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回音连绵不绝,一声高过一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被一声清脆的吆喝声惊起,成群的鸽子在睡梦中腾空 ,皇宫大院的几百年的平静被打破,这是桃儿兴之所至想到了家乡山林的早晨,她试着把院墙当做山峰,以检验回音的效果;“主子,小心”,连最见多识广的嬷嬷都吓得大惊小怪,尖叫连连,这是桃儿在爬树,而且是三两下就爬上了最高的树枝,连会些功夫的小太监都赶不上。皇太后被一天几次来汇报桃儿情况的太监总管弄得心烦意乱,终于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摔到几案上,“让皇上去看看!”
中午,皇上没有预警地出现,看到了什么?桃儿穿着清凉,正带领几个宫女在湖里摸鱼,里裤一直卷到大腿处,上身也是若隐若现,幸亏她把小太监都打发走了,即便如此,皇上也气得肝疼,他急忙让太监总管下令,方圆十米的所有人等都撤下,他一个人亲自下水去擒拿主犯。皇上悄悄下水,可刚走几步,机灵的桃儿就察觉到了,她用手拍向水面,水花四溅。波光粼粼的湖水亮不过桃儿的闪闪明眸,含苞待放的芙蓉美不过桃儿的粉面含春。皇上有片刻的晃神,眼前的人儿突然沉进水里,小鱼一样灵活,一闪就不见,皇上正定睛瞅身前的水面,桃儿猝不及防从他身侧跳出来,手臂扬起的水花溅了皇上一身一脸,“哈哈哈”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来,“你!从来没有人敢对我这么大胆!”皇上摩拳擦掌,可是桃儿一钻进水里就像鱼一样滑溜,再加上荷叶的遮挡,皇上站在水里一时间还真是奈何不了她,终于,皇上瞅准机会,合身一扑,把桃儿抱个满怀,桃儿束手就擒,她可不吃眼前亏,“我投降!”“为什么下水?”“在我们家乡,所有女孩儿天热都下水啊!”“所有女孩?有男孩吗?”“当然有”。“男孩在干什么?”桃儿故意地,“在树上看着啊!”逆龙鳞了,要不得呀,从此,桃儿再没有下过水。
不下水还可以上树,几天后,太监总管又风风火火地去找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所有人都烦了,每次提到桃儿都是一样的开场白,能不能来点新鲜的?皇上亲自移驾,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桃儿人在空中,底下铁塔一样岿然不动的是二凤,两人在叠罗汉摘果子,忽然,铁塔移动了,而且是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偶尔还来一个急刹,桃儿在上面风摆杨柳一样晃动,摇摇欲坠,不时发出尖叫,而那个野丫头二凤竟然哈哈大笑,突然,她使劲抖了一下右肩,桃儿一脚踩空,斜倒下去,众人惊呼声中她稳稳伸出长臂,结结实实来了个公主抱,皇上的心跳都快停止了,直扑过去的身体堪堪停在二人面前,二凤一抬头看到皇上铁青的脸,心知惹祸,立刻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她情急之下直接松手,要不是皇上有功夫,手疾眼快接住桃儿,桃儿怕是屁股都得摔烂了,“你、你,”皇上气得都有些结巴了,“滚出去!”对方倒是听话,一溜烟滚得没了踪影。皇上动了想把这野丫头撵出皇宫的念头,最好立刻、马上,好想退货,可她父兄——不好惹。
“别凶巴巴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桃儿纤细的小手拂上皇上绷紧的面孔,皇上拿她没辙。
转眼就到了中秋佳节,这是一年一度君臣同庆,把酒言欢的日子,也是皇上纳妃后的第一个重大节日。后宫佳丽憋足了劲头要在这一天争奇斗妍,早一月就磨刀霍霍了。一清早,嬷嬷就把睡梦中的桃儿拎起来,按到梳妆台前,桃儿撅起嘴,这高高的鞋子能穿吗,这簪花能戴吗,这熏人的桂花油可不可以不抹?这厚厚的胭脂水粉可不可以不搽?这窄窄腰身的裙子怎么迈得开步?桃儿跳起来,自己去内室准备。忙活了一天,妃子们就要集合了,莺莺燕燕,花枝招展,令人眼花缭乱,桃儿姗姗来迟。皇上、皇太后、大臣已经入席,妃子们按级别鱼贯而入,桃儿在后面出来,只见她身着长裙,纯白色的质地,只有领口,袖口,衣带是豆绿色,上面用手工绣上了合欢花的图案,大大的袍袖愈发衬得人精致纤巧,宽宽的腰带在腰间松松一扎,愈发衬得腰肢盈盈一握。头发悬垂,乌黑直顺,发梢处虚虚一绑,全无一点珠翠,只在鬓角处斜斜插一束铃兰,隐隐透着清香,白皙的脸蛋透着莹润的光泽,整个人就像一株清新的百合,当真是美人如花,如画,如岚,如烟。衬得周围盛妆的妃子们真的只成了庸脂俗粉,那些着粉着翠的小丫鬟们更是变成了花边点缀。人们心中不约而同想起一个词——惊为天人!饶是阅人无数,即便朝夕相处,皇帝的眼神犹是暗了下去,眼里哪还瞧得到旁人,恨不得直接欺身过去,把桃儿抱在怀里,可是没办法,冗长的宴会才刚刚开始。
桃儿坐到座位上,抬起头来,万籁俱寂。除了天子,所有人都卑微匍匐到尘埃里,原来,这就是帝王,是天子,他才配享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包括女人。她如明月熠熠生辉,照得俗世的一切都现了原型,想必吴王为西施误国那是真的,别人是一笑倾城,她是一笑倾国。池塘里的青蛙,丛草间的蟋蟀似乎都藏起身来,每个男子只听到自己胸腔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桃儿可不知道这些人复杂的心思,台上的吹拉弹唱都乏味的很,她端起眼前的茶杯,滚烫的茶烫到了她的舌尖,她忍不住用舌尖舔了下嘴唇,天子沉下脸来,她难道看不到那些觊觎垂涎的目光,看不到太后的阴翳不悦的表情,桃儿似乎没有这样的烦恼,她的眼黑白分明,如最纯净的水晶,这眼光顺着皇上的视线扫向下面臣子的坐席,隐约听到抽气的声音。
在人群中桃儿突然惊喜地看到了令狐老人,她感激地看向皇上,对方微微点头示意,桃儿招手叫令狐老人上前。去还是不去,大伙都在瞧着。去,臣子与妃子当众对话这是大不敬啊,哪怕那个妃子是自己的女儿也完全不合乎礼法;不去,桃儿会伤心,此一念一起,令狐老人几乎是立刻起身,几步迈上台阶。桃儿离开座位,在众目睽睽下亲热地拉住了对方的双手,“爹爹,桃儿一直想你呢,”令狐老人心下五味杂陈,放下心中的所有羁绊,热忱地迎上对方的视线,千言万语化成勉强压住颤抖的一句:“爹爹很好,家里人也都好(他故意把“家里人”重说来提示桃儿),娘娘你呢?”说完忍不住红了眼眶,“爹爹莫哭,我很好,皇上待我很好,他是个好脾气的人呢。”台下一众人在心里翻起白眼,好脾气?别逗了!皇上面色微赧。“桃儿唱歌给爹爹听好不好?”桃儿回望皇上,对方无奈颔首,妃子当众表演桃儿并非首例,再说他也无法拒绝,因为她不是别人,她是桃儿。
桃儿一路搀扶让令狐老人坐好,然后走到台中,“真是好久没唱了,今天看到爹爹想到家乡,我就唱一首我们那儿的山歌吧”,歌声悠扬响起:“山路弯弯走不尽呦,唱支山歌给你听呦喂。山里的树高高万丈呦喔喔,山里的草青绿个灵呦灵,……”。她的歌声如同黄莺出谷,带着微凉的晨曦,掠过整个苍翠的山林,又如同甘冽的清泉,从山顶汩汩而出,回旋依恋,然后沿着起伏的山势蜿蜒而下,最终汇聚成汪汪一碧的深潭。天籁之音,沁人心脾。真所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每个人都沉浸其中,久久不能回神。整个夜陷入一片寂静,月华如练,温柔地拂过每个人的面庞,一切是那么沉静,每个人的心中都是一片澄明,仿佛被这如水的月光浸润得无比柔软,人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间,细细体味着绝无仅有的震撼与感动。这是一次没有掌声的演出,喝彩欢呼鼓掌都会显得多余而粗俗。原来最动听的声音并不需要技巧的修饰,最完美的旋律也必定出自最无瑕的心灵。自然的是最好的,如同松涛齐鸣,风吹麦浪,如同落叶窸窣,冰消雪融,这些全是造物主的恩赐,只看你是否耳聪目明。桃儿笑滟滟地俯视众人,皎洁的月光为她窈窕的身形勾勒出银色的光晕,绝代芳华,与日月同辉,所有人都在心中喟叹,真是美啊!而能听到这一曲,实乃三生有幸!
