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殿的混乱,始于子时三刻。
冥府没有日月轮转,时间以殿中央那口巨大的青铜钟为记。钟身刻满轮回经文,每过一个时辰,钟内的幽冥火便会明暗交替一次,发出低沉的嗡鸣。通常这个时辰,往生殿是最清闲的——人间此时夜深,亡魂数量最少,当值的鬼差可以稍作休整,整理文书,或者靠在廊柱上打个盹。
但今夜不同。
青铜钟刚刚完成第七次明暗交替,殿东侧的“畜道轮回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那是一座青石拱门,门框上雕刻着百兽图案,门内是一片旋转的灰色漩涡。平时这道门很安静,只有零星的兽魂从中飘出,被等候的鬼差接引,送往净化池,洗去生前戾气,再投入轮回。
可此刻,拱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灰色的漩涡转速暴涨,从缓慢的转动变成狂暴的乱流。漩涡中心迸发出刺眼的青白色光芒,伴随着某种类似琉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守在门前的两名鬼差刚抬起头,就看见第一波兽魂如决堤洪水般涌出。
不是一只两只,不是十只八只。
是成百上千。
狼、虎、豹、熊、鹿、狐……各种妖兽的魂魄挤满了往生殿东侧的区域。它们大多保持着生前的形态,只是身体呈现半透明的灰白色,眼中没有神采,只有茫然的空洞。更反常的是,这些魂魄太过“干净”了——没有妖兽死亡时通常伴随的暴戾之气,没有不甘的怨念,没有对猎杀者的仇恨。
它们就像被精心洗涤过的器皿,内外通透,无尘无垢。
“这、这是……”一个牛头鬼差张大嘴,手中的勾魂索哐当掉在地上。
“快拦住!别让它们冲散!”另一个马面鬼差反应过来,试图用哭丧棒划出一道屏障。
但兽魂的数量太多了。它们安静地、有序地、却坚定不移地向着轮回池方向飘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鬼差们设下的屏障在魂魄洪流面前如同纸糊,一触即溃。
更让鬼差们手足无措的是,这些兽魂完全不需要净化。
按照冥府规程,凡妖兽魂魄入轮回,必须先入“涤怨池”,洗去凶性;再经“明心镜”,照见因果;最后才由鬼差引渡,投入畜道轮回。整个过程通常需要三个时辰,期间鬼差要时刻监视,防止魂魄暴走。
可现在这些魂魄,直接跳过了所有步骤。
它们绕过涤怨池,无视明心镜,排着队飘向轮回池。有几个魂魄甚至在经过涤怨池时,池中专门净化戾气的幽冥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泛起——这说明它们身上根本没有需要净化的东西。
“怎么回事?!”一个青面鬼差从偏殿冲出来,他是今夜往生殿的当值主事,名唤青崖。看到眼前的景象,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今日不是畜道轮回日!谁开的轮回门?!”
“大、大人,门是自己开的……”年轻的鬼差结结巴巴,脸色比身上的白衣还要苍白,“这些魂魄……它们好像认得路。”
青崖冲到轮回门前,双手结印,试图关闭漩涡。但他的法力如同泥牛入海,门内的漩涡只是稍稍缓了一瞬,便以更猛烈的势头旋转起来。更多的兽魂涌出,这次不止走兽,还有飞禽、游鱼,甚至几只修炼有成的精怪。
“去禀报司主!”青崖回头怒吼,“快!”
