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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桃儿之殇

桃儿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京城中一年最热闹的时候莫过于元夕,何况今年皇上特别关照过问了。从皇宫出去,逶迤几十里,全是灯的海洋。“宝马雕车香满路”,巧手的女子每人都拿着精心准备的灯笼,争奇斗艳,笑语嫣然。顺着河走,一盏盏莲花灯在水面绽放,忽明忽暗,好像浩渺的星空投映在水中,熠熠生辉。桃儿女扮男装,与皇上携手并肩,灵九等人乔装打扮跟在身后。对桃儿来说,一切都太新奇了,也不枉她一个月前就对皇上软磨硬泡。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热气腾腾的烤地瓜、各种造型的糖人、炸得酥脆的豆皮卷、甜香软糯的各式点心、琳琅满目的各种烤串,香味扑鼻而来。

桃儿的笑容前所未有的灿烂,亮晶晶的眼眸里好像汇聚了璀璨的灯火、浩瀚的星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皇上痴痴地瞧着桃儿的朱唇皓齿一张一合,突然惊觉围观的人似乎越来越多,姑娘媳妇们指点着皇上和桃儿,带着花痴的表情交头接耳,皇上暗恼,快速扯着桃儿穿越人群,趁灵九等人没追赶上来,施展轻功,几个起落,掠过房脊和树林,来到无人处,罔顾桃儿的抗议,执意地让桃儿的目光只对准自己,“吃饱没?”“吃饱了!”桃儿餍足地拍拍肚皮,“可是我还没吃饱,”皇上嘟起嘴,闭着眼凑上前去,桃儿正要挣脱,面前皇上的眼睛倏然睁开,一把拽过桃儿把她挡在身后,眼前像是从天而降突然出现了数十个黑衣人,把二人团团包围起来,“你们是什么人?”皇上的眼眯起来,鹰隼一般的精光在眼中一闪而逝,几十人蒙面人沉默不言,只有嗜血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猎物,桃儿看到他们手里明晃晃的兵器,不由得心砰砰急跳,但她抑制住了到了唇边的惊呼,皇上贴着她的耳朵低声嘱咐,“别怕!抱紧我。”皇上无心恋战,他一手搂着桃儿,腾空而起,敌人一拥而上,“呲”的一声,皇上的大氅被利剑划开,离皮肤只有堪堪一个剑尖的距离,桃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皇上心神一凛,用单手狠狠拽下残破的大氅,长臂一抖,把它拧成粗绳,抡成一圈去抵挡来自四方敌人的剑雨,只听得噼啪作响,几声惨叫,有数人长剑脱手,仰面摔倒,皇上趁机拉着桃儿从包围圈飞跃而出,一个头领模样的人眼看二人即将逃脱,投掷出手中长剑,剑从皇上的手臂擦过,带下一片血淋淋的皮肉。皇上顾不得察看,拼尽全力护着桃儿飞掠而去。

皇上的寝宫乱作一团,皇上眉头紧皱,“封锁消息!”可是抬头四顾,大内总管已经没了踪迹,“你先回去,我没事。”皇上抬起桃儿泪流满面的小脸,桃儿哪里肯,皇上整个上臂血淋淋一片,所幸好像未伤及筋骨,太医和皇太后同时到达,太后消息如此灵通,这全亏得大内总管通风报信及时。太后几乎是扑到皇上身上,颤颤地伸手去拂拭伤口,看到并无大碍后,一边催促太医包扎,一边厌烦地瞪着还穿着男装的桃儿,“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咳咳,”皇上挥开太医的阻拦,坐起身,“不关她的事,是我太大意了,甩开了众人。”“会是什么人刺杀呢?周边敌国最近几年早消停了,突厥人前一段也主动退兵示好,难道是——”,太后惊惧的目光与皇上的对视,看来祖孙二人想到一块儿去了。太后的脸色阴郁的仿若乌云密布,她徐徐转向大内总管,“彻查此事,务必水落石出!”

元宵夜惊魂,桃儿自责不已,加上吹了冷风,竟至一病不起,这场病拖延了一月有余才算痊愈,但始终觉得桃儿还是病恹恹的。刺杀一事对桃儿来说触动太大了,在她的家乡,人人都和睦相处,到处都是笑语欢歌,哪怕是小小的口角都少,是什么能让人兵刃相向、同类相残,非要置对方于死地不可?桃儿百思不得其解,夜里常常被梦魇惊醒,梦到的都是皇上浑身是血,而自己除了哭泣束手无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场景。皇上心疼地擦去桃儿额头的汗水,单纯的桃儿大概永远无法理解这个鱼龙混杂的京城,更无法适应这尔虞我诈的紫禁城。自己如何才能为她守护一方净土呢?皇上暗暗苦笑,这次刺杀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桃儿知道以往自己经历的种种凶险,恐怕会日日寝食难安吧。皇上开始想念二凤了,把二凤撵走或许是自己冲动了,二凤会带给桃儿欢乐,还能在后宫保护她,武家的忠诚那是毋庸置疑的。望着桃儿在睡眠中还皱着的眉头,皇上暗下决心,事不宜迟,连夜给武家二凤下圣旨:“一别多日,甚是思念,急召入宫,速速启程。”