宴会结束,所有人都理解了宫中的传言——皇上专宠桃儿一人。这成了大伙儿的共识,连皇上自己都听到了。日日拨冗陪着桃儿逛后花园的皇上在一个院子外停住了,“皇上专宠一人,咱们也乐得清闲,人啊, 自己得会找乐子”,另一个声音,“你别说,真是美呀,我要是皇上,我也爱呀,哪看得上你们这些庸-脂-俗-粉”,墙內笑声一片,墙外的两人偷笑对视,皇上向身后招手,去,给那个有眼光的重赏。“来来来,放开吃吧,姐妹们,不用怕胖,来尝尝我小厨房的手艺。” 一个豪放的声音,“多吃多长啊,你们还有机会和我比肩,哈哈哈哈!”不用说,这是二凤。皇上心情好,“去,告诉御膳房,每顿给那个能吃的加量。”桃儿闻言乐不可支。
对待桃儿的态度明显分成两派,少数喜爱,多数反感,而不幸的是皇太后是后者。自打她近距离地看到桃儿的长相之后,她就没给过桃儿好脸色。
桃儿像每个妃子一样,隔几天就要去问候太后,陪太后去花园闲逛。花园里花团锦簇,菊花开的正艳,桃儿突然看到一朵硕大的绿菊,圆滚滚的像叭儿狗的头,桃儿乐不可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不经意一转头,正对上太后的眼,那眼里分明淬着毒,眼光像两把刀直射过来,桃儿不由得低下头,近来,她愈来愈能感受到来自周遭的敌意的目光了,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最可怕的是有人明明对着自己笑,可是眼睛里却藏着道不明的情绪,有人的笑收放自如,有人的笑包藏祸心,这里和家乡真是大大的不同。家乡只有邻里的嘘寒问暖,只有伙伴们的嘻笑打闹,只有阿爸阿妈和所有长辈的慈爱的呵护,而这里,人能吃人。祖训告诫族人不许出山,说山外人心叵测,此话不假。桃儿恭顺地低下头,对着太后福了下去,“桃儿失态了”。
太后似乎是从鼻子里发出的声音,“哼!”这一声里包含太多的厌恶,太后是皇上最亲的人,可是她讨厌自己。桃儿的眼圈渐渐红了起来,泪水氤氲上来,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哭出来,不要露怯,不要出丑,她紧紧咬住嘴唇,可是一滴豆大的泪珠还是悄悄从眼角滑落下来。她索性不再克制,让泪水尽情地释放,像纷纷坠落的雨滴,瞬间打湿了整张脸。梨花一枝春带雨。太后愈发反感,真是红颜祸水。最近,她经常在背后提点皇上要远离桃儿,不知这个二十刚出头的愣头小子听不听得进去。
皇上其实听进去了,幼年父母双亡,是太后垂帘听政,辅佐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尊重的就是祖母了,可是桃儿,她真的像毒瘾一样戒不掉啊。因为她每天都会给自己带来新的认知:走在花园小径,信手摘下狗尾草,三两下就能编出个小动物,递到你面前;她认识数不清的植物,能熟练分辨哪些有药物价值;她能像变戏法一样短时间给你做出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有她的地方就有惊喜,就譬如今天,桃儿主动要给他跳个舞。
桃儿的一双巧手给自己缝制了舞衣,跳起舞来像穿花蝴蝶。春夏秋冬舞,春鸟夏花秋叶冬雪,上衣下裤,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袖口,裤腿像喇叭花,不时露出一截藕臂,露出纤细的脚踝,整个人如风中百合,衣袂飘飞,随风摇曳,旋转,旋转,随风倾倒,柔软的腰肢几乎弯到了地面。水袖一寸寸伸展,在她快速的旋转中水袖四下飞舞,幻化成漫天花雨,花雨纷纷坠落,水袖收卷,那一朵最美的花朵再次显现,风姿绰约,那一双翦水双眸仿若隔着迢迢的青山,浩渺的江面看过来,秋波流转,勾魂摄魄,皇帝心跳加速,感觉自己的魂魄都深陷在那一泓深潭里,呼吸都不顺畅了,太后的声音在耳畔反复回响,红颜祸水,美姬误国。皇上意识到桃儿对自己的影响力是致命的,因为她,自己实在是荒废朝政了。他在心底呐喊,不要靠近,不要靠近,就让这纤细婀娜的身姿永久定格成一幅画,最好是刻在心里,香远益清。可是桃儿却听不到他的心声,她一步步走过来,那渐行渐近的香汗淋漓的小脸红扑扑的像成熟的蜜桃引人垂涎,樱桃一般的小嘴急促地翕合,他又想亲上去了。皇上似乎悚然一惊,腾地一下站起来,带翻了案上的茶水,三步并作两步,他快步走出来,他甚至觉得自己是落荒而逃 ,陷溺多深,只有自己知道,唯恐在她面前露怯,唯恐别人觊觎,为她患得患失,对她朝思暮想。
整整半个月,皇上再也没来过桃儿那里,皇太后让德福每日汇报皇上行踪,大大夸赞了皇上的行为。桃儿哪里知道这些,她几次去找,可是遇见的都是总管太监那张得意地拒绝的脸。
但胡思乱想不是桃儿的个性,想不通的事情就先不要想,她和二凤迅速打成一片,两个人成了形影不离的好闺蜜。
半个月之后,当瘦了一圈,前思后想后决定自我救赎的皇上悄悄来到桃儿的门前,他又怀疑自己的决定了。
皇上还没有过这样的体验,自己要和一个妃子争风吃醋,“争宠”?对了,就是这个词。他嫉妒二凤。屋内桃儿、二凤两人正在高谈阔论,二凤:“我就喜你爽快,我顶看不上那些官家小姐的做派”,她学着那些人忸怩作态的样子,腰拧好几下然后坐在椅子边沿,眼观鼻,鼻观口,假装柔弱弱地打喷嚏,拿出手绢,抹完眼睛抹鼻子 然后又去抹嘴。桃儿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太像了”,二凤:“丑人多作怪!”“可是这样的男人爱呀?”二凤,“哪有什么爱?婚姻就是干仗!书上都是骗人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是打一辈子实在打不动了,握手言和;‘来世还嫁给你’,那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旗鼓相当的,没打过瘾,继续约架。” 二凤盘腿坐着,用手拍着自己的大腿,为自己的高论笑得前仰后合,“约架?哈哈,” 桃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斜趴到对方的膝盖上,她倒是愿意和皇上约架,只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她瘪了瘪嘴,突然间没了兴致。
皇上在外边站了许久,心下委屈:自己整天茶不思饭不想的,可人家好像过得挺好,有说有笑,其乐融融。枉费自己牵肠挂肚、日思夜想。他恨恨地几步跨进门去,看到的就是一个半躺半卧,衣衫不整的情景,再联系刚才二凤的歪理邪说,皇上决定迅速解散这个小团伙,近墨者黑,他的小白兔快不纯洁了。皇上不管不顾了,把二凤撵走,坚决退货。
二凤见了皇上就像老鼠见到猫,每次溜得都很快。皇上瞅向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你倒是过得好!”“谁说我过得好了?这不是底下人看我整天郁闷,怕憋出病来,才去请人家来的嘛!”这样啊,皇上悄悄给灵九使眼色,收回安排二凤父兄一起出征突厥的成命,徐徐图之,三思后行。远方的将士莫名其妙,刚出征就安营扎寨,怎么,皇上这是几个意思,安排我们郊区一日游?突厥闻讯也纳闷,后退200里观望,这也算不战而驱人之兵?
