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敲打着化工厂的铁皮屋顶，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王强被铐在废弃的管道上，仍在语无伦次地嘶吼，唾沫混着雨水从嘴角滴落，眼神涣散得像蒙了层雾。

“他的精神状态不对劲。”攸祎玚蹲在王强面前，用手电筒照他的眼睛，瞳孔收缩得很慢，“要么是装的，要么是真疯了——抗抑郁药混着酒精，很容易产生幻觉。”

肖簌宁站在反应釜旁边，看着行李箱里的尸块，眉头拧成了疙瘩。柳峤已经将死者的DNA录入数据库比对，屏幕上跳出的结果让三人都愣住了——

死者叫刘艳，30岁，无业，有多次盗窃前科，半年前因为偷超市的东西被抓过，而那家超市，正是李梅工作的惠民超市，老板张建军。

“刘艳……张建军……李梅……”肖簌宁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名字，用箭头将它们连起来，“这三个人肯定有关联。王强为什么要杀她？还把她误认为是自己的妻子？”

“或者，他根本不是误认。”柳峤调出刘艳的档案照片，“你看，她和李梅的身形很像，都是中等身材，留着齐肩发。如果从背后看，很容易搞错。”他顿了顿，又调出超市的监控，“半年前刘艳偷东西被抓时，是李梅指认的她，两人在超市里吵过一架，刘艳还放话说要报复。”

“报复？”攸祎玚摸着下巴，“难道是刘艳想找李梅麻烦，结果被王强撞见，错当成‘第三者’杀了？”

“可能性不大。”肖簌宁摇头，“王强说看到李梅和张建军在仓库搂搂抱抱，说明他怀疑的是张建军，不是刘艳。除非……刘艳当时是替张建军来做什么的。”

雨小了些，天边泛起鱼肚白。三人带着王强回局里，审讯室的灯惨白地照在王强脸上，他终于安静下来，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嘴里反复念叨：“她不该骗我……她和那个姓张的都该死……”

“谁骗你了？”肖簌宁坐在他对面，声音平静，“是李梅，还是刘艳？”

王强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是李梅！她跟我保证过不会再跟他来往，可我亲眼看见了！在仓库里，他们抱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上周三晚上！”王强的声音拔高，“我去接她下班，想给她个惊喜，结果在仓库后面看到的！张建军还摸她的脸，她没躲！”

柳峤立刻查了上周三的超市监控，果然拍到王强在超市后门徘徊，大约晚上九点半，他看到李梅和张建军从仓库里出来，张建军确实伸手帮李梅拂了下头发，两人说了几句话，李梅转身就走了，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只是拂头发，算不上搂搂抱抱。”攸祎玚看着监控，“王强可能是因为嫉妒，看错了，或者故意夸大了。”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让他看到这一幕。”肖簌宁若有所思，“张建军为什么会在仓库里和李梅单独见面？那天是李梅值夜班，按规定仓库晚上是锁门的。”

她让柳峤查张建军的背景，结果发现张建军不仅开超市，还暗地里放高利贷，欠他钱的人不少，刘艳就是其中一个——半年前偷东西被抓时，她欠了张建军三万块，一直没还。

“这就说得通了。”肖簌宁拍了下桌子，“刘艳欠张建军的钱，张建军让她去做件事，比如……引开王强的注意力，或者找李梅的麻烦，以此抵债。结果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刘艳被王强杀了。”

“那李梅去哪了？”柳峤问，“她从上周三之后就没去上班了，手机也关机了。”

“要么是被张建军藏起来了，要么是自己跑了。”肖簌宁站起身，“去惠民超市，重点查仓库。”

惠民超市白天人来人往，收银台后面换了个年轻女孩，说李梅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了，张老板说她家里有事，请长假了。张建军本人不在超市，说是去进货了。

“进货？”肖簌宁走到仓库门口，门锁着，“这个点进什么货？”她让柳峤破解仓库的电子锁，“打开看看。”

