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烟在山林中行走了三日。
第一日,她专注于熟悉这个世界的灵气流转规律。她发现不同地域的灵气浓度差异显著——山脉深处灵气浓郁如雾,适合修士修炼;平原河谷则稀薄许多,更适合凡人生息。她调整着自身的呼吸吐纳,让灵力循环逐渐适应这种变化。
第二日,她开始留意沿途的生灵。不只是妖兽,更多的是普通野兽、飞鸟、虫蚁。她看见母鹿带着幼崽在溪边饮水,看见松鼠在枝头储备过冬的松子,看见成群的候鸟划过天际。这些生灵没有灵智,却有着最本真的生存智慧。她在一条溪边驻足良久,看水面倒映的天空流云,看水底卵石上斑驳的光影。
第三日午后,她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山坳里的一片桃林。
正是盛花期,成千上万的桃树绵延数里,枝头缀满深浅不一的粉色花朵。远望如云霞落地,近观则每一朵都精致如工笔细描。风吹过时,花瓣如雨飘落,在林间空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空气里弥漫着甜而不腻的花香,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桃林边缘有一条溪流,宽约丈余,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卵石间游动的小鱼小虾。此时有三个孩童正在溪中嬉戏——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年纪都在七八岁左右。他们挽着裤腿,赤脚踩在水里,弯腰专注地搜寻着什么。
“我抓到了!”女孩突然直起身,双手小心地拢着,指缝间能看到几只透明的小虾在蹦跳。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小莉真厉害!”一个男孩凑过去看。
“我也要抓!”另一个男孩不服气地继续埋头摸索。
李玉烟停在溪边一块青石上,静静看着这一幕。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如同林间鸟鸣。他们的衣服很旧,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阳光透过桃树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跳跃着光斑。
这是她苏醒后,第一次见到人间的孩童。
她看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流逝。直到一个声音从桃林深处传来——
“小莉,该上来啦!玩久了要着凉!”
一位农妇提着竹篮从桃林中走出。她约莫四十来岁,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发髻,用木簪固定。她的面容慈祥,眼角有深深的笑纹,那是常年微笑留下的痕迹。但同样深刻的,还有额头和眼角的皱纹——那是岁月和劳作的刻印。
她走到溪边,放下竹篮。篮里装着刚摘的野菜,绿油油的,还带着露水。
被唤作小莉的女孩举着小虾跑上岸:“知道啦兰婶!你看我抓的!”
兰婶弯腰看了看女孩手心的小虾,笑着摇头:“是是是,你最厉害。快把脚擦干,穿上鞋,水还凉着呢。”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宠溺。
另外两个男孩也陆续上岸。兰婶从怀里掏出三块粗布手帕,挨个给他们擦脚,动作熟练自然。
这时,她才注意到溪边石上静立的女子。
李玉烟在听到人声时,已经悄然改变了容貌。她运转体内灵力,细微调整了面部肌肉和骨骼——眉眼稍稍柔和了些,少了几分清冷;肌肤纹理变得粗糙了些,像是经受过风吹日晒;身上的青色玄衣也幻化成普通的粗布衣裙,颜色洗得发白。唯有那双眼睛,深处的淡然沉淀无法完全掩饰,但若不仔细看,只会觉得这是个眼神安静的寻常村女。
兰婶打量着她,眼中闪过好奇:“姑娘面生,从哪儿来?”