二凤拖延了半月有余才回来,准确说是武大山押送回来的。皇上看向二凤,是自己的错觉吗?总觉得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杀意,没道理啊,不由多看她两眼,除了桃儿,其他人看在眼里有了一致的结论:二凤对皇上是因爱生怨,皇上对二凤是旧情难忘啊。众人不知的是皇上无意中拆散了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当然,二凤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吞,这两三个月发生的事只字不能提。

皇太后觉得自己必须助二凤一臂之力了。太后对武家是心怀愧疚的,当初社稷处于风雨飘摇之际,是武家力挽狂澜,从边境调动数万大军,紧急支援,支持新政,才使得各方势力偃旗息鼓。太后曾郑重承诺,与武家世代联姻,武家生男孩,皇家嫁公主;武家生女孩,皇家配皇子,眼瞅着武家繁衍生息,开枝散叶,自己这边儿子、媳妇英年早逝,皇上迟迟不纳妃,以致无儿无女,武家那边光棍已经排成行,好不容易二凤嫁给皇上,对于二凤,太后本是寄予厚望,想当皇后培养的,早就听闻二凤个头堪与男子比肩,但无貌有德亦可。可是看二凤实在难当大任,才把希望寄托在文妃身上。皇上先斩后奏撵走二凤皇太后差点儿气得吐血,现在她又一次燃起了希望之火,希望静妃不负众望。

令她失望的人太多了,皇上遇刺,调查进展缓慢,没抓住主犯,太后心中悬着的这块巨石迟迟落不下来。

转眼间春暖花开,边陲战事吃紧,突厥人大举入侵,二凤几乎天天拽着桃儿去御书房打探军情,灵九曾经阻拦,但自从被二凤修理一顿后,皇上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凤的嚣张气焰止于呕吐,连续两日,二凤一吃饭就恶心,还是桃儿想到了什么,“你这怎么像怀孕的症状?”二凤愣怔着,可不就是,脸色倏忽之间就变了,如同打翻了调料盘,由红转紫最后变得惨白,心里暗暗叫苦,后悔当初自己心软,对方凑过来的时候就应该一拳捣过去,没有人告诉过她亲一次嘴就能怀孕啊,看来自己是遗传了母亲易孕的体质。桃儿看着她垮掉的一张脸,悄悄问:“谁的呀?”二凤好像猫被踩到了尾巴,一跃而起,成暴走状态,“一个最欠揍的!”“那是谁呀?你快说呀!”“不是皇上的,不是皇上的,”二凤魔怔了一般,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怎么办?纸里能包住火吗?皇上会不会震怒,会不会给武氏全族带来灭顶之灾?二凤心下翻江倒海,古往今来,敢给皇上戴绿帽子的妃子恐怕绝无仅有,被撵出宫的妃子恐怕也是绝无仅有,可谁让皇上出尔反尔呢?自己这叫二进宫吧。二凤脸色逐渐变得平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一死,“你怎么还不急了?”桃儿开始团团转,“我的事我自己扛。”二凤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撑起身体,“算了吧,就你?还是找我父亲来看看吧。” 桃儿偷偷叫令狐老人来,一搭脉,竟然是消化不良。桃儿、二凤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桃儿先反应过来,送走令狐老人,又再三叮嘱贴身丫鬟秀儿不可走漏风声,转身面对劫后余生的二凤——自己在宫中唯一的知己。“说说你的故事吧,我的朋友!”二凤抬眼看着桃儿一心八卦的小脸上兴味十足的表情,选择和盘托出,桃儿终于知道二凤真没吹牛,她确实是有感情经历的人,军营浪漫爱情,一波三折,还离经叛道。是二凤的风格,也就桃儿能理解二凤,因为她根本不懂什么规矩啊、礼教啊,这方面她是一张白纸,在她童年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人教导过她,她只关心朋友的幸福,“爱他就去找他,我帮你。”

几天之后,桃儿趁皇上心情愉悦之时,极尽含蓄委婉之能事,娓娓道来一个劳燕分飞的苦情故事,没想到皇上听到一半就不耐烦地打断桃儿,“你说的是武二凤吧?”嗯?桃儿瞠目结舌,皇上忍不住嗤笑出声,“怪不得我总觉得这次回来她对我磨刀霍霍的,原来是怪我棒打鸳鸯喽。”“是啊,皇上能成全他们吗?”“别人嘛,都值得同情,她嘛——”“她怎样?”“我就跟她来一次彻底的了断吧!”“啊?”“放心,包你满意!”