仓库里堆满了货架，空气中弥漫着方便面和洗衣粉的混合气味。柳峤的手电筒扫过角落，突然停在一个半开的纸箱上：“这里有问题。”

纸箱里装着些女性衣物，正是李梅的——和她家里失踪的那些款式一致。箱子底下还有个录音笔，柳峤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李梅和张建军的对话：

“……你别逼我了，王强已经起疑心了，再这样下去他会疯的！”是李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疯了才好，”张建军的声音很阴冷，“他疯了，你就能安安心心跟我了。那三万块你不用还了，只要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刘艳那个贱人欠我的钱，你帮我把她引到仓库来，我自有办法让她还钱……”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看来张建军是想利用李梅引刘艳来仓库，可能是想逼她还钱，或者做别的。”攸祎玚把录音笔收好，“李梅不愿意，可能被张建军控制了。”

柳峤在仓库的货架后面发现了一个暗门，锁是新换的。他用工具撬开，里面是个狭小的隔间，铺着张行军床，桌上放着吃剩的盒饭，还有一件男士外套——是张建军的。

“他在这里待过。”肖簌宁拿起外套，口袋里有张加油站的收据，时间是昨天下午，地点在城郊的高速路口加油站，“他带着李梅往城外跑了。”

隔间的墙角有个被忽略的手机，是李梅的，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里面有一条未发送成功的短信，是给王强的：“建军要杀刘艳，他说刘艳知道了他放高利贷的事，要去举报他。我不想帮他，但他扣了我的身份证，我走不了。如果我没回去，帮我报警……”

真相渐渐清晰：张建军放高利贷，被刘艳发现，怕她举报，就想灭口。他利用李梅欠他钱的事（可能李梅家里有急事借过钱），逼李梅引刘艳到仓库。王强因为嫉妒张建军和李梅的关系，跟踪到仓库附近，恰好撞见刘艳（可能穿着和李梅相似的衣服）从仓库出来，误以为是李梅和张建军勾结，怒火中烧下杀了刘艳，之后分尸藏在冰柜里，再卖掉冰柜处理证据。而张建军则趁乱带走了李梅，往城外逃了。

“但还有个疑点。”柳峤突然说，“王强说他杀了‘那个姓张的’，可张建军现在还活着，说明他要么在撒谎，要么……他杀的是另一个人。”

他调出王强家附近的监控，果然在案发当晚，除了王强拖着行李箱出门，凌晨五点左右，还有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从他家楼道里出来，身形和张建军很像，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了伤。

“张建军当晚也在王强家！”肖簌宁眼神一凛，“他可能是去找王强，结果被王强打伤了，所以走路才瘸的。王强杀了刘艳，张建军趁机带走了李梅。”

现在的问题是，张建军和李梅在哪？

柳峤根据加油站的收据，调取了高速路口的监控，发现张建军开着一辆银色面包车，车牌号被遮挡了，但车后窗贴着一张超市的宣传贴纸，很显眼。

“他往南走了，可能是去邻市。”柳峤追踪着车辆的大致方向，“邻市有个废弃的码头，以前是张建军的老家，他很可能躲在那里。”

肖簌宁立刻申请了协查令，带着攸祎玚和柳峤驱车追往邻市。车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亮了远处的海岸线。

“你说李梅现在还活着吗？”柳峤看着窗外，突然问。

“希望还活着。”肖簌宁握着方向盘，“张建军带着她，要么是想让她当人质，要么是还有利用价值。”

攸祎玚在旁边啃着面包：“等抓到张建军，看我怎么‘招待’他。敢耍这么多花样，解剖台上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柳峤没理他，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操作，调出码头的地图：“码头很大，有很多废弃的集装箱，适合藏身。我们得小心点，张建军可能带了武器。”