“北方。”李玉烟轻声回答。她的声音也做了调整,少了些空灵,多了些人间烟火气,“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北方?”兰婶惊讶地睁大眼睛,“那可远得很嘞!姑娘一个人走到这儿?”她又仔细看了看李玉烟——衣服虽然干净,但很旧;鞋面上沾着泥土;脸上有疲惫之色。这让兰婶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惜。
“快跟我回家歇歇脚。”兰婶不由分说地提起篮子,另一只手牵起小莉,“正好晚饭时候了,添双筷子的事。”
李玉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她没有拒绝。一方面是真的需要了解人间现状,另一方面……她也想看看,普通人是如何生活的。
黄昏时分,一行人穿过桃林。
桃树种植得很规整,行距株距都经过精心计算,既能保证每棵树都有足够的生长空间,又让整片林子显得整齐美观。林中有些地方还套种了蔬菜——萝卜、白菜、豆角,长势喜人。显然,这片桃林不仅是风景,更是生计。
走了约一刻钟,眼前出现村落。
土墙茅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坳平坦处,大约有二三十户人家。每户都有一个小院,院里或种菜,或养鸡鸭,或晾晒衣物。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空中交织成薄薄的烟霭。空气里飘荡着柴火的味道、饭菜的香气,还有牲畜棚里传来的淡淡气味。
几个村民正在村口老槐树下闲谈,看见兰婶带着陌生人回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兰婶,这是?”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问道。
“北边来的姑娘,路过咱这儿,讨碗水喝。”兰婶笑着回答,“我让她到家吃口热饭。”
“应该的应该的。”老汉点点头,又看向李玉烟,“姑娘一个人可要小心,最近山里不太平。”
李玉烟微微颔首:“多谢老人家提醒。”
继续往村里走,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有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见生人,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有妇人坐在门槛上缝补衣服,抬头对兰婶笑笑,又继续手里的活计。
这是最平凡的凡人生活。
李玉烟默默观察着一切。这些房屋很简陋,道路是土路,一下雨就会泥泞。人们穿的衣服大多有补丁,面色因常年劳作而黝黑粗糙。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平和的,眼神是满足的。孩子们在玩耍,大人们在劳作,老人们在闲谈——构成了一幅完整的人间画卷。
她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很轻,很淡,像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几圈波纹后便消失了。但涟漪确实存在过。
兰婶家在村子东头,是三间土坯茅屋围成的小院。院墙用石块垒砌,不高,刚及成人胸口。院门是简陋的木栅栏,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院里很整洁。左边辟出一小块菜地,种着葱蒜和几样青菜;右边晾着几件衣服,补丁打得密密实实,但洗得发白。屋檐下堆着整齐的柴火,劈好的木柴码放得一丝不苟。
一个中年男子正在院中劈柴。他穿着灰褐色的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裂,动作干脆利落。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那是一张朴实憨厚的脸,皮肤黝黑,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
“当家的,来客人了。”兰婶笑着说。
男子——张叔——放下斧头,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搓了搓手,朝李玉烟点点头:“姑、姑娘好。”
“叨扰了。”李玉烟轻声说。
三个孩子从屋里探出头来。最大的男孩约莫十二三岁,长得像张叔,浓眉大眼,虎头虎脑;女孩十岁左右,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圆圆的,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人;最小的就是小莉,七八岁模样,已经跑到兰婶身边,拽着她的衣角。
“这是大壮,我儿子,十二了。”兰婶指着最大的男孩,又拉过女孩,“这是妞妞,十岁。”最后摸摸小莉的头,“这是小莉,我侄女。她爹娘去得早,就跟着我们过。”
孩子们有些害羞,但还是乖巧地叫人:“姐姐好。”
晚饭很快准备好了。
堂屋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桌腿有些不稳,垫了块小石头。桌上摆着一盆野菜粥,粥很稀,能数清里面的米粒;一盘窝头,黑面做的,看起来硬邦邦的;还有一小碟咸菜,切得细细的。
兰婶抱歉地说:“姑娘别嫌弃,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已经很好了。”李玉烟说的是真心话。
五个人围桌坐下。张叔给每人盛了粥,连最小的孩子都有一碗。孩子们吃得很香,小莉甚至小心地把窝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等软了再吃。
“姑娘怎么一个人往北边来?”张叔问,声音温和。
“投奔亲戚。”李玉烟编了个理由,“听说他在城里做点小生意。”
“那好啊,有个依靠。”张叔点点头,又叹气,“这世道,一个人不容易。”
通过饭桌上的交谈,李玉烟逐渐了解了这个家庭。