第二天,二凤还没起床,睡眼惺忪之际,门外就来人唤她,“去哪儿?”“上朝”,二凤以为出现了幻听,灵九不由她分说,让下人把轿子帘掀起来,几乎是半推半塞地就让二凤上了轿。轿子直接把二凤送到了大殿,一班文武大臣业已到齐,这是什么情况,大家睁大眼看着同样云里雾里的二凤,灵九把二凤安排在武官队列里,不待众人询问,太监已经高呼,“皇上驾到”,所有人跪地,二凤在左顾右盼后也俯身下去。“众爱卿平身!近日边疆告急,朕终日忧心,苦思对策,武将军的女儿与朕义结金兰,她又曾多次在战场上巧立奇功,正是危难时期的最佳人选,朕命令武二凤——”二凤犹在懵圈的状态,旁边有人冲她挤眉弄眼,无奈她无法领会,一个年轻些的武将不耐烦,直接用胳膊肘碰她,示意她接旨,二凤迟疑着出列,抬头看去,皇上正以一副信任满满的表情满怀期待地瞧着她,二凤更糊涂了,这又是哪一出?“朕命令武二凤统领五万大军,前去增援,即日启程!”话音落地,大殿上一片肃静,二凤觉得自己的头昏沉沉的,浆糊一般,她就保持着这种状态直至退朝。

二凤终于在桃儿的寝宫等到了皇上,问出了所有大臣的疑问:“皇上,我们啥时候义结金兰了?”“刚才!”皇上翻了个白眼,“难道真让朕和你三拜九叩?我可没你那么闲!”二凤气结,但她头一次觉得腹黑又毒舌的皇上也没有那么讨厌,于是谄媚地嘻嘻傻笑:“就这么解决我了,皇兄?”“怎么,你好像不愿意,皇妹?”“愿意、愿意!”二凤点头如捣蒜,现学现卖,匍匐在地行了个大礼:“谢主隆恩!”

也许二凤真是一员福将,前线不久就传来捷报,而京城近日却是人心惶惶,皇上接到密报,出现行刺事件后,彻查整个京城,发现京郊有一座神秘的树林,没有人走进去过,因为这个树林好像布了阵法,地方官还查到几年前就有百姓报案,说曾经有人亲眼看见一个牧童进去,几天后在树林边出现了小孩儿的尸首,但后来也不了了之,渐渐的没人敢再去冒险,当地人都管这片树林叫鬼树林。皇上眉头紧皱,必有蹊跷。跟桃儿说起这件事,桃儿的脸色都变了。而此时,密林深处,一位灰衣男子也是眉头紧皱。牛娃是个绝佳的棋子,不能轻易让它损失了。

认识牛娃纯属机缘巧合,大约一个多月前,自己正在酒肆听手下汇报,可是手下带来的都是不好的消息,无奈之下几个人只能借酒浇愁。旁边一桌看衣着就是一群纨绔子弟,几个人正谈论着京城青楼的招牌人物,一谈起美女,一众人一副猥琐的表情,各执己见,争论不休,声音愈来愈大。邻桌牛娃正和一群兄弟边吃边聊,看到纨绔子弟们为了花魁几挥老拳,牛娃不屑地撇嘴,“我认识一个人比她们美千倍,我们那的人都说她是嫦娥下凡,蝴蝶都围着她打转。”牛娃说得口沫四溅,谁也不相信他,都当作是一个乡巴佬酒后 吹大牛,一个纨绔子弟借着酒劲拉扯着牛娃,“你那位美女在哪?”这下子牛娃可没法回应了,总不能把皇上的爱妃和青楼女子相提并论,一个小个子瞪着牛娃,“你说的莫不是东海龙宫的龙女?”哈哈哈,哄堂大笑。牛娃涨红了脸,“我的桃儿妹妹可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说完愤愤起身离席而去。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灰衣人使了个眼色,示意手下跟踪牛娃打探。这一查不要紧,这位与宫中有密切关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元宵夜刺杀就是源于牛娃无意中透露的信息,但千算万算,没算到小皇上竟然有一身绝世武功,以致功败垂成,但苍天有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来日方长。想起这十多年来的种种不堪,那些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日子,灰衣人长长地叹息一声,隐身在暮色里。

与此同时,皇太后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查探,按太后的懿旨,从上回跟随皇上出宫的人入手开始一一筛查。

二凤离开后,桃儿的乐趣少了很多,她埋怨了皇上好久,但皇上把一切推到皇太后身上,桃儿也束手无策。桃儿也好久没看到令狐老人了,她叫小太监去太医院去请,回来的答复是辞官回乡了,桃儿的心中七上八下,如果辞官,他老人家没道理不告诉自己一声。牛娃虽然见不到面,但也是偶尔能托人捎来消息,可是自打皇上遇刺也是久久没有音讯。