“皇上生气了吗?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理人?”皇上黑着脸,迟迟不回答,“你以后……以后……跳舞只能跳给我一个人,其他人谁都不许看……唱歌也是!”皇上像小孩子在闹脾气一样,臭着一张脸。太监丫鬟们无语,英明神武的皇上也太幼稚了,还有人更幼稚,她主动抱住皇上,“我什么规矩也不懂,是不是犯了什么忌呀,我会改的。”“不要改,千万不要改,是我的错。”太监丫鬟们赶紧退出去,这两人都这般肉麻,让人承受不了,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完全把别人当空气。桃儿突然跳开来,皇上瞬间感觉到怀抱的空虚,一转眼桃儿拿出精心绣的荷包,可是又觉得这个不能贴身,她直接摘下祖传的戒指,用丝绳把戒指穿起来当作项链挂在了皇上的脖子上,不经意间抬头,目光正撞进一双燃火的眸子里,惊愕间,她的头已被对方揉在怀里,桃儿只挣扎一下,就猛地扑了上去,紧紧抱住皇上,半个月的相思煎熬,化成纷纷泪雨,只想融化了对方,桃儿红了眼眶,发狠地咬住皇上的肩膀,“以后不许你这样,不许你不理我,不许你走开,不许你……”“嗯,嗯”,皇上呢喃,“都答应你,再也不离开你,再不了”。
可是皇上的话也不能全信,一年一度的秋猎又到了,这又意味着离别,看到桃儿垂丧着脸,皇上瞪了一眼皇太后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狗腿子——大内总管,然后把队伍中唯一的女性------桃儿悄悄打包带走。他还给桃儿准备了另外一个惊喜——牛娃。当初他送完药,确定族长身体无恙后,又回到京城,他不能把桃儿一人撇下,这也是整个山寨中人们的想法,现在他成了御林军中的一员。相见自是无尽的欢喜,几日不见,牛娃似乎成熟了不少,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处处透着谨慎,只要见到桃儿,就叮嘱她别露出马脚,桃儿觉得他比家里的长辈还要啰嗦。
清晨的旷野寂静无声,桃儿一身戎装,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带的眉毛上挑,斜斜插入云鬓,她在眉梢画出男子剑眉的轮廓,整个人立刻英气逼人,红妆银甲,飒爽英姿。当然,当她迈着轻快的步伐,伴随着铠甲摩擦的沙沙声闪亮出场的时候,人群中又少不了有人流下了可耻的鼻血。她翻身上马,挺直腰肢,放眼四眺,莽莽苍苍的群山,湛蓝无际的天空,广袤无垠的原野,久违的自由的空气,她真想像大雁一样飞起来,这才是她该来的地方。她忍不住把马鞭甩起来,迎风奔跑,人马合一,就像前世或者很多很多世之前她就一直是这骑马奔驰的姿态,吹过耳边的还是当年的风,亘古不变。她一直催马向前,奔跑,跑进风里,跑进未知的神秘,带着骨血里的野性,不管不顾地远离人群,远离宫墙,一舒多日来郁结在胸中的闷气,灵九磕磕绊绊地跑过来,远处的一人一马已成了一个黑点,皇上立刻翻身上马,怒喝一声,惊鸿一骑绝尘,灵九慌了手脚,可是马呢,马在哪里?
桃儿不知跑了多久,前方一片密林,马儿的步伐慢了下来,突然,马儿一声长嘶,它警觉地竖起耳朵,不肯再上前,在原地打起转来,桃儿的心提了上来,她终于有些后悔了,侧耳倾听,除了鸟鸣没有任何声响。桃儿的心忍不住砰砰跳了起来,会是什么猛兽吗?马倒是不转了,前方树丛突然晃动一下,桃儿的心提了上来,全身上下只有靴筒里有一把匕首,这是皇上送给她防身用的,她把它拔了出来,跑吧,她想调转马头,可是马却跟她对着干,反而挣着往树丛方向靠,桃儿的汗流下来,这马得换掉了,恁的不听话,桃儿瞪大眼睛瞅着前方树丛,突然身后一道黑影闪过,桃儿惊呼,“皇上,你——”,话音未落,树丛窸窣作响,钻出来的竟然是一只肥大的兔子,桃儿的脸红了一下,想来刚才自己如临大敌的糗态已经尽收某人眼底。“下来”,“不下”,“下来”,“不!”到底是皇上的坐骑,从上万匹名马中筛选出的,最会揣摩圣意,直接一个直立,马背上的人就滚落下来,正好落进某人的怀抱。“该打,要不是朕一路跟着你,不是要被那大兔子欺负了去”?桃儿滚落到地上,红袍银甲衬着枯黄的野草竟是惊心动魄的美。皇上似乎发了狠,带了珍宝失而复得的狠戾,“你是不是想逃走?”,“哪有?”回到大营,桃儿跳下马,她的头发有些乱,铠甲上还有泥土干草,没人敢上前问她经历了什么,她也没给众人机会,一回来就一头钻进营帐,睡了个昏天喑地,睡梦中有辽阔的山川,有广袤的原野。
第二天,桃儿起的很晚,灵九告诉桃儿皇上竟然回宫了,说是皇太后急命,大伙都不知道缘由。皇上临走嘱托说留下的众人不必着急回去。桃儿感激皇上的体贴,但久居笼中的鸟一朝放出来,面对广阔的天地,反而觉得孤单,桃儿思念着皇上,她不顾黑娃、灵九的劝告,第三天就打道回府。
迎接她的竟然是晴天霹雳——皇上大婚。
仪式隆重而庄严,新娘是丞相的千金——文娉婷——传说中的京城第一才女。据说丞相大人把这个独生女安置在京城郊外的别苑,不曾延请名师,而是自己亲自教导,从不假手他人,京城中人都不曾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但没有不透风的墙,据说这位丞相大人的掌上明珠无所不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围观的人群在议论,皇上又有新欢了。桃儿在人群中看着他们比肩而站,一个玉树临风,一个亭亭玉立。一个是龙,一个是凤。一个是芝兰宝树,一个是国色牡丹。就像阿爹和阿妈,一个若山,一个似水,一个耕种,一个织布,一辈子秤不离砣,形影相随。桃儿远远地看着,看着文娉婷仪态万千地屈膝行礼,而后步履婀娜地步上红毯,她头一次学会了嫉妒,自己认识的字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琴棋书画样样不会,怎么配站在他的身边,爱他就应该为他适时放手吧。