兰婶夫妇成婚晚,年近四十才得子,所以大壮十二岁,妞妞十岁。两人原本靠几亩薄田过活,但三年前一场山洪冲垮了田地,只能靠打零工、编竹筐维持生计。小莉的父母是兰婶的弟弟弟媳,三年前进山采药时遇到山体滑坡,双双遇难,留下七岁的小莉。兰婶便把她接来,当亲女儿养。
“三个娃都要上学堂。”张叔喝了口粥,声音低沉,“开春私塾招生,学费……”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埋头继续喝粥。
李玉烟看见了。
看见张叔手上厚厚的老茧,虎口处还有裂口,渗着血丝。看见兰婶弯腰时,后腰处衣服下隐隐透出膏药的形状。看见大壮的鞋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他不好意思地蜷缩着脚趾。看见妞妞的衣服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看见小莉小心地吃着窝头,生怕掉下一粒渣。
这个家很穷。
但也很温暖。
兰婶不停地给李玉烟夹咸菜:“姑娘多吃点,走了那么远的路。”张叔把粥盆往她这边推了推。孩子们虽然眼睛盯着窝头,却没有一个伸手多拿——他们知道家里的粮食有限。
饭后,兰婶收拾碗筷,张叔继续劈明天要用的柴。孩子们在院里玩耍了一会儿,便被叫去洗漱睡觉。
天色完全暗下来。
兰婶把李玉烟领到西屋——那是家里最好的房间,平时大概是大壮住的。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被子虽然旧,但干干净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再无他物。
“姑娘将就一晚。”兰婶有些不好意思,“家里窄,委屈你了。”
“不委屈,多谢收留。”
兰婶又嘱咐了几句,这才掩门离开。
李玉烟坐在床上,没有躺下。她不需要睡眠,打坐调息便能恢复精神。但她还是躺了下来,感受着粗布床单的质感,感受着这间简陋小屋的气息。
夜渐深。
她能听见隔壁屋传来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三个孩子睡在一张通铺上。能听见东屋兰婶夫妇压低声音的谈话:
“当家的,明天多接些编筐的活。王掌柜说最近要一批货,赶工的话能多给些工钱。”
“晓得。你腰不好,别太累,那些重活留着我回来做。”
“没事,贴了膏药好多了。倒是你,手上裂口又深了,明天去李郎中那儿讨点药膏。”
“不用,浪费钱。用草木灰抹抹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兰婶的声音又响起:“三个娃的学费……还差多少?”
张叔叹了口气:“还差一半。我再多接些活,应该能凑齐。实在不行,先把大壮送去,妞妞和小莉明年再说。”
“那怎么行!妞妞都十岁了,再不上学就晚了。小莉聪明,不读书可惜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再想办法。”
谈话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李玉烟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茅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光带里有尘埃在缓缓浮动,如同微型的星河。
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静谧的夜。桃林在月光下呈现出朦胧的轮廓,像是水墨画中的景致。远处有犬吠声,近处有虫鸣。人间烟火气在夜色中沉淀,变成一种安宁的、踏实的氛围。
她站了很久。
然后走回桌边,指尖在虚空轻划。
银白色的灵力从指尖流出,在空中凝结、塑形。先是五锭银子——每锭十两,成色极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接着是一张纸,灵力在纸上烙印出工整的字迹:
“些许银两,聊表谢意。勿寻勿念,有缘再会。”
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疏离。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小字:“给孩子们买些纸笔,莫误了学业。”
做完这些,她轻轻挥手。银子和字条飘然而起,穿过门缝,落在堂屋的桌子上,悄无声息。
回到床边,她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却不是在睡觉。她在梳理这三日的见闻,在思考接下来的路。这个村庄给了她一个窗口,让她看见了凡人生活的真实面貌——艰辛,但坚韧;贫穷,但温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那些银子。也许是兰婶给她擦碗时小心翼翼的样子,也许是张叔手上裂开的伤口,也许是孩子们看着窝头时渴望又克制的眼神。
也许只是因为,她在深渊里睡了太久,久到忘了人间还有这样的温度。
窗外,月亮缓缓西移。
东方的天空泛起极淡的鱼肚白。鸡鸣声从村中各处响起,此起彼伏,宣告新一天的开始。
李玉烟起身,整理好床铺,推开房门。
晨光熹微中,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小院,然后悄无声息地穿过桃林,消失在晨雾深处。
堂屋的桌上,五锭银子和一张字条静静躺着,等待着这个家庭黎明时的惊喜。
而在村外三里处的山道上,溟柒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他望着李玉烟离去的方向,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疑惑。
“留银子给凡人……”他低声自语,“这可不像是会篡改轮回因果的人做的事。”
他想了想,决定先不惊动对方,继续暗中观察。
晨光越来越亮,桃林中的花瓣上,露珠闪烁着七彩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