殿外回廊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黑衣男子斜倚着朱红廊柱,双手环抱,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殿内的混乱。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三分凉薄。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细纹流转,像是封印着什么古老的东西。
冥府司主,溟柒。
他身旁的白衣女子站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脸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却自有一种清冷的美。她的眉毛很淡,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此刻她眉头紧锁,目光如刀般扫过殿内每一只魂魄。
副司,绮旭。
“你怎么看?”溟柒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绮旭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几步,踏入殿内。汹涌的兽魂洪流自动绕开她,仿佛她周围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她伸手,指尖轻触一只经过的狼魂。
那是一只灰狼的魂魄,体型比普通野狼大,半透明的身体里能看到淡淡的妖力残留——生前应该已经开启灵智。绮旭的指尖亮起微弱的白光,那是冥府秘术“溯魂诀”,可以探查魂魄的状态。
三息之后,她收回手,眉头皱得更深了。
“魂魄被彻底净化。”她的声音很冷,像是冬日的冰凌,“不仅戾气怨念全无,连死亡瞬间的记忆都被抹去了。手法极其精妙,像是用最细的绣花针,一针一针将那些部分挑除,却不伤及魂魄根本。”
溟柒也走进殿内。他没有施展任何法术,只是随意地穿过魂群,所过之处,魂魄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他停在一只虎魂前,盯着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看这只虎,妖龄至少五十年,已经凝聚了内丹虚影。这种层次的妖兽,就算被击杀,魂魄也该有强烈的执念——对生命的眷恋,对死亡的恐惧,或者对仇敌的怨恨。可现在它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幼崽。”
绮旭走到他身边:“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至少是渡劫期大能。而且必须精通魂魄之道,对神识的控制要达到入微的境界。”
“渡劫期大能……”溟柒摸着下巴,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人间现存的那几位,我都认识。天剑阁的凌虚子,修的是剑道,一剑出万法灭,魂魄在他剑下只有灰飞烟灭的份。百花谷的妙音仙子,擅音律幻术,但她的‘镇魂曲’只能安抚魂魄,做不到这种精密的剥离。还有……”
他逐一数过人间几位顶尖强者,最后摇头:“都不像。这些人要么没这份闲心,要么没这个手段。”
“但哪个渡劫期大能会闲到去杀低阶妖兽?”绮旭说出心中的疑惑,“还专门净化魂魄?这不符合常理。按常理,高阶修士要么无视低阶妖兽,要么随手灭杀,任其魂魄自行消散或堕入轮回,绝不会多此一举。”
溟柒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轮回池。
那是往生殿最核心的区域——一方巨大的水池,池水是深邃的黑色,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一道正在轮回中的魂魄。池边立着三生石,石上映照着魂魄的前世因果。
此刻,大量兽魂正有序地投入池中。每投入一只,池面就会荡开一圈涟漪,光点明灭一瞬,然后魂魄便消失不见,进入轮回的下一程。
溟柒在池边蹲下,伸手探入池水。
黑色的池水冰凉刺骨,那是幽冥本源的寒意。他的手掌在水中缓缓搅动,闭目感知。三息之后,他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凝重。
“不止如此。”他说,“你看这些魂魄的因果线。”
绮旭也蹲下身,指尖点在池面。水面泛起波纹,波纹中浮现出细密的金色丝线——那是因果之线,连接着魂魄的前世今生。每一道魂魄都带着成千上万的因果线,如同蒲公英的绒毛,密密麻麻。
但此刻,她看到了异常。
所有新投入池中的兽魂,它们的因果线都被“修剪”过。不是粗暴地斩断,而是精细地截取——所有涉及“被谁所杀”“死于何地”“死亡过程”的因果线,全部被从根源处截断,断口平整光滑,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那些与生前其他经历相关的因果线——如何开启灵智,如何捕猎,如何在山林中生存——却完好无损。
“这手法……”绮旭倒吸一口凉气,“简直像是最高明的织女在修补破网,只拆掉破损的部分,保留完好的经纬。”
“而且不留痕迹。”溟柒补充道,他指向那些断口,“你看,断口处没有残留任何施术者的气息,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神识印记。就像是……这些因果线本来就不存在一样。”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擅改轮回因果,是触犯天地法则的重罪。冥府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维护轮回秩序的稳定。因果线是轮回的经纬,随意篡改会导致连锁反应——前世的因无法在今世结果,今世的果找不到前世的因,整个轮回系统都会出现紊乱。
但更让他们心惊的是,此人的手段。
能在不惊动冥府的情况下,大规模净化魂魄、篡改因果,而且做得如此干净利落,连冥府最精密的检测都查不到端倪……这已经不是“修为高深”能解释的了。
此人要么对冥府的运作规则了如指掌,要么掌握着某种超出常理的手段。
“我去一趟人间。”溟柒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又偷懒?”绮旭也站起来,苍白的脸上浮现怒色,“每次有事你就找借口往外跑,上次说去查恶鬼暴动,结果在人间酒楼喝了三天酒;上上次说去巡查阴阳边界,结果跑去听什么花魁弹琴。溟柒,你是冥府司主,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溟柒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股阴郁的气质散去不少,反而有种玩世不恭的洒脱。
“这次是真有事。”他难得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暗金色的瞳孔变得深邃,“绮旭,你想想。能这样玩弄魂魄、篡改因果的存在,如果只是闲得无聊倒也罢了。但如果他有别的目的呢?如果他是在测试什么?或者……在为更大的动作做准备?”
