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工作日清晨荧屏早早发来消息。摊着起来揉揉惺忪睡眼极境辨别出终端几个字符：

照顾幼童。

极境心里哀嚎，这还不如当服务员的省事。隔三差五换工作结果稳定工作里又要换工作内心直呼怎么到哪都是一个样的。也改变不了啊，他苦笑。寻思自己多久没得到一个稳定的地方休息了？何况自己以后干的事远比这更变化多端。小众的云卷云舒似给他打下强心剂，旅行的不稳定不协调远过这些，届时可不关乎薪水多少而是生命长短的抉择疑惑。

及时行乐？思路尾梢他得出该结论。

他又看见船副挨个敲响房门通知职位分配更新，那位萨科塔真的很忙。

贵族的孩子自小就会有贵族的照顾，贵族之风的守规会在他们身上延伸。某种看法上这十分棘手。

贵族小孩做的事不一样，极境依稀记得自己儿时压根没这么好的待遇，无尽的火与硝烟，绝望与哭喊传到现在甚至能听见其中包含痛处孤独。可眼下孩子不仅听话等待，总部追求服务居然寄送新书专供孩子们阅读。

咚咚咚。

“谁？”

同组水手名叫西泽。他上前与来人交流几句，点点头，把一纸箱拉入房间。

“极境，你的快递。”

纸箱收件人明晃晃写着极境的名字。寄件人被隐去（极境通过这细节深信他们的职位变更一事早在船班前就安排明了）印刷“忒丝快递”字样的箱沿，广告语“跨越时间的忠诚”被特意加粗。

诚然，念故事是最省事也是最好的方法令孩子镇静。贵族的孩子终究是孩子，孩子对新奇的故事会感兴趣。

打开纸箱。呈现出的有几本书极境见过，经典寓言《双星》还有风靡不衰的《时空警察》，甚至《加尔刚蒂亚故事集》《残响》般长篇现实小说也有。他打心里感慨时代周全在贵族世界里，不至于可望不可即。但这之间总有一段差距警示你不要踏入；是告诫而不是劝勉是在说优等者的特权不可侵犯。

“我们要念哪个故事呀？”极境使自己声音变得稚嫩。

“不要这个，这个看过了！”“这本这本”“你连这都没看过？”“是我喜欢好久的书诶！”“那种书我家里有的是。”“哇极境哥哥这些都是你带来的吗？”“怎么可能啦这本才好看。”

极境认为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选择，索性合着一群孩子在其中。书确实很多，上面减少的同时极境从下面开始翻找。琳琅满目封面的视线边缘隐约出现了与众不同的浅黄色影子。极境把它抽出来。没有封面，没有插图，没有硬板装订而是干纸包裹。手写体很好看，极境辨认出标题的名字：

《一叶孤舟》·Songs

纸张泛黄，极境没听过名叫Songs的作者。他的动静很大导致许多孩子也围过来，内容不出对该书的好奇。面对新事物他们显得更乖巧，怂恿着这位水手说读嘛读嘛，新书诶，没看过。

极境笑笑，好。读，你们不能吵。

就那样极境盘腿靠在纸箱旁，书背对着听众。掂量一下他认为这是个很长的故事，理理封皮后他缓缓翻开扉页。

“仅以此书致送我曾见过的大海。”

极境头脑刹那被狠狠地撞击，这行字刺得他眼睛很疼，疼得视网膜几乎出血，疼得神经大举膨胀。他感到半晌晕眩。

他好像出汗了，尽管这里开着空调。空调不像海风潮湿，不潮湿的海风促使极境转移目光念下去：

“

这是一个关于种族的故事。

某种考证上大多写的是灾厄，不详，颓丧化身的阿戈尔。读者，您是否有耳闻？

阿戈尔来自于大海，葬身于大海。径直而言，阿戈尔是悲惨的种族，他们是大海的弃子，被大海抛弃的阿戈尔会选择一艘航船作为皈依。

这艘船可以是小小的木舟，也可以是硕大的邮轮航母。每一位阿戈尔一旦被驱逐出海洋，就注定与船扯上关系。他们选择船，生活在船上——他们会守护这艘船，保护这艘船，不至这艘船那么快重滔覆辙他们的遭遇，不至于它一出航遭受狂风暴雨，不至于它宝贵的价值淹没唏嘘。

大海对人是反感的。人们从大海汲取的物质车载斗量，琐碎之物人们向大海索取。他们自以为把大陆榨干却将目光转向它，变本加厉看待“七分世界”领域划分所在。

————阿戈尔不是灾厄。阿戈尔的忠贞无可比拟。他们会守护他们的船，直到那艘船分崩离析，阿戈尔才会结束他们的使命。

那时候没人看得清他们去了哪儿，去了哪里，是否还存在这个世界上。

可以说，我们当下能够安然航行在海平面上，全靠阿戈尔的守护。

每一艘船，都有一位忠贞的阿戈尔。

”

极境甚至已经注意到其他人的眼神，看到数个瞳孔收缩，数个声带震动。这确实与自己耳闻的传说不太一样。

“哥哥”有人举起手打破了僵局，“可是我们老师跟我们说，阿戈尔是噩魔！”

“是的！我妈妈也说，阿戈尔是贱种，有了阿戈尔的船就一定会遭到劫难。”

“阿戈尔会杀人，然后献祭给大海以换取他们的利益。”

“阿戈尔沾到的水都会变成红色，阿戈尔还不会疼！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的寿命无穷无尽，并且永葆同个样子！”

极境不知如何回复这些疑问，这些由孩子们提出来的语句。可悲无疑的是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他看出他们期待的不是上述问题的答案，而是对自己手上这本书的拒绝，这本书的质疑，这个事实的否定，这个种族的——歧视。

“啊哈，其实我和你们听到的观点一样的哦。这本书我会先放好，先看看别的可以吗？”

“好，那都可以随便拿？”

极境点点头，身后的书被一股倒了出来。书页和书页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孩子争抢声，恍如激荡的，可怖的回响。极境同时闻到了难以言状的味道，比硝烟还令人作呕的气味，比子弹还致命喘不过气来的混合产物，比大海更不可言状的物质。

他将淡金色皮的书藏在身后，仿佛不希望它听到这些。

他竭力让自己保持微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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