桃儿悄悄走开,自己在快乐的时候又何尝想过他人,自己无忧无虑的快乐也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的。皇上只有一个,只有一个,美人可是前赴后继,无穷无尽的。心伤成灰,忽然而来的恐惧排山倒海,令人窒息,怎么办,这个问题无解。桃儿缓缓转过身,脚步变得沉重起来,有些事,需要好好想一想,很复杂,很棘手,像一团乱麻,理不清。桃儿泪眼望着黑娃,“牛哥,我好想回家!”牛娃忍不住点头,他在心里苦笑,这辈子,他是无法拒绝桃儿的。“你确定吗?好好想想,如果执意要走,后天我执岗,你化装成太监在你的后门那里等我”。
桃儿回到自己的寝宫,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憔悴下去,眼里的神采不见了,脸色变得苍白,形同木偶,失了魂魄。她要回去,回家去,这里是皇宫,不是家。爱有多深心就有多痛,桃儿凄惶起来,这颗心将何处安放,自己又将何去何从,她想回家,可是她舍不得,她想留下,可是又太难过。皇上不见踪迹,没有解释,不能见面,皇太后安排新婚的二人去了行宫。她如水的眸光暗淡了,眼里的星星熄灭了。心似乎有千疮百孔,痛到不能呼吸,喉咙里仿佛梗着一个硬块儿,而里面好像蕴藏着马上要决堤的泪水,只待一声呜咽,一切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两天后,桃儿选择了离开。
桃儿留下两幅画:第一幅皇上和文娉婷(不,现在应该叫文妃了)手拉着手,桃儿远远地和他们挥手再见;下一幅是桃儿一个人在一个开满花的山谷,荡着秋千。
天亮后,一直负责看护桃儿的灵九看到人没了吓破了胆,这皇上追究下来可是得人头落地,赶快去行宫汇报吧,虽然皇太后下令不得去行宫,但事有轻重缓急啊!这边皇上接到消息就急红了眼,“快,下令城门紧闭,全城搜捕!去查黑娃!”
皇上悔青了肠子,他何尝不了解桃儿的个性,所以当他紧急回宫发现是中了皇太后的大婚圈套后,他想着速战速决,他选择了隐瞒。这门亲他当然不愿意,但文丞相说服了自己,皇上回忆起文丞相的请求,“皇太后不愿你专宠一女,才出此计策,没有我的女儿,还会有其他人。臣之女号称女中诸葛,一定会辅助你治国安邦,你不要有顾虑,她有些男孩特质,不喜儿女情长,反而想建功立业,恳请皇上遂了她的心愿吧,两全其美!”皇上在心里苦笑,桃儿没有见过文丞相,都说女儿效父,文娉婷可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只是更年轻,线条更柔美,我怎么可能爱她,看见她就像看见了从小教导自己长大的文丞相,我能下得去手吗?
皇上披甲上马,灵九不敢阻拦,他也不敢告诉皇上桃儿看到了他的大婚盛典。皇上能想象桃儿得知自己大婚后的心境,他好像能看到桃儿泛红的眼眶,皇上的心沉了下去,这是自己穷极一生都想呵护的女子,让她开心这是自己的责任,可讽刺的是,她每次伤心流泪自己都脱不了干系。让她做这笼中之鸟毕竟是害了她。
皇上的马冲在队伍的最前面,脑海里回忆的一幕幕全是他全身心喜爱的桃儿,“祖母,桃儿她单纯如孩童,她和宫里其他的女人不同,她——”“够了!其他女人,其他女人都是蛇蝎不成?”祖母的怨恨他怎能忽略,祖母在他人面前杀伐决断,在自己面前可是慈爱有加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桃儿出了宫门就后悔了,只要想象皇上失去自己或许会痛苦她就心如刀绞。她和黑娃共乘一骑,一路无语。黑娃何尝不知,他的桃儿回来了,可桃儿的心却遗落在某人的身上,这一点从二人见第一面那一天黑娃就知道了。
所以当皇上追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其实在心里相当于等着束手就擒。可是皇上一看到坐在黑娃身后缩着头的桃儿立刻恼羞成怒。黑娃跳下马,迎面向皇上的队伍走去,“把他捆上!”
“慢着!”桃儿随之跳下马,用身体护住黑娃,“没有他的事,是我强迫他的!”皇上的脸黑成了锅底,这个不要命的女人,简直宠坏了她,她竟然敢公开维护别的男人!皇上怒不可遏,跳下马,径直向桃儿走去,“别过来!”桃儿明白自己在虚张声势,她的气势早就消失无影踪了,对方一步步逼过来,自己一步步倒退,这一幕多么熟悉,对方的眼睛里有火苗在跃动,似乎要把桃儿烧成灰烬,桃儿再一次选择投降。
终于回到宫里,打发走下人,带着失而复得的恐惧,皇上紧紧把桃儿抱在怀里,“再不能离开我了,今生今世,我只要你”,他多怕失去她,桃儿已经成为自己最大的软肋。“我给你解释为什么娶文妃,”桃儿捂住了对方的嘴。“我什么都不会,我配不上你,”桃儿哽咽了,“你知道吗,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我的身上沾染了俗世的龌龊之气,我的双手沾染着权势之争的鲜血,有时我都不敢直视你的眼睛,因为它们太纯净了,好像能看透我的所有算计”。桃儿扑到皇上怀里,抱着对方痛哭起来,泪水浸湿了皇上的衣襟,爱到深处,尽是卑微。
文妃是在回皇宫后的第三天才看到桃儿的,她震惊地发现对方的美根本不是俗世中人能比较的。她叹起气来,自己拜桃儿所赐已经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如果能不在意该有多好,就像在闺阁中的那些日子,自己以为自己已经修炼成仙了,俗世的男子哪一个能入自己的法眼,可没想到看到皇上自己立刻沦陷了,只能说自己之前就是井底之蛙,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皇上和桃儿这样的人物,人中龙凤,诚不虚言。
桃儿的翦水双眸里映着皇宫的雕梁画栋,熠熠生辉。谁人不会溺在其中,她的睫毛长长,眨一下,令人心旌摇动,眨两下,令人魂不守舍。眨三下,令人失魂落魄。她微微一笑,梨涡乍现,眉眼弯弯,整张脸成了发光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没有伤害就没有埋怨。人非圣贤,孰能无妒。文妃在心里暗暗发狠,以色相侍君,看你能够长久到几时?