正在桃儿坐立不安之时,皇上来了,屏退下人,他从背后久久抱住桃儿,最近他经常在桃儿不觉察的地方默默瞅着她,带着谜一样的目光,高深莫测。或者失神地呆呆入定,沉浸在某个世界里,这个世界桃儿走不进去。桃儿不安地转过身来,“我父亲呢?回乡了吗?”“桃儿,你的家乡在哪里?”“湘西啊。”“是吗?”皇上在心底叹息,他知道桃儿在找令狐,令狐的祖籍明明是山西,他的口音和桃儿完全不一样,自己怎么没有觉察,还是明明觉察了却不愿深想,选择忽略呢,漏洞简直太多了。有一次,他好奇地问桃儿为什么父亲不教她识字,桃儿愣了一下,他立刻就把话题岔开了,生怕让桃儿委屈一点点——是自己鬼迷心窍啊。桃儿明明有秘密,可是自己却从不想深究。“我父亲到底去哪了?”“去他应该去的地方。”“那是哪里?”皇上没有回答,他拂去桃儿搭在他肩上的手,转身离去,第一次晚上没有宿在这里。

皇上还是日日来怡情苑,但桃儿敏感地觉察出变化,皇上在这里开始戒备:喝的水、吃的饭、熏得香、走的路,甚至看的花、养的狗。桃儿注视着这个男人,这个主宰了自己全部喜怒哀乐的男人,现在他突然变得陌生。自己的眼圈一红,对方就烦躁地拂袖而去。昨天就因为一个小太监不够机灵,挡住了皇上的路,他就下令杖责三十大板,小太监的惨呼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听得所有人心惊肉跳。

桃儿不想再忍耐下去了,这样只会让无辜的人受到牵连,她早早候在皇上退朝的必经之路,迎上前去,目光直直地逼视对方,“我要知道父亲去哪了。”“你真的想知道?”皇上的目光毫无温度,“备轿!”轿子载着二人出宫,来到一处人迹罕至之所——天牢,一进入这里,阴森的气息就令人浑身发冷,暗无天日的地方处处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桃儿的心抖作一团,腿脚都发软了,皇上在前面一个监牢前停下脚步,回头瞅着她,桃儿的脸色惨白,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她惊惧的目光由皇上身上一点点转移到牢里,昏暗的光线下,两个蓬头垢面的囚犯瘫坐在湿冷的地面上,听到声音,他们无神的眼睛缓缓地抬起来,脸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几乎令人无法辨认,但桃儿还是认出来了,他们是令狐老人和令狐馨馨!桃儿扑到铁栏外,泪如雨下。是令狐刺史招了一切。“你究竟是谁?”皇上的声音冷冷传来,“我,我是——”桃儿站起来,“你先放了他们!” “放了他们?”皇上从鼻孔里冷哼一声,“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喊?”皇上一双眼变的猩红,这个样子的皇上是桃儿前所未见的。“念在我救父心切”,桃儿哽咽了,“仅仅是救父吗?”“要不然还能为了什么?”皇上一路拖拽着桃儿往回走,桃儿的胳膊像要粉碎了一样,刺痛入骨,她倔强地咬紧牙关,“你说我是什么人?”皇上:“前朝余孽!”“什么叫前朝余孽?”“这个时候还在装天真。”皇上的表情桃儿隔着泪水看不真切,“我是撒谎了,我姓陶,我确实是为了救我阿爹不得已入宫的。”“哦,你姓陶?你不得已……”皇上踉跄退步,一语不发。自己要不要当面揭发她——黑衣人已经落网,他们供出牛娃、桃儿跟他们是一伙,是前朝余孽。唯一让皇上不解的是桃儿为何将自己引到宫外,她自己下手的机会不是更多,难道是不忍心亲自杀死自己?”皇上甩甩头,把这一自作多情的想法抛开,还能为什么,她当然是为了自己能够全身而退。不必再追问了,如果不亲自承认,蛇蝎美人这一事实自己就可以选择不信。小时候,皇祖母就告诫自己,“这个世界就是人吃人的,互相捕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既然这样就同归于尽吧,皇上狠戾的眸子扫过监牢,“所有死刑犯不必等秋后,斩立决”!

桃儿被打入了冷宫,只有秀儿陪着她。

冷宫已经废弃多年,杂草都长了半墙高,房檐也塌了,上面斜斜挂着蛛网,门扉坏了半扇,风从夹缝吹进屋,吹起屋里落满灰尘的帷幔,灰尘在阳光下慢慢升起又徐徐降落,桃儿就是这样在榻上坐了一天,呆呆看着阳光一点点从眼前消失,直至最终无迹可寻,不知何时,一滴滴泪水已经浸湿衣衫。秀儿一直忙到天黑才坐下休息一会儿,桌上点起一盏油灯,豆大的光在风中摇曳,桃儿握住秀儿红肿的手,两个人拥在一起痛哭失声。“从打我出生,我爷爷和爹爹就在山里耕种,我怎么会是前朝余孽?”