车下了高速，往码头方向开。越靠近海边，风越大，咸腥的海风卷着沙子打在车窗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远远地能看到码头的吊臂，像巨人的骨架立在海边，废弃的集装箱东倒西歪地堆着，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就在前面。”柳峤指着远处一辆银色面包车，车后窗的宣传贴纸格外显眼，“他停在37号集装箱旁边。”

肖簌宁把车停在隐蔽处，三人下车，猫着腰往集装箱那边走。37号集装箱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隐约的说话声。

“……你别逼我，李梅，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你。”是张建军的声音，带着威胁。

“我已经帮你引来了刘艳，你该放我走了！”李梅的声音在发抖，“王强杀了刘艳，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张建军冷笑，“王强是为了你才杀的人，你以为警察会信吗？你和我，还有那个疯子，谁都跑不了！”

肖簌宁给攸祎玚和柳峤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左右包抄，自己则慢慢靠近集装箱门口，猛地拉开门——

张建军正拿着刀抵着李梅的脖子，看到肖簌宁，眼神一狠：“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

李梅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攸祎玚从侧面冲过去，想用解剖刀打掉张建军的刀，却被他躲开，刀划破了李梅的胳膊，渗出鲜血。

“放下刀！”肖簌宁举枪瞄准他，“你跑不掉的。”

张建军看着逼近的三人，突然笑了，笑得很疯狂：“跑不掉？那就一起死！”他突然把李梅往前一推，自己转身往集装箱深处跑，那里有个通往海边的小门。

肖簌宁一把扶住李梅，对攸祎玚喊：“追！”

攸祎玚追出去时，张建军已经跑到了海边的礁石上，退无可退。他看着追来的攸祎玚，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打火机，和仓库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知道刘艳为什么非死不可吗？”张建军边后退边笑，“她不仅知道我放高利贷，还知道我半年前杀了个人，就埋在这海边！她想以此要挟我，我只能让她闭嘴！”

攸祎玚愣住了，还想说什么，张建军突然脚下一滑，掉进了海里，海浪瞬间将他卷走，只留下一个气泡在水面破裂。

“操！”攸祎玚骂了一句，想跳下去救人，被赶过来的肖簌宁拉住。

“别冲动，”肖簌宁看着汹涌的海浪，“他活不成了。”

李梅被带回局里，她终于说出了全部真相：张建军半年前确实杀了一个欠他巨额高利贷的人，埋在海边。刘艳偷东西被抓时，无意中听到了张建军和同伙的对话，就以此要挟张建军免掉她的债务，还不断勒索。张建军忍无可忍，就让李梅把刘艳引到仓库，想趁机灭口，没想到被王强撞见，误杀了刘艳。张建军打伤王强后，怕事情败露，就带走了李梅，想一起逃到外地。

而王强，因为长期服用抗抑郁药，加上酗酒，精神本就不稳定，看到李梅和张建军的互动后彻底崩溃，产生了幻觉，把刘艳当成了李梅，犯下了命案。

案件似乎终于结束了。张建军死于意外，王强因故意杀人被捕，李梅作为从犯被判刑，刘艳的死真相大白，半年前的命案也因为张建军的死亡和海边的尸骨被发现而告破。

但肖簌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李梅的审讯记录，上面写着：“我当时很害怕，就躲在仓库的隔间里，没敢出来……”

仓库的隔间是柳峤后来发现的，很隐蔽，如果李梅当时躲在那里，怎么会那么巧，被张建军轻易找到并带走？

她拿起李梅的手机，翻看着那条未发送成功的短信，突然注意到发送时间——是上周四早上，也就是案发前一天。

如果她早就知道张建军要杀刘艳，为什么不提前报警，反而等到案发后才想起来发短信？

肖簌宁抬头看向窗外，海边的风仿佛顺着窗户钻了进来，带着股咸腥的味道。她拿起外套，对正在收拾东西的柳峤和攸祎玚说：“再去一趟惠民超市仓库，我觉得还有东西没找到。”

双重身份的死者，超市仓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