文妃的贴身丫头听荷、雨诺不由暗暗心惊,她们的小姐冷情冷性,终日读书不辍,有闲暇也是琴棋书画为伴,她的视线何曾在他人脸上逗留过半分,眼下是什么情况?小姐已经在远处观察桃儿(皇上亲赐宜妃称号)有一刻钟之久了。进宫前老夫人的嘱托从不曾忘却,“你家小姐心高气傲,她虽然聪明绝顶,但不谙世事,这性子在宫中恐怕会吃亏,你俩务必护她周全。你家老爷把小姐当男孩子养,想要什么济世安邦,可女孩子终归是女孩子,找到一个如意郎君才是正经归宿。”听荷看到小姐眉间轻蹙,向雨诺递了个眼色,谁让自家小姐烦恼谁就是自寻死路。
丞相前两天特意进宫,给小姐送来好多热带水果,是地方官——也是丞相当年的得意门生派骑手快马加鞭从海南送来的,每年秋天的惯例了,今年小姐进宫,夫人也不会落下。丞相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文妃久久地盯着那一大篮子水果,吩咐听荷:“把芒果给宜妃送去,其它的各苑分一分,你们看着办吧。”
听荷、雨诺接过芒果,一路穿花拂柳,来到宜妃的怡情苑,园中欢声一片,和其它院子形成鲜明对比。听荷和雨诺恨恨地对视一眼,调整表情,叩响门扉。好几个太监、丫鬟迎出来,看到二人,有短暂的怔忡,但马上就绽放了灿烂的笑容——真是碍眼,全无规矩。下人们看着大芒果喜笑颜开,人们都知道,桃儿作为主子可是最没架子的,好吃的、好玩的全都与下人们共享,桃儿天天变着法地琢磨怎么寻开心,何况还有二凤这个成天赖在这里不走的主,秋千、滑梯、沙坑,这里已经俨然成了游乐场。要不是有一次耍骰子被皇上堵了个正着,当场取缔,这里恐怕会乌烟瘴气。二凤还曾经提议摆上箭靶子,但计划被皇上以满门抄斩相要挟后夭折了。两个大芒果很快就被剥皮、去核、切块,摆在盘子里端上来,桃儿二凤一马当先,你争我抢,看得听荷二人目瞪口呆,盘子里转眼间所剩无几,“好吃!”桃儿用手指抹着嘴角边的汁水,满足地啧啧舌。这才看向众人,“咦,你们怎么不吃?”众人哀怨,“只有这么多好不好?”“啊?”听到这儿,二凤急三火四地把最后一大块儿吞下肚,然后拍拍肚皮,“美味不可多得呀!”众人又齐刷刷地怨毒地瞅向她,二凤摊摊手,无辜的表情看着无比欠揍。
听荷二人有些尴尬,连忙回去复命,文妃听着二人的叙述,挥挥手,打断她俩无休止的控诉,“既然不够,就让他们吃个够,把那两个菠萝再送过去。”雨诺诧异,“那不是小姐最爱吃的?”“无妨,送去吧。”文妃淡淡地说。宜妃,好吃你就多吃点儿!
雨诺二人不情愿地把菠萝干脆连同篮子一起提着送去,这一次,两人在院门口直接交代好就回来了,怡情苑的一切都让人觉得格格不入,还是眼不见心不烦吧。众人看着两个大菠萝面面相觑,这个东西怎么吃?吃哪儿?二凤可没有耐心,她举起刀,粗暴地将菠萝像西瓜一样拦腰斩断,然后再胡乱地切成小块儿,分给大家,一个小太监被分到菠萝顶,他左瞧右瞧都找不到可以下嘴的地儿,正郁闷中,门口一声通传,“皇上驾到!”众人作鸟兽散,匍匐在地,只剩下桃儿和二凤站在园中,桃儿把吃了一半的菠萝放回盘子,跳起来去迎接,二凤不舍得到手的美味,把菠萝偷偷藏在袖里,皇上笑意盈盈地看着桃儿,然后条件反射地皱眉瞅着二凤这个大电灯泡,注意到她鼓着的腮帮子,嫌弃地问道:“吃什么呢?”“文妃送来了芒果、菠萝。”“别吃了,这样的热带水果怕是吃不惯的。”二人哪里肯听,也顾不得扎手,趁皇上更衣,把皮啃得透明了才肯罢休。
果不其然,皇上的乌鸦嘴在第二天就应验了。次日清晨的怡情苑格外安静,因为桃儿的嘴张不开了,她整个嘴周围红肿了一圈,变成了烈焰红唇,手臂也起了不少红点,痒得厉害,二凤更好不到哪儿去,因为她吃的最多,她整张脸都肿起来,大了一号,还赤红一片,皇上看到一惊,一度怀疑自己在后宫见到了男扮女装的武一龙。太医一眼就瞧出是过敏症状,至于究竟是什么过敏,一时间也说不太清,但十有八九是水果的事,皇上恨铁不成钢地点着桃儿的额头,“长记性没?以后别人给的东西一律不能吃,不能用。”他气急败坏地转了一圈,回过头吩咐灵九,“把暹罗国送来的榴莲赐给文妃,退朝后就去!”转了一圈儿又改了主意,“现在就去!”灵九得令,一路淌汗地抱着硕大的榴莲,气喘吁吁地来到文妃的怡清苑,众人刚刚起身,听说皇上有赏,连忙围拢过来,除了文妃,个个面带喜色,听荷欢欢喜喜地捧着榴莲,雨诺急急忙忙地寻找工具,最后还是机灵的小太监寻来一把锯子,割开了这个从未见过的巨型“刺猬”,文妃的怡清苑一时间弥漫了一股浓郁的味道,三日不绝。其它宫苑的妃嫔、下人们都绕道而行,在草坪上踩出了一条清晰的小路。
臭名远扬的文妃书也看不进去,琴也弹得闹心,终于忍无可忍在第三天走出园子,把桃儿堵在道上。在桃儿看来,这件事完全是自己理亏,人家好心送来水果让自己品尝,又没有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吃,是自己嘴馋,吃完这样吃那样,结果皇上还借机搞臭了人家的园子,再说小时候在山上吃野果也有过过敏甚至轻微中毒的现象,也不见有人这么夸张,疹子都消了还在喝汤药,若说这件事给桃儿留下了什么教训,那么教训只有一个,那就是万万不可吃独食。桃儿满怀歉意地上前,嗫嚅道:“听说榴莲是闻着臭吃着香的。”“哦,那你怎么不吃?”文妃嗤笑出声,“桃儿看到对方生气愈发地良心不安,暗恨自己说话不走心,“要不明天我真的吃一个。”文妃心中狐疑不定,对方是真傻还是在装傻,如果是后者那就太可怕了。
桃儿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缠着皇上要来一个榴莲,“暹罗国总不能只进贡一个榴莲吧?”榴莲送来,二凤这次明确表示要痛改前非、先人后己,其他众人也都表现出了高姿态,文妃园子里的小太监热心地提供了锯子,榴莲打开,那股子味道还真是没让大家失望,二凤施展轻功旱地拔葱上了树,其他人避无可避,只能捏紧鼻子,桃儿鼓足勇气走上前,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触手可及是一种软塌塌的黏稠的触感,各种各样的联想在脑海里纷至沓来,让人几近疯狂,在众人的抽气声中,桃儿鼓足勇气,闭着眼睛拿起一块,塞到嘴里,本想直接吞进肚里,可是那些粘液直接吸附在舌头上,但奇怪的是,一进嘴臭味就没有了,仿佛换了一个天地,桃儿疑惑地吧嗒吧嗒嘴,怎么是香甜的味道?无暇顾及周围出现的干呕声,桃儿在众人厌弃的目光中忍不住吃了一口又一口,就这样,桃儿成了这个国家第一个吃榴莲的人,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一样,为世人所景仰,这一事迹被光荣地载入史册,同时也为两国的世代友好打下了牢固的根基。
