶楼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随风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正是晚市时分,街上人头攒动。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刚出锅的炊饼——”“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妇人们挽着篮子,在菜摊前讨价还价;孩童举着风车在人群中穿梭,笑声银铃般清脆;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三三两两,摇着折扇,高谈阔论着什么。
空气里混合着复杂的味道——刚出炉的面点香气、油炸食物的油腻、药材的苦涩、脂粉的甜腻、还有汗味、牲口味、尘土味……这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浓郁得化不开。
李玉烟下了车。
她没有立刻走,而是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那是她刚才用一点灵力从储物戒指中转移出来的,成色极好,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银光。
“刘大哥,这一路劳烦你了。”她将银子递过去。
刘珙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这、这使不得!顺路的事,哪能收钱!”
“应当的。”李玉烟不容分说,轻轻握住他的手,将银子放在他掌心。她的手指冰凉,触感却很温和,“一路平安。”
说完,她转身汇入人流,青色的背影很快被人潮吞没。
刘珙愣在原地,掌心躺着三块尚带余温的碎银。每一块都有一两重,成色上佳,够他打半个月的铁。他望着李玉烟消失的方向,良久,摇头笑了笑,笑容里有感激,也有困惑: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李玉烟走在街上,脚步不疾不徐。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看似随意,实则将一切都收入眼底。布庄的柜台前,老板娘正拿着一匹湖蓝色的绸缎向顾客推荐,手指捻着布料,展示其光滑细腻。药铺里,坐堂的老郎中在为一位妇人诊脉,眉头微皱,沉吟不语。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在饮茶谈生意,时而抚掌大笑,时而压低声音。
她听见了茶馆里的议论。
那是一家名叫“清风居”的茶楼,门面不大,但客人不少。一楼大堂里,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茶博士提着铜壶穿梭其间。靠窗那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说得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昨夜县衙门口捆了一群土匪!”
同桌的几人来了兴趣:“真的假的?哪个山头的?”
“还能有哪个?就是前阵子闹得人心惶惶的疤脸张一伙!”老者压低声音,却更引人注意,“整整十四个人,一个不少,全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衙门口。更奇的是——”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胃口。
“快说快说!”
“更奇的是,这些人迷迷糊糊的,像是中了邪,一到衙门就齐刷刷跪下,嚷嚷着要自首!”老者拍着桌子,“把值班的差役都吓傻了,以为见了鬼!”
众人哗然。
“会不会是官府设计擒拿的?”
“不像。”老者摇头,“我问了在衙门当差的侄子,他说昨夜子时前后,衙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开门一看,就见那些人跪了一地,嘴里反复念叨‘自首’‘认罪’。问他们怎么来的,谁抓的,全都一脸茫然,说记不得了。”
“怪事……莫非是江湖侠客所为?”
“侠客也没这么神的。那可是十四个人,疤脸张还是练家子,听说会法术呢!”
“会不会是……神仙显灵?”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片刻。众人交换眼神,既有敬畏,也有将信将疑。
李玉烟从茶楼前走过,唇角微扬。
看来那些土匪确实去了衙门,她的术法起了作用。不过“神仙显灵”……她摇摇头,继续前行。
天色越来越暗,沿街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笼。有的是纸糊的,透着柔和的黄光;有的是绢纱的,绘着花鸟图案,光影斑斓;大户人家的门檐下则挂着气死风灯,琉璃罩子,光线稳定明亮。
整条街渐渐变成一条光的河流,流淌在暮色中。
李玉烟在一家客栈前停下脚步。
客栈名叫“悦来居”,门面整洁,两层楼,黑瓦白墙,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门口立着招幌,写着“安寓客商”四个字。她迈步走进。
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此刻坐了五六成客人,都在用餐。柜台后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见有客人,他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李玉烟声音平静,“要一间上房,送些热水。”
“好嘞!”掌柜翻开登记簿,“客官贵姓?住几天?”
“姓李。先住三天。”
掌柜记下,从身后取下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甲三”二字:“二楼左手第三间,窗户临街,清净。房钱一天五十文,热水随时供应。”
李玉烟付了钱,接过木牌。
一个小二殷勤地引她上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走廊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虽然笔法稚嫩,但装裱得仔细。甲三号房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洁——一张木床,挂着素色帐幔;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洗脸架,架上放着铜盆和布巾;靠窗还有一张小几,摆着茶具。
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街市的喧嚣。
“客官还需要什么?”小二问。
李玉烟顿了顿:“送一桌招牌菜到房间。要清蒸鲈鱼、红烧肉、时蔬小炒、鸡汤,再加一壶清茶。”
小二愣了一下——一个人点这么多菜?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声应道:“好嘞!马上送来!”
关上门,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玉烟走到窗边,望向街道。灯火如星,人流如织,这座小城在夜幕下展现出与白日不同的生机。她看了很久,直到敲门声响起。
小二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手脚麻利地将菜肴摆上桌。四菜一汤,分量十足,热气腾腾,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客官慢用。”小二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李玉烟在桌边坐下。
她执起筷子,动作优雅自然,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刻进骨子里。先夹了一块清蒸鲈鱼——鱼肉雪白细腻,浇了酱油和葱油,入口鲜嫩,带着姜丝的微辛。再尝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酱汁浓郁,甜咸适中。时蔬是清炒豆苗,碧绿爽脆。鸡汤清澈,浮着金黄的油星,喝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尝。
已经辟谷数千年了。在深渊中沉睡时,身体靠灵力维持,无需饮食。但味觉并没有退化,反而因为长久的空白,变得更加敏锐。食物在口中化开的感觉,唤醒了一些尘封的碎片——
不是记忆,是感觉。
温暖的感觉。有人坐在对面,给她夹菜,笑着说:“多吃点。”那人的面容模糊,声音也模糊,但那份温暖是真实的,像冬日里的一炉火。
那个人……
她放下筷子,取出腰间玉环。
翠绿色的玉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蓄着一汪春水。她用手指轻轻摩挲,指尖拂过那两个字:云翡。
当触碰到“云翡”时,玉环有了反应。
不是错觉——玉环内部泛起微弱的荧光,像是沉睡的生命被唤醒,开始缓慢地呼吸。光芒很淡,时明时暗,如同心跳的节奏。与此同时,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感应从玉环中传来,指向北方。
很遥远,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你还活着吗?”李玉烟轻声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活着,又在何方?”
玉环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风吹烛火时的自然摇曳。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渐起的灯火,一盏一盏,连成一片人间星河。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李玉烟将玉环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凉。
路还很长。
但至少,有了方向。
而在客栈对面的屋顶上,一道黑衣身影静静伫立。溟柒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暗金色的瞳孔中映着人间灯火,也映着深深的疑惑。
“对着一块玉环说话……”他喃喃自语,“是在找人?还是……在找自己?”
夜风拂过,他的衣袂飘动,身影渐渐淡去,融入夜色。
只留下一声轻叹,随风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