皇上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怡情苑里。

有谁尝过从幸福的云端一朝坠落谷底的滋味,皇上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是不是因为杀戮太多,所以根本不配享有真正的幸福。一想到桃儿在冷宫,皇上的心就皱缩成一团,皇太后是执意要把桃儿关进天牢严刑拷打的,皇上长跪不起,“皇祖母,让我带桃儿隐居去吧”,皇太后恨铁不成钢,“你爷爷、你爸爸在天有灵会死不瞑目的。”皇太后走到他面前,把匍匐在地的皇上搂在怀里,“任何时候不要为情所困,那个东西是最不靠谱的。”皇太后一眼看到皇上脖子上的戒指,脸色巨变,“这是宜妃的东西吧?”太后冷笑连连,“果不其然,我早应该猜到,她和她奶奶长的几乎一个模样,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谁?”皇上紧紧拽住皇太后的衣袖,“她肯定是前朝太子的女儿,她的爷爷是前朝皇上”!

皇上现在再也不去后花园散步了,他经常驻足宫里的一个高处,机灵的灵九猜到了,这个方向能看到最角落里的冷宫,也能看到后花园百花凋残,虽然已到春末,但让人感觉这个冬天还迟迟没有过去。

牛娃死了,皇上颓然跌坐在龙椅上,“怎么没人告诉我?”“太后说有关前朝的事都禀告她,怕皇上心慈手软。是太后派人去审讯的,牛娃拒不交代,自断经脉而死。”皇上黯然,“把令狐父女秘密转移。”

桃儿常常觉得晚上窗外似乎有人,打开窗,好像有人影一闪而过。可是再定睛瞧去,只有冷月孤星和空无一人的院落。牛娃哥死了,和他有联系的都被拘押。这消息传得比风都快,几个小丫鬟假装在院外聊天,可是声音却是一声比一声高,桃儿泪如雨下,浑身颤抖着仿若冬日寒风中的杨柳枝。她要见皇上,可是手拍门板都拍的烂了也无人过问。

宫里再也没有了欢笑。有妃子聊天说起历史上谁谁谁红颜薄命,皇上命令掌嘴;说书的说了一段霸王别姬,说到虞姬之死,皇上莫名其妙拍案而去;甚至于他令宫人唱首歌、跳支舞,中途都能莫名其妙地勃然大怒:宫里现在是人人噤声,个个敛气。

在朝堂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今天在大殿上又摔了折子,之后是一阵眩晕,太医急忙上前,才发现皇上高烧,一阵手忙脚乱地忙活之后,太监总管宣布提前退朝,众人暗暗摇头,这样下去动辄得咎,如何是好?

皇上的狠戻犹胜祖母,看来权谋这种事不看年龄只看血统。

夜色已深,乌云遮月,寂静的夜里桃儿的冷宫传来争执的声音,是文妃,“你要相信我,是父亲让我救你出去。”桃儿无动于衷,“我哪儿也不去。”“快些吧,没时间犹豫,在这里你会死的,死了都没人知道。”文妃焦急地架起桃儿,桃儿的身体怎么这么单薄,轻飘飘的,只要把她送到皇宫后门,父亲就在那里接应。秀儿和文妃一人一边,拖着桃儿来到院子,皇上从树后缓缓踱出,血红的眼如刀似剑,恨不得与整个世界为敌。他是夜夜来这里的,只是他好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桃儿了,这还是他的桃儿吗?时隔多日,桃儿的脸瘦出了尖尖的下巴,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眼显得更大了,而这双眼失神地瞪着自己,仿佛面对的是素不相识的人一样,良久,这双眼像终于对上了焦距,桃儿使出全身力气挣脱文妃和秀儿,向皇上冲过去,可是还没近身,就被几个太监抓住,皇上恨恨地注视着她,她是又要离开自己吗?看着她挣扎、看着她绝望,皇上心里感受到嗜血的快慰。死也不能放你走!他冰冷的目光移向文妃,一边示意灵九带人去后门抓人,“是文丞相派你来的吧?”“哈哈哈”,皇上对天狂笑,“我的爱妃,我的恩师,一个个的都背叛朕!”一会儿工夫,文丞相一行人被五花大绑带到面前。众人在院子里跪了一片,只有桃儿和皇上两个人站着,桃儿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倔强地对视,就是这个掌握生死大权的人让自己生不如死。他可以视他人性命如草芥,他可以让无辜的令狐父女遍体鳞伤,他可以让活生生的牛娃哥变成冷冰冰的尸体,最可恨的是他完全不给自己辩解的机会。她终于撑不下去晕了过去,皇上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她,在她倒下的地方蜿蜒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桃儿怀孕四个月了。皇上把惊疑的目光转向秀儿,这是之前他和桃儿心心念念的宝宝,四个月了,他这个爹却毫不知情,“是主子不让说,”秀儿浑身筛糠似的发抖,“有流产征兆,需要完全静养。另外孕妇情思郁结,需要舒解抑郁之情。”太医战战兢兢地说完,不敢多看皇上铁青的面容。