皇上退朝归来,在怡情苑门口逡巡不定,最终决定摆驾御书房,只让桃儿一个人出来,其他人就地隔离,三日内不许踏出园子一步。作为唯一一个品尝了榴莲的人,桃儿乐颠颠地踏上马车,甩下一众人瞠目结舌、风中凌乱。
三日后,皇上终于同意桃儿搬回怡情苑,桃儿前脚刚走,这边皇上就叫过灵九,吩咐他去请文妃,皇上命令:“闲杂人等一律回避,只叫她一人来御书房见我。”
大婚之后,皇上就再也没有见过文妃,他只踏足宜妃的怡情苑。
片刻之后,御书房里只有皇上和文妃,文妃跪在地上痴望着皇上的背影,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局促,在不知道对方底牌的时候,最好的方式就是沉默。皇上转过身,“文丞相一直跟朕说你堪当大任,最可贵的是心无旁骛,希望你能帮到朕。”皇上目光炯炯地盯着文妃,她倔强地抬起头,在对方精明的目光中分明看到了身居高位者的审视还有警告,呵呵,还真是区别对待,毫不留情啊。
这边桃儿去而复返,因为回到自己的园子,静悄悄好像无人居住一样,所有的房间门窗紧闭,二凤鸠占鹊巢,住在自己的房间,其他下人各回各屋。园子当中的桌子上,赫然摆着一个切开的大榴莲,一如三天前。如果你觉得成熟的榴莲切开之后气味难闻,令人难以忍受,那你就错了,因为你还没有闻过成熟后再腐烂的榴莲。桃儿闻“风”丧胆,落荒而逃,催促几个抬轿子的太监快速撤离。轿子抬到御书房大门口,几个太监看到桃儿都吃了一惊,眼神游移不定,桃儿不明所以,下轿径直往里走,书房门前,灵九候在那里,他见到桃儿也是一愣,桃儿的手放在门扉上,在皇上这里,她还不曾有被人阻拦的经历,这是第一次,灵九歉意地施礼,态度恭谨,但举起的阻拦的双手却不曾放下,“皇上吩咐谁也不能入内,请娘娘见谅。”桃儿微微笑着,转过身去,嘴角垂下去,这里不是山里,不容自己放肆,自己怎么忘了,这里不能来去自由,这里每个人都有秘密。桃儿怏怏地往回走,身后的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皇上出现在门口,文妃站在他的身后,皇上几步就跨到桃儿面前,把她拉到无人处,桃儿正要解释,皇上就捂住了她的嘴,“别多想,我想以后让她帮我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折子,谁叫她那么闲?但我先要考查一下她,这件事需要绝对保密。我厌倦了以前那样的生活。我要重新活过,为我也为你。”
“我承诺对你永远没有秘密。”皇上深情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桃儿,桃儿的心里漾着一池春水,柔柔地荡起一圈圈涟漪。
皇上和桃儿一起返回怡情苑,二凤从榻上一跃而起,下人们倾巢出动,掩埋、消毒、熏香一条龙服务,二凤脸上有些讪讪的,本来想报复桃儿背信弃义,给她来个恶作剧,忘了她背后有大树好乘凉,想着像以往一样脚底抹油,没想到皇上堵住她的去路,皇上故意扫视全场一圈儿,看到桃儿向自己顽皮地眨眼,“皇太后告诫朕雨露均沾,朕今天就去—— ”,皇上最后把目光停驻在二凤身上,二凤心慌慌,吓得腿软,“臣妾不该冒犯宜妃,臣妾这就回去闭门三日、深刻反省。”二凤落荒而逃,俨然惊弓之鸟,一连多日,她都不敢去桃儿那里。在闭门思过期间,她先后与左邻右舍的妃子都发生了冲突,最后竟然又重返怡情苑,因为不知哪位高人指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敌方,再说躲避从来不是二凤的做法,与其提心吊胆,不如主动出击,只要天天和桃儿形影不离,皇上就不能奈她何。二凤想在皇上面前淋漓尽致地展现一下自己的粗鲁与傲慢,他要是知难而退自己可就一劳永逸了。皇上没想到二凤具有狗皮膏药的特质,她让自己的生活重新变得悲催。
本来每天和桃儿一起去后花园是皇上最惬意的时光,然而现在情况由于二凤的介入而发生了逆转,原先是与桃儿肩并肩,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现在是跟个拖油瓶,这话说的不准确,其实更多时候是一拖二,皇上走在前面,那两个在后面嘁嘁喳喳,多余的反而是自己。有时两个人本来有说有笑,自己回过头去,二人马上噤若寒蝉,气氛陡然变得诡异的安静,皇上多情的眼神只能投向苍天,老天爷呀,我祈祷让她这个名副其实的红颜祸水原地消失吧。皇太后可不答应,她听说三人行之后倍感欣慰,皇上终于开窍了,这是要雨露均沾了。消息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决定为了讨她老人家欢心让二凤再多活几天。
但是二凤活着的全部意义好像就是为了给皇上添堵。譬如今日,皇上退朝后去怡情苑,人去屋空,小太监说宜妃静妃先去后花园候着了,于是皇上在后花园看到了撸胳膊,挽袖子,无比嚣张、咬牙切齿的二凤。“痛快给我滚出来,姑奶奶饶你不死,”知道的明白是藏猫猫,不知道的以为她要杀人。桃儿眼瞅着就要被她发现,看到她一步步逼近自己藏身所在,再想到二凤往脑门上弹栗凿的凶悍,桃儿不由得瑟缩成一团儿,皇上从树后缓缓踱出来,“静妃好不文静,中气十足啊!”哼,叫你搅局,这本是我和桃儿花前月下的时间,却被你改成了藏猫猫——我让你一次玩个够。二凤一下子跳出一丈远,皇上施展轻功,如影随形,二凤跃上围墙,翻身跳到园外,正得意地咧嘴,一抬头,皇上正在树上,笑的那叫一个云淡风轻。二凤往建筑物跑去,试图用地势隐藏身形,躲在回廊的柱子后最好,进可攻退可守。绕着柱子转一圈,没人,二凤再望向走廊两头,也没人,摆脱了?二凤劫后余生地拍拍胸脯,但庆祝的欢呼马上变成了一声惨厉的尖叫,眼前一张大脸突兀地出现,皇上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此时是颠倒的,他在屋檐上倒挂金钩。武二凤,看我不吓死你!
