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
乾隆的声音从帐内传来,带着酒后的沙哑,却依旧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刺进忠的耳膜。
进忠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七年了,从净身入宫时被老太监踩碎尊严,到在浣衣局被烫伤手臂也不敢哭出声,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抬头,意味着直面帝王的审视,不抬头,便是坐实了“怯懦”的罪名。
他缓缓抬头,烛光在眼前炸开一片昏黄,刻意让眼神保持低垂,只敢用余光描摹帝王的轮廓,半敞的常服领口、颈间蜜色的肌肤、迷离却锐利的眼——这是权力最赤裸的模样,也是他必须攀附的悬崖。
“奴才进忠,参见万岁爷。”进忠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颤抖。
他在心里默念:稳住,七年的揣摩不能毁于一旦。主子要的不是恐惧,是驯服。
乾隆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那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腹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进忠顺从地将脸颊贴上去,帝王的掌心带着温热的酒气,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的颧骨,力道逐渐加重。
疼。颧骨的皮肉被碾得发痛,像要嵌进骨头里。但进忠不敢躲——他知道这是试探,是帝王对“顺从”的检验。他甚至主动将脸颊往掌心送了送,用细微的动作传递“臣服”的信号。
“疼吗?”乾隆突然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奴才不疼。”进忠的声音更低了,“主子的触碰,是奴才的福分。”
福分?不过是裹着蜜糖的刀。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因“伺候不周”被杖毙的小太监,尸体就扔在御花园的枯井里。此刻的“福分”,下一刻或许就是“罪该万死”。
乾隆轻笑一声,手指滑到他的耳垂,轻轻捻了捻:“你这张嘴,比御膳房的蜜饯还甜。可朕要的,不是蜜饯。”他猛地捏住进忠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朕问你,高晞月的父亲高斌,贪了多少两银子?”
进忠的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高斌!这个名字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高贵人正得圣宠,高斌又是两淮盐运使,手握江南财权——帝王此刻提起,绝不是闲聊。是试探他是否与高党有牵连?还是想借他这把“刀”,刺向盘根错节的江南势力?
他脑中飞速闪过昨夜御花园的场景,三阿哥伴读那句抱怨,竟成了帝王手中的把柄!原来养心殿的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密探的眼睛。
“奴才……奴才不知。”进忠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精光,“奴才只是个洒扫的小太监,不敢妄议朝政。”
不能说。无论知道多少,此刻都必须装傻。承认听见,便是“妄议朝政”,否认听见,便是“欺君之罪”。唯有将自己缩成一粒尘埃,才能在帝王的猜忌中活下去。
“不敢?”乾隆松开手,指腹划过他的唇线,“可朕听说,你昨夜在御花园,与三阿哥的伴读窃窃私语。说什么……‘高大人的轿子,比王爷的还阔气’?”
来了!进忠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中,几乎要跳出喉咙。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逼自己冷静:帝王既然点破,必是掌握了证据。
此刻辩解便是欲盖弥彰,唯有以“惶恐”示人,才能消解帝王的疑虑。他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故意让声音带着哭腔:“奴才该死!奴才只是随口应付,绝无妄议之心!”
额头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血,或许能让帝王相信他的“恐惧”。
江南啊!
乾隆看着他额角渗出的血珠,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俯身,用龙袍的袖口擦去那血迹,动作竟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起来吧。朕知道你不是寻常的奴才。”他指了指榻边的矮凳,“坐。”
进忠愣住了。太监与帝王同室而坐,这是前所未有的恩宠,也是前所未有的危险。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下,半个屁股悬在凳边,随时准备起身谢罪。
“朕十六岁登基,至今十三年。”乾隆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疲惫,“这十三年里,朕见过太多人。忠臣、奸臣、能臣、庸臣……他们要么想从朕这里要权力,要么要富贵,要么要名声。可你,进忠,你想要什么?”
进忠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帝王给他的机会,也是陷阱。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帝王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奴才想要……为主子分忧。”
“分忧?”乾隆挑眉,“如何分忧?”
“高斌贪腐,朝野皆知,可主子迟迟不动手,是顾及高贵人,更是忌惮江南盐商的势力。”进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奴才听说,高斌暗中与漕运总督勾结,若贸然处置,恐引发江南漕运动荡。”他顿了顿,观察着帝王的神色,“奴才愿为主子做一把刀,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乾隆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刀?你想怎么当这把刀?”
“奴才愿去江南,以采办贡品为名,暗中搜集高斌与漕运总督勾结的证据。”进忠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若事不成,奴才以死谢罪;若事成,奴才只求主子……给奴才一个留在养心殿当差的机会。”
乾隆沉默了。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良久,他突然笑了:“你倒是敢想。不怕朕现在就砍了你的头?”
“奴才的命,本就是主子的。”进忠再次跪下,额头贴地,“若能为主子分忧,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