桃儿被搬回了怡情苑。皇上却迟迟没有露面。桃儿没有一般孕妇的圆润,只有憔悴。瘦削的苍白的小脸,大大的肚皮,她经常几个时辰一动不动,直愣愣地望着家乡的方向,泥塑木偶一般,晚上恶梦连连,白天精神萎靡不振,太医也束手无策,令狐老人已经回到太医院,他来过,可是面对泪水涟涟的桃儿,除了心酸无奈他也是束手无策。

消息传来,皇上坐立不安。皇上知道,要不是肚里有孩子,她恐怕早追随她的牛娃哥去了。皇上还知道她的生命的活力正在一点点地消退,可他无能为力,就像手里的沙子,一点点流失终至一无所有,可他控制不了。

他有何脸面去见她呢?文丞相已经被释放,他拿出来一份泛黄的密诏,“朕李渊明从即日起宣布退位,传位于四弟李渊弘,朕命尔等悉心辅佐,永无二心。钦此”。李渊弘是自己的亲爷爷。一开始皇上将信将疑,“既然他愿意让位,为何不公告天下?”“以他们之间的恩怨,那样做恐怕会被赶尽杀绝吧。”文丞相毫不避讳。皇上双手掩面,在文丞相这位恩师面前没能忍住泪水,原来自己才是野心勃勃的乱臣。觊觎王位的贼子。怪不得这段历史语焉不详,一笔带过,原来是因为不可告人。而现在皇祖母和自己又再干什么?狼子野心,恩将仇报。

皇上拿着密诏冲向皇太后的寝宫,皇太后接过密诏的手簌簌发抖,怪不得,怪不得当初觉得改朝换代一切顺遂,几乎兵不血刃,原来是人家拱手相让,一切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想必武大山手里也有一份同样的密诏吧。否则世代忠勇的武家怎能这么快就倒戈,而后来新政后武大山自请戍边,彻底离开朝堂,一去十几载就不难理解了。

皇太后环顾四周,这高大的围墙就是禁锢自己的牢笼,可怜自己竟然主动把自己还有至亲之人关进来了——画地为牢。这沉重的凤冠像孙悟空的紧箍咒一样束缚了自己的一生,欲戴其冠,必承其重,上位前汲汲奔走,处心积虑地广结人脉;上位后这么多年一直想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这把龙椅何时坐安稳过,在全国范围撒网,费时十多年,殚精竭虑,才寻到些蛛丝马迹。要不是自己让尹太医往那些无人的深山放蛇,恐怕就没有这后来的一切了吧。

都怪那个贱人,她太有心机了,当初皇上(当时的太子)就是在上山的半途中听到她弹琴,被勾去魂魄;最后,自己又被她的金蝉脱壳摆了一道,搭上一生。

皇太后恍若陷入回忆当中,二十多年前,自己和夫君(当时的四皇弟)密谋多时,要趁皇上去岚山举行封禅仪式之际篡权夺位,夫君在京城登基,立刻派人诛杀前朝余孽,没想到去封禅的一行人就此人间蒸发。

皇上踉跄着站立不稳,自己怎么能怀疑单纯的桃儿会参与这样龌龊的阴谋?皇上魂不守舍地往回走,去哪里?心底鼓噪的声音在叫嚣:“去找桃儿!”可是自己有何颜面面对她,眼前走马灯似的全是桃儿的脸,笑靥如花的桃儿,似嗔似怨的桃儿,梨花带雨的桃儿,他想抱住她,可是桃儿像飘忽的泡沫,被一阵风轻易地吹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终于形成天堑。

怪不得桃儿身上有种常人难于企及的特殊的气质,她的歌舞看似平常实则有融会贯通的至高素养;她的文化虽然至简但却兼容并蓄、深味精髓。她拥有纯粹的人性、至善的品格,她的无欲无求是红尘中人无法体会的,同时又不同于一般的山野村妇。钟灵毓秀,在远离世俗的山林,桃儿成长为一株世外仙姝。

边疆的战事激烈,持续了整整三个月才偃旗息鼓,皇上传召二凤火速回宫。二凤一步步走近桃儿,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面容蜡黄的孕妇是她貌似天仙的桃儿吗?二凤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把桃儿拥在怀里,“谁?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皇上脸色灰败地跟在身后,“是我”。

自打知道太后有放弃这个孩子的想法后,皇上现在白天让灵九守着,晚上自己夜夜寸步不离地陪着桃儿,但桃儿总是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又把皇上搂着她的手臂从身上拉下去,皇上怕伤及胎儿,只能默默地退后。“怎样做你才能原谅我?” 桃儿的泪直落下来,“我只要你还我的牛娃哥。”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二叔公的到来出乎桃儿的预料,这位鹤发童颜的老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阴阳、晓八卦,是个博学又达观的人,至今在江湖中还流传着他的佳话。

“二叔公,你怎么来了?”“牛娃定期往山里放信鸽,可是已经有一段没接到山外的消息了,牛娃是不是出事了?”“牛娃哥他、他——已经被他们——害死了!”面对从小就对自己宠爱有加的二叔公,桃儿委屈的泪水决堤,浸湿了二叔公的肩头。二叔公缓缓转身,桃儿从未见他露出如此激动的神色,他的眼光带着轻蔑从皇上转向太后,“四妹,事到如今,你还不反悔吗?”