这分明是猫戏老鼠,实力悬殊,只宜智取。二凤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孙子兵法虽然不曾看过,但也知道个七七八八。喘息甫定,又展开新一轮追逐。这回二凤的智商上线了,如何四两拨千斤,只能打蛇打七寸,抓住对方的弱点,对方的弱点是什么?尽人皆知——桃儿——桃儿就是自己的救世主、挡箭牌。二凤重新往后花园跑,个子高有什么好处,二凤捂着穿越树林额头撞的包叫苦不迭。桃儿在哪儿?后花园杳无踪影,自己跑了这么久,这个傻丫头还在躲藏吗?没办法,只剩最后一招——苦肉计了,皇上已经追上来了,成败在此一举,二凤突然“哎呀”一声惨叫,假装崴脚,一屁股坐在地上,皇上太狡猾,对付不了,对付桃儿二凤可是有十成把握。果不其然,树丛窸窣作响,一个人慌张地探出头来,“你怎么啦?怎么啦?”那明净发光的小脸不是桃儿是谁?二凤先于皇上一步蹦到了桃儿面前,投鼠忌器吧,二凤得意地笑开了花,皇上盯着她,恨不得在她身上戳个窟窿,完了,二凤在心里暗暗叫苦,皇上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得意忘形了,忘了掩饰自己的风采,隐藏自己的智慧。二凤为自己无处安放的魅力而愁眉不展之际,不知道皇上在心里已经给她大卸八块了。
让皇上更有危机感的是自己不在时二凤的言行。自己陪伴桃儿的时间远远不及二凤,因为自己要上朝,要与那些大臣斗智斗勇、唇枪舌剑;要忧心这个地方的洪水,那个地方的干旱;要批折子,每每手腕酸痛、生无可恋,而对方,完全是——无所事事。
在皇上看不到的地方,她孜孜不倦地给桃儿洗脑:“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有感情经历的人,咦,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不信?”“我信,我信,你松开我领子成吗?”“男人呢,这个物种,就是看一个爱一个,你爱得越真,伤得越深,皇上也是男人,怎么会不同?”“哦,他又爱上谁了?”二凤眼神有些闪烁,下定决心般的,猛拍一下大腿,“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好久了,你没觉察到皇上注意我了吗?”桃儿低下头去,她怕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伤了二凤的自尊,可是二凤不那么想,她以为桃儿低头是黯然神伤,这是她绝不允许的,“当然了,你尽管把心放肚子里啊,我不会跟你抢男人。一个呢是咱姐妹的感情,再一个呢他也不是我的菜。”桃儿无比诧异,“皇上哪里不好?”“他哪里好?”“人品好、学问好、武艺好、长相好——”,“打住、打住”,二凤按住桃儿掰着的手指头,“傻丫头,还人品好?他是怎么整我的?”二凤指着额头未消的淤青气不打一处来,“嘴甜心苦、两面三刀;学问呢,我就不评论了,毕竟我也不识字,我也不晓得那玩意儿有啥子用;”“皇上武艺高强,你不也承认追不上他吗?”二凤撇撇嘴,“仅供防身罢了,花拳绣腿,不值一提。他有实战经验吗?谁敢打他,他又动手打过谁?你说说看,”桃儿哑口无言,“长相呢?这是公认的吧?”“天下之大,美男子何止万千?有人长的比他帅一百倍。再说一个大男人被人们说长得俊也不是啥好事吧?”皇上站在门外,气血翻涌,自己的高大形象被她毁了个彻底,自己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不只自己郁闷,那成群的少傅太傅们恐怕要集体自杀谢罪了吧?要不是仗着她家有铁券丹书,就这番诋毁够她死十个来回了。皇上想要踹向门板的脚硬生生地收回,又不甘心地在旁边柱子上用手狠狠抓出一个洞来,扭身回去给武将军写信去。屋里浑然不觉的二凤还在信口开河,“不信咱们试探一下,我三弟号称军中诸葛,他告诉我一个百试百灵的办法——人群中大伙儿一起大笑的时候,你看对方先看谁就是对谁有意思。”二凤终于结束了冗长的告诫,昂首阔步迈出门去,门外的下人齐刷刷行注目礼,二凤感觉自己的人生到达了巅峰。
二凤的话很容易印证,而且屡次被印证,因为有桃儿的地方就总有欢笑,众人笑作一团时皇上的目光确实经常投向二凤,二凤每次都得意地瞟向桃儿,恨不得把桃儿的脑袋瓜儿拧过来,“看到没?看到没?看到皇上瞅我没?”桃儿莞尔,忍不住腹诽:你个头最高,鹤立鸡群;你嘴张的最大,能塞进拳头;你笑声最响,震耳欲聋——想忽视你,真是太难了。
在二凤第n次陶醉在良好的自我感觉中时,皇上下定决心坚决退货。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花开花落又一年,平淡的日子由一个个节日点缀,一个个节日又靠一道道美食增色,吃完了粽子吃月饼,最后到除夕集大成。除夕宴,盛大异常,花团锦簇,但中间一圈的菜不过是摆摆样子,不能吃的。二龙戏珠就是两根切成薄片的绿萝卜,中间一个萝卜球;丹凤朝阳就是雕花的胡萝卜;三羊开泰就是雕花的白萝卜;花开富贵就是一个雕成花篮模样的心里美萝卜。桃儿忍不住凑近看了又看。
菜一道道呈上来,桃儿面前有一道什锦茄子煲,“茄子?这是茄子?莫要骗我”,桃儿狐疑的目光在丫鬟脸上逡巡不定,“没错,只不过先用熬至骨酥肉烂的鲫鱼汤煨好,再用鲍鱼、海参等海鲜提味,以小火慢炖两个时辰,然后拿老汤收汁,最后再用十种果蔬丝配色。”灵九上前躬身解释,“海鲜呢?”“挑出去了,”“海鲜不是比茄子好吃?”桃儿口无遮拦。穷乡僻壤来的村姑,见过什么世面?几个妃子窃窃私语、嗤笑出声,手帕都遮掩不住她们脸上鄙夷轻蔑的表情。皇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给灵九使了个眼色,灵九会意,悄悄离席。二凤可注意不到皇上的那些小动作,她只晓得自己的朋友遭到了群嘲,必须拔刀相助,其实在大家没注意的时候,二凤自斟自饮了好几杯,没想到美酒有些上头,借着酒劲,二凤把筷子“当啷”一声扔到桌上,“可不就是暴珍天物!”,众人愣了一下,突然爆发出笑声,全然忘了笑不露齿的古训,二凤愤愤不平,“笑什么?笑什么?”旁边有人小声提醒,“殄”,“舔?舔什么?你们还腆脸说,你们多尊贵?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皇太后忍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大家脑海里都浮现出一个词——“母仪天下”。顿时肃立噤声,皇太后面色阴晴不定,皇上重咳一声,眼光恨恨地扫过二凤,自立朝以来,妃子喝醉闹事,武二凤也算第一人了吧?
