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鱼，死章鱼，身经肢体分离最多二十分钟，摆在旋转桌盘上。

触爪吸盘没有失去光泽，缓缓蠕动，活性很强。

密集，扭曲，恶心，张牙舞爪。

明明没有血液，为何它看上去如此殷红似，血。

他放下咖啡杯，目光没有离开那所谓的“冷菜肴”，以至于慢几秒钟理解听见旁人的话语。

“抱歉。为您添麻烦了。”极境说。

“那也不至于拿冰咖啡吧？我在订单上分明写的是加热，加热！能不能认真些，TAE要全是这样的船员根本算不上荣华！”

“抱歉先生。我立刻为您换一份新的。”

极境仓皇离开包厢。

现在接近正午十二时，肚子发出无数次抗议极境都未理睬。弥漫行为动作粗心的因果报应如若被惦记无法解决问题。极境重新将盖子盖回咖啡杯，职业修养告诉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种难言的情绪。他搬出以前组织好的修辞：工作疏忽致使投诉的事不是没有过，倒不如说一辈子的工作都没有疏忽才是异常。

但这奇怪的感觉，或许应当夹杂更多恐惧的创制物却逐渐爬上黎博利的心脏，组织好的修辞都无法抵挡由心长出的无名窒息，仿佛真的有章鱼扼住他的喉咙。

毋庸置疑，他的眼里仍旧是那盘章鱼的样子。

他听见那个生物说：海，投入海。

极境不感到意外。那个生物自极境踏上TAE号时就感受到，甚至自童年起极境就看到它了。它种下的植株侵占极境的内心很多年，也侵占了二十年前许多人物的内心很多年。原本不怕丑闻的媒体遇到它都选择沉默，记忆从史书斑驳的黄色纸张重组它的事迹。

二十年前，海滩的夕阳染成血红，天幕黑得令人发指，经历灾难的人们有目共睹，活下来的少数不愿再提当初的细节。我们有理由定义那个生物苏醒的最大原因是阿戈尔，其衍生的若干肢体附属部位正是......

不合时宜的记忆跳出与工作追求的专心致志不合群。极境便不再思索下文，觉得眼前错综复杂的走廊才是比记忆更扑朔迷离的东西。他通过少有的楼层指示图，耐心绕回原楼梯口。走下豪华锃亮的旋转楼梯，几圈下来只觉天旋地转。

哗———

他已经到达地面，换做平常船只猛然的颠簸不值一提，船行总会有急转弯时候。但头脑恢恢，一个趔趄，重心不平。极境迎面倒在拐角口初露的客人上。

他倒要感谢这颠簸，把那該死的记忆从脑子里跳脱出去。不过几乎同一刻随之而来的问题更大。来人？肯定是贵宾，他瞥见贵宾专属名牌闪烁的光芒。

印象里的贵宾普遍高傲，常摆出不屑态度睥睨服务者。令他没想到的，来人却稳重接住自己。那双少许冰冷的手扶住自己头部，他闻到袖口酒精的味道。

十秒，那动作接近十秒。十秒内船只颠簸，咖啡洒了对方一身。盖子掉落，阳光碎成万道芒火。

十秒后的极境匆忙脱离这姿势，先颔首表示歉意，继而拿出手帕试图擦拭对方身上水污渍。镜头推进，推向手帕浮在空中，道歉与赔礼悉数堵在喉咙。

是的对方很标致，有一席黑色皮肤和金沙般的眼睛。尤是眼睛，与其形容为漩涡，双瞳更像是旋转不停息的黎明空隙中孕育曙光的太阳。别在衣襟上馥郁的金玫瑰，他想起倒在对方怀里胸腔灼热的感觉，如此起彼伏的海浪不停息。

面前人凝视自己很久，极境不敢动弹。是他在思考刁钻语句以至于暂停了自己的时间么，还是朦胧的灯光刺眼，晃了眼睛。

悬在海风的手帕被接过，先轻轻拂去极境衬衫上液体。对方凑近时极境甚至听到他的呼吸，气体流动即便相隔一层涤纶布也拍打在心上。他操纵手帕拭过自己前半身时极境依旧僵着身子，感受负担因他近乎亲昵的动作增加又感受负担因他不冷酷的沉默减少。遣倦认真交合，神色坦荡平静。尔后对方又蹲下，仔细将碎一地的玻璃碎片拾起包好，起立。

极境后知地说:“抱歉......”

对方闭上眼睛半晌，默许了言辞。

“可以告诉我房间号吗？衣服稍后我会拿去换——”

他摇摇头，金色的虹膜没有离开极境，这耀眼的烈日散发光彩，这肯定是自己见过最漂亮的眼睛，映衬其余的光点是那么不值一提。

“呃，谢谢。”对方将碎片递过，极境回答。

他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反应，低头摆弄起穿着的白色大袍，塑料薄膜的润泽一闪一闪。

极境推测对方是个药剂学家，乘坐TAE号去伊比利亚海域考察。那里生物种类繁多，但更早前往或许考察价值更高。二十年前的灾难使伊比利亚没多少财富。

对方报以礼貌性的颔首，继而走开。

极境反应过来对方已然消失回廊尽头，恍如手中布料出奇地沉甸坚实，阳光出奇地焦灼滚烫。

回房的极境翻开笔记本时思索。那出现也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为何清晰，为何清晰到极境想忘记，清晰到记忆的老人一击苏醒又沉沉睡下。还有贵宾餐厅里同样出现也是消失在门后的印象，章鱼，时隔多年它又找上自己。战胜它还是未知，舒展的美丽早已冲开黎明。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