“他呢?”太后颤抖地询问,“你是说大哥吗?大哥已经寿终正寝,和大嫂两个人相拥而逝。” “相拥而逝”,太后喃喃自语,疯魔了一般一阵阵狂笑。“你们都过的逍遥自在是吧?”“是啊,我们建立了一方新的乐土:以物易物,禁止流通货币;禁止结党、禁止奴役他人;孩童任其自然,不必束缚;男女自由通婚,不看门第。”太后痴呆了一样,哑口无言。

二叔公嫌恶地看她一眼,转身面对众人。“很久很久以前,当时的太子带领几个兄弟去终南山上学艺,师傅是隐居终南山的世外高人,他有两个徒弟,还有两个女儿,一个是他亲生的,叫晓笙;一个是他从山下抱养的孤儿,叫晓瑟。两个情窦初开的女孩都被风采绝伦的太子所吸引,而太子爱上了那个养女,众人嘴上不说,但心里都觉得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天造地设?”皇太后双眼通红,“分明是她动用心机!”“四妹,这么一把年纪,你还是执迷不悟!”二叔公无奈地摇头,“三年后,太子和众兄弟回宫,不久就继位当了皇上,第一件事就是迎娶与他心心相印的晓瑟。又过了三年,师傅他老人家仙逝,噩耗传来,四弟主动请缨去奔丧,服丧三月,他带回了师傅的女儿。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两个人成了亲,尽管大婚这天,女方哭红了眼,但大伙都当作是思亲所致。婚后没几年就开始了嫡庶长达数十年的权位之争,大哥处处忍让,四弟步步紧逼、变本加厉。其实在封禅之前,大哥已经发现了他们的阴谋,为了避免一场浩劫,大哥和我们兄弟几个商议要借机隐退,除了我,三弟他们都不同意,可是大哥一再说权位之争只能令生灵涂炭,而且他早已厌倦了这种尔虞我诈的生活,只向往过闲云野鹤的日子,我们也是,于是才决定将计就计。”

“你们几百人怎么突然消失了?”“去封禅的路上,皇上预料追兵马上就到,皇上当众坦言,‘现在京城局势动荡,我现在已经主动让位,以后的命运吉凶难料,我兄弟几人决意隐居山林,再不过问世事,有眷顾妻儿老小者,有属意仕途经济者,悉听尊便,绝不阻拦,即刻发放盘缠回乡,’然而这些都是誓死效忠之人,他们齐刷刷跪倒一片,‘我辈誓死效忠,生死相随’。”                                                                                

人群中令狐老人开口,“我就选择了离开,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愧对先帝。”二叔公看着老友微微颔首,令狐老人徐徐开口,“逃难过程中,我在晚上偷偷对着家乡方向落泪,因为老母卧病在床,犬子年幼,”令狐老人看着二叔公,“当初你劝我忠孝不能两全,我成了唯一一个退出队伍的人。母亲去世后我又开始寻找你们,可是线索到山区就断了,难道能上天遁地不成?我不相信,就守在那里,到底让我等到了”,他含笑望向桃儿,“其实我早已经猜到了你的身份,你自己反倒蒙在鼓里”。

“你们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不必问,你们找不到的!我用八卦阵布好了机关,世人是无法进入的。”

“八卦阵?”皇上问道,“那京郊密林也是八卦阵,”“哦?”二叔公沉吟半晌,“那一定是犬子,据我所知,这个世上能熟练掌握这个阵法的只有我们父子俩。他干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太后幸灾乐祸地狞笑,“天道好轮回,他现在要篡权夺位。”

二叔公面色像水一般沉静,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多年以前,儿子离开大山,只留下一封信:“恕孩儿不孝,我无法忍受现在清苦的生活,人各有志,勿念,不必找我。”他一定是贪恋原先锦衣玉食的生活,要夺回这一切。“历史总是惊人相似的,现在我的儿子多像四弟当年,贪念会令人疯狂。”“唉,”二叔公长叹一声,“说来惭愧,他娘死的早,我又醉心于奇门遁甲,四海云游,疏忽了对儿子的管教,否则不会酿此大错。”