不一会儿,每个人面前上了一个醋碟,除夕夜的饺子端上来了,突然,传来“哎呀,”一声,众人齐齐看去,有一个妃子脸涨得通红,嘴里似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吐不出咽不下,涕泗交流,好不狼狈,灵九瞄了皇上一眼,有几个人的醋碟可是加了料的——芥末——刺激劲爆。 二凤的笑声过于嚣张了,皇上偷偷叫过灵九,低声吩咐:“宴会后秘密送武二凤离京。”
皇上嘴角上翘,满意地放下筷子,再次举起酒杯向太后敬酒,一时间祝福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太后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重整威仪:“往年冷冷清清,今年可好了,皇上终于纳妃了,不如各位比试一下琴棋书画,我们边吃边看,也让我这老太婆乐呵乐呵。”人群安静下来,众妃嫔脸色各异,一道细细的声音传来:“容奴家抛砖引玉吧。”桃儿认出这是当初说自己不要脸的那位——现在的莺嫔——她碎步走至台前,一个丫鬟拿着笛子递过来,大概是紧张,小丫鬟在台阶上险些踉跄摔倒,莺嫔一记眼刀斜过去,小丫鬟瑟缩了一下,莺嫔把笛子横在嘴边,笛声响起,悠扬动听,人们应声击节,笛声明快,仿佛春光灿烂、百鸟齐鸣,莺嫔的眼光蜻蜓点水般在众人的脸上斜斜掠过,面露得色,乐音变换,冲向高潮,但终因气息不足而草草收场,众人在心里微微叹息。
又有两名妃子表演了书画,但都乏善可陈,场上气氛一时间冷落下来,众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文妃,谁人不知她天下第一才女的美名,这场比试分明是太后给她提供的展示的机会。文妃并未推辞,她的琴被摆上来,黑色的质地散发出油亮的光芒,缀玉的流苏、雕饰的花纹无一不在向世人彰显它不菲的身价,文妃端坐于前,从容地给手指带上扳指,屏息闭目,睁开眼的一瞬,乐声响起。先是如淙淙溪流,轻拢慢捻,渐次聚成江河,文妃的十根手指在琴弦上上下翻动,人们眼花缭乱,乐音激荡,嘈嘈的急音破空劈下,仿若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又如同黄河咆哮、鞭炮齐鸣,令人应接不暇。乐音继续升高,攀上云端,终于如撕帛裂锦,戛然而止。众人长长吁了一口气,而后掌声雷动,人们纷纷竖起大拇哥,才女名不虚传啊。 太后满意地频频点头,“好孩子,技艺如此娴熟,必有近十年的勤学苦练吧?我看较一流高手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文妃恭敬施礼:“太后谬赞了,回禀太后,娉婷练琴十一年,天资不足惟有后天弥补。”
太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桃儿,“宜妃要不要展示啊?”没等桃儿回应,二凤挺身而出,不得不承认,文妃的琴艺高超,二凤虽然听不懂,但看文妃手指上下翻飞,就感觉一定非同凡响,作为朋友怎么能让桃儿当众出丑,“我来!” “哦?”皇太后有些惊喜,“静妃要表演哪种技艺啊?”二凤有片刻的愣神,刚才就急着替朋友挡箭,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啥也不会呀,急中生智,二凤抬起头,“我给太后表演个舞枪”,皇太后靠向椅背,众人都睁大双眼,然后面面相觑,除夕夜宴,贴身侍卫都配剑,哪找长枪去?皇太后面露难色,“长枪恐一时难找”,二凤回答:“无妨”,她三两步走到庭院,对准一棵酒盅口粗细的玉兰树,咔擦一脚,小树应声折断,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二凤三两下劈去树枝,揪下树叶、花朵,手里转眼间变成了一根长棍,皇上面带冷笑,皇太后握紧椅子扶手,众人呆若木鸡。二凤在院子中间站定,突然一个起势,白鹤亮翅,大伙儿唬了一跳,二凤本来就高,此刻人枪合体,给人说不出的压迫感,一阵怔愣后,德福几步抢到皇太后身边,生怕二凤一个不小心脱手把棍子撇过来,伤及主子。二凤长枪乱点,虎虎生风,似灵蛇吐信,直奔刚才那几个讥笑桃儿的妃子而去,引起连串的惊呼,戏耍过了,二凤表演了一套完整的枪法,皇上暗暗点头,武家枪法果然了得,其他人看不懂,只觉得风摇树动,人影幢幢,终于,啪的一声,长棍砸地,荡起一阵烟尘,二凤收势,脸不红、气不喘。几个妃子惊魂甫定,大气都不敢出,只一个劲后怕。
全场鸦雀无声,桃儿第一个打破沉寂,“好!”她把目光投向皇上,皇上不情愿地拍起巴掌,立时,四周响起了掌声。过了好一会儿,皇太后把紧抠着椅子扶手的指甲缓缓松开,慢慢转向桃儿,“宜妃?”看来避无可避了,皇上忍不住看向她,四目相对,桃儿坦然一笑,似乎成竹在胸。桃儿向丫鬟耳语几句,不一会儿,乐器被摆上舞台,这是些什么啊?几个茶碗、碟子、洗手的铜盆、镀金的烛台,灵九吃惊地瞪大双眼,对面的妃子似乎长了记性,以帕掩口。
桃儿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双筷子,信步走到台前,手起筷落,叮叮当当几声脆响,竟然错落有致,桃儿微笑着跪坐于前,乐音响起,桃儿轻轻哼鸣,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脑海里又忆起与族人在篝火晚会上团团围坐、饮酒高歌的日子,这样逍遥自在的时光已然恍如隔世。
桃儿甩甩头,站起身,单脚旋跳,每回转一次就敲击一下。衣袂飘飘、挟风带雨,以舞带乐、以乐助舞。原来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身边的每一个物件都可以化身为一件乐器。桃儿的节奏逐渐加快,舞姿也愈加奔放,座位上的人们忍不住直起身,随着音乐的律动摇摆,几个痴迷的乐工更是情不自禁用手拍起了节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人群笑逐颜开,热血沸腾,逐渐汇聚成几十人的和鸣,皇上破例离席,加入人群,二凤兴起跳了起来,大家更加兴奋,往日低眉顺眼、俯首贴耳的下人们也挺起了胸脯,人们主宰了音乐,众人齐声呐喊,辞旧迎新,呼唤春天,体内的激情已经按捺不住,它急于挣脱掉身上无形的束缚破茧而出,随着桃儿高高跃起,最后一声“嗨”响彻云霄,人们的脸上绽放无忧无虑的笑容,用尽全力把心底深处的渴盼呼喊出来,酒不醉人人自醉,每个人都交换着惊喜的表情,人生能有几回畅快恣意,谁能想到有一天能在这戒备森严的皇宫深院尽情地释放天性?不分等级,无论贵贱。因为心底深处的情感被唤醒,同宗同族的血脉被唤醒,这熟悉的旋律本来就是与生俱来的,只不过是后天被我们以禀性、以性别、以礼教等种种理由封印,它或许是农耕民族的劳动号子,也或许是狩猎民族的庆祝狂欢,但终归是我们民族共同的精神图腾,深埋在我们代代相传的基因里,不曾遗失。
文妃与宜妃之间是一场专业与业余、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较量,从演出效果看,毫无疑问后者占了上风,前者多了几分人为的刻意,后者多了几分天然的朴拙。音乐是为了炫技还是为了怡情?大道至简、道法自然莫非是一切艺术的真谛?技易学而境难悟啊。
不用再表演了,人们已然尽兴,千万别画蛇添足,大家依次告退,踏月而返,把这一刻小心地珍藏,再由时间把它沉淀成醇香佳酿,来滋润这冗长乏味的人生。桃儿香汗淋漓、大口喘息,好久没有这么尽兴了。皇上穿越人群执起桃儿的手,远处湖边焰火升空,璀璨的烟花照亮双眸,让彼此看到心灵深处的契合。
文妃看着这人世间最美的景致,暗暗吁一口气,哪里需要这么多的心机,桃儿明湛湛的眼光望过来,文妃忽而觉得自己很卑鄙,自己满肚子的学问竟然都变成厚黑学,真是亵渎了圣贤,相由心生,桃儿这白雪般的肌肤无一个斑点,这花一般的容颜无一丝瑕疵,这只能是上天创造的尤物,谁能与她争?与她争就是与天斗,瞬息之间,文妃参透了一切,她吐出长长一口浊气,心如明镜般清透。桃儿犹自懵懂,但她也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友善,于是憨憨一笑,让对方一个女子也瞬间闪了神。
桃儿身上始终保留着少女的天真,但可不傻,恰恰相反,那是返璞归真、大智若愚。她喜怒形于色,她说话最直接。她不喜欢迂回婉转、含沙射影、明知故问,因为她能简单明了、一语中的;她不屑于论辩曲直、争强好胜、刨根问底,因为她一眼就能看透结局。在真正的高人面前,世人的种种雕虫小技在对方眼中只是跳梁小丑在抖机灵、耍心眼。
文妃转向皇上,直视对方,郑重承诺:“放心,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