绮旭沉默了。
溟柒继续道:“冥府监察六道轮回,人间之事本不该多管。但此事已经触及轮回根本,若不查清,日后恐生大乱。轻则轮回秩序紊乱,重则……可能会动摇冥府根基。”
这话说得严重,但绮旭知道不是危言耸听。她看着殿内仍在不断涌入的兽魂,看着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因果线,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你要怎么查?”她问。
“从源头查起。”溟柒望向轮回池,池面倒映着冥府永远灰暗的天空,“这些魂魄来自人间同一片区域——我能感觉到它们身上残留的地脉气息,应该是在百里范围内同时死亡。我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总觉得这股气息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感受过,但想不起来了。”
绮旭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要去多久?”
“查清就回。”溟柒笑道,“放心,不会耽搁太久。往生殿这边,你先帮忙看着点。青崖那小子应付不了这种场面,你坐镇,我放心。”
他说着,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墨迹在水中化开。
“等等。”绮旭叫住他。
溟柒的身影重新凝实:“嗯?”
“小心点。”绮旭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别样的情绪,“人间不比冥府,那里……更复杂。”
溟柒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灿烂:“知道啦。回来给你带人间新出的胭脂,听说最近流行一种叫‘醉芙蓉’的色号,衬你的肤色。”
“谁要你的胭脂!”绮旭气得脸色更白了,但耳根却微微泛红。
溟柒哈哈大笑,这次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一缕黑烟,穿过往生殿的穹顶,消失不见。
绮旭站在原地,看着溟柒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作。
殿内的混乱还在继续。青崖带着一群鬼差勉强维持着秩序,但兽魂的数量实在太多,已经有不少魂魄因为等待太久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毕竟再纯净的魂魄,脱离肉身太久也会消散。
绮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转身走向轮回池。
她的脚步很稳,白衣在魂群中如同灯塔。当她走到池边时,所有鬼差都看了过来——副司亲自出手,说明事态严重。
“青崖。”绮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鬼差耳中,“重新分配人手。你带一队稳住轮回门,控制魂魄涌入速度;二队引导魂魄有序入池,避免冲撞;三队记录所有魂魄信息,一个都不能漏。”
“是!”青崖如释重负,赶紧带人行动。
绮旭则走到三生石前,伸手按在石面上。冰冷的触感传来,石面亮起柔和的白光。她闭目,神识与三生石连接,开始仔细检查每一只经过的兽魂。
她要找出更多线索。
任何一丝异常,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成为溟柒在人间调查的关键。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就在往生殿的阴影角落,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烟正悄悄渗入地面。那是溟柒离去时故意留下的一缕分神——他要实时监控这里的状况,以防万一。
冥府的夜还很长。
而人间的黎明,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