二叔公再次转向众人,“当时皇叔膝下无儿,四弟是过继给他的,从小就不受父母宠爱,和我们兄弟也不亲,”二叔公走向瘫坐的太后,“四弟一生谁都不爱,包括他自己,但他唯独爱你,四妹。”太后的脸色由青转白,低头暗忖,是啊,自己的眼光一直追随着皇位上的那个人,何时顾及到枕边人,直到把对方赶下皇位,依然是穷追不舍,自己不敢深想,如果真的抓住了对方,又会怎样,想来自己的丈夫恐怕也是绝望而死的吧。

皇上忍不住插嘴:“桃儿为什么姓陶?”“大哥给她取名陶桃桃,给她弟弟取名陶涛涛,难道用意还不明显吗?”太后颓然落座,如土委地,全无生机。“陶”——“逃”,如避蛇蝎一般,只想远离。自己心心念念去夺,人家却只想去舍;自己耗费心机,人家逍遥自在;这万里江山,强敌环伺,虎视眈眈,社稷风雨飘摇,最是苦命帝王家。要权势就毁了亲情,要拥趸就多了算计,少了真心。这个龙椅好像被诅咒了,丈夫坐了不到一年就暴毙,儿子也是几年功夫就辞世,他完全是心力交瘁累死的,媳妇当时正在怀孕,由于忧伤过度,生下皇上不久就撒手人寰。皇上幼年继位,幸亏有文武两位大臣辅佐,而现在看来,文丞相、武将军是他给自己留下的左膀右臂,说是为了自己恐怕是自作多情,他是为了天下苍生。

众人散去,皇上一步步走近桃儿,把她拥在怀里,“原谅我,牛娃我从没想过处死他,是皇……他是自杀”,桃儿几个月来第一次回拥他,把自己的泪湿的脸紧贴在他的胸膛。

二叔公最终把儿子困在八卦阵密林里,要想逃出生天端看他个人的造化,但那种可能微乎其微,他恐怕永远出不来了。当爹的,毕竟不忍心亲手置儿子于死地,让他死在面前。

桃儿的生产提前了,太医说母体过于虚弱,太医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接生婆们手忙脚乱,屋里屋外一遍遍穿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皇上闯进屋里,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桃儿鬓边的长发早已经被汗水湿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桃儿的眼前一片模糊,偏偏心里凊醒得很,她像是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山花正开得绚烂,火红的杜鹃燃起来了,天空是那么的高远,她在一点点向上飘,终于抓住了一片洁白的云彩,躺上去,好舒服,从此不愿再醒来。 桃儿的眼缓慢地闭上了,被牵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宫女们忍不住啜泣出声,一滴泪从桃儿的眼角流下来,流进了皇帝的心里,从此,他再无眼泪。他像泥塑一般,一动不动,仿佛唯恐一眨眼,就再也回不到从前,可脑海里一个顽固的声音却在清晰地提醒,一遍又一遍:“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心中巨恸,汩汩地流出血来,漫红了双眼。

宿命吗?产后血崩,回天无力,自己的母亲是这样,现在轮到自己的妻子。

皇太后跌坐在座位上,痴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沾满了鲜血,可是到头来两手空空,什么都抓不住。

桃儿走了,整个皇宫又陷入了一片死寂,像从前一样。又不一样。

在这世上,她留下了什么。她留下了什么?除了小皇子那双肖似她的如同小鹿一般的湿润润的眼睛,其他的,全没有。

烟花绽放后的天空只留下惆怅的轻烟,久久不会散去;也或许一阵风后,了无痕迹。

皇上、二凤二人泪眼相对,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各自心中对桃儿最深的爱。这份爱会扎根在心底,枝繁叶茂,它会把每一个爱过桃儿又承受失去她的痛苦的人牵连在一起,彼此守望相助。

皇上把手搭到二凤肩上,“去找自己的幸福吧,皇妹,别像我这样!”二凤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人生终是一场必散的筵席。

文妃默默注视着皇上的背影,这背影不再挺拔,肩上似乎有无形的重担压着,逼迫着你忍不住佝偻下去。文妃久不起波澜的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世人惋惜,难违天意。桃儿离世,只有文妃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上天更正了他自己的一个错误,这样的女子哪能是凡间俗物,自是不会在不属于她的地方长期逗留。人世间情最是伤人,只能怅问‘问世间情为何物’?是啊,这宫中到处都是桃儿的影子,萦绕她的笑声,偌大的皇宫却让人无处遁形。皇上空洞的目光投射过来,文妃了然,她微微颔首,做出自己的郑重的承诺。

皇上抱起襁褓中的婴儿,“孩子,我们走,去你阿妈心中的乐土去,我们到那里陪着她。 ”桃儿被运回了家乡,这里有爱她的家人,这里没有任何禁锢。皇上眺望群山,“这里就叫桃源吧,桃儿是我幸福的全部源泉。”这里依然用奇门遁甲包围起来,从此以后不许任何人出入。

一座坟,并不大,只是周围种满了花,姹紫嫣红,坟旁有一个秋千,经常能看到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在这里读书。

岁月静好,时光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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