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城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黏稠的湿冷像尸斑一样攀附在城市的皮肤上,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化不开的腥气。凌晨三点,特案组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攸祎玚把最后一块解剖刀擦干净,随手扔在工具箱里,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说老赵是不是故意的,”他翘着二郎腿坐在解剖台边缘,白大褂上沾着点暗红色的渍迹,“明知道这雨下得跟给尸体泡澡似的,还非得让我们加班整理旧档案。”
肖簌宁正对着电脑屏幕筛选监控录像,长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183cm的身影在屏幕蓝光里显得格外挺拔。她头也没抬:“上周城西碎尸案的嫌疑人跑了,老赵怕他趁雨夜再作案,让我们盯着点各辖区的异常报备。”
“异常报备?”攸祎玚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苹果抛着玩,“除了醉汉打架和情侣吵架,这破雨夜里还能有什么异常?总不能有人把尸体冻成冰棍扔大街上吧?”
话音刚落,柳峤的电脑突然“嘀”地响了一声。少年正蜷在转椅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闻言抬头,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还真有。城东老城区的废品回收站,报警说在废弃冰柜里发现了‘东西’,形容是‘冻得硬邦邦的,像块人肉’。”
攸祎玚手里的苹果“啪”地掉在地上:“不是吧?我这嘴开过光?”
肖簌宁已经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冲锋衣:“地址发我手机上,备车。”
老城区的巷子像浸了水的麻绳,又湿又滑。警车开不进去,三人只能踩着积水往里走,雨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回收站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来,手都在抖:“警察同志……那冰柜是我昨天收来的,想着擦擦还能用,一打开……妈的,差点把我魂吓飞了!”
冰柜就放在回收站最里面,盖着块脏兮兮的帆布。攸祎玚掀开帆布,一股混合着冰碴和腐败的寒气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戴上手套打开柜门——里面冻着一块不规则的肉,约有篮球大小,边缘被冻得发白,隐约能看到皮肤组织和暗紫色的肌肉纹理。
“初步判断是躯干部分,”攸祎玚用镊子拨了拨,“被肢解后冻在这里,具体死亡时间得回去解剖才知道。”他抬头看向肖簌宁,“冰柜有什么线索?”
“二手货,原主人是附近小区的住户,上周挂在网上卖掉的。”柳峤已经调出了交易记录,屏幕上显示着卖家信息,“男,35岁,叫王强,住在惠民小区3栋502。”
肖簌宁看向回收站老板:“他送冰柜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身上有味道,或者神色慌张?”
老头猛吸了口烟,烟蒂在雨夜里亮了一下:“好像……有点酒味,还带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说冰柜是搬家剩下的,急着出手,我给了三百块就拉来了。”
惠民小区离回收站不到十分钟路程。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剥落的地方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疏通下水道”。502的门虚掩着,肖簌宁示意柳峤和攸祎玚退后,一脚踹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沙发翻倒在地,茶几上的玻璃杯碎了一地,地板上有拖拽的痕迹,被人用消毒水反复擦拭过,但墙角的缝隙里,还是能看到暗红色的印记。
“这里发生过打斗。”肖簌宁蹲下身,用手指蹭了点印记,“是血迹,被消毒水破坏了,但能确定是这里。”
攸祎玚在卧室里转了一圈,指着床头柜上的相框:“照片里有两个人,王强和一个女人,看起来是夫妻。但衣柜里只有男人的衣服,女人的东西全不见了。”
柳峤正在破解王强的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的相册:“找到了,女人叫李梅,是附近超市的收银员。最近的通话记录里,有很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市医院的座机。”
“医院?”肖簌宁拿起桌上的药盒,“王强在吃抗抑郁的药,剂量很大。”
这时,攸祎玚突然在阳台发出一声低呼:“过来看看这个。”
阳台角落里藏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把沾着锈迹的斧头,斧刃上有细微的肉屑残留,还有一卷用过的保鲜膜,上面沾着几根长发。
“凶器找到了。”攸祎玚把斧头装进证物袋,“保鲜膜上的头发可以做DNA比对,应该是死者的。”
柳峤的电脑突然弹出一条信息,是王强的银行流水:“他昨天取了五万块现金,去向不明。还有,李梅的社保记录显示,她已经三个月没交了,超市那边说她上周就没来上班,请假理由是‘回老家’。”
“回老家?”肖簌宁看着窗外的雨,“我看是被王强杀了,分尸后冻在冰柜里,然后把冰柜卖掉处理证据。”她掏出手机,“让技术队来勘察现场,我们去医院看看那个未接来电。”
市医院的值班护士查了记录,说李梅上周在急诊室包扎过伤口,是被人打的,脸上缝了五针。“当时她老公陪她来的,看着挺老实,一直给她道歉,说自己喝多了失手。”护士回忆道,“李梅哭着说想离婚,她老公就跪下来求她,说再给最后一次机会。”
“她有没有说过别的?比如王强有什么异常?”肖簌宁问。
“说他最近总失眠,半夜起来对着墙说话,还说有人要害他。”护士叹了口气,“可怜见的,女人啊,遇到这种事……”
从医院出来,雨更大了。柳峤的手机响了,是技术队打来的:“肖姐,惠民小区的监控查到了,王强昨天凌晨拖着个大行李箱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往郊区去了。我们根据车牌找到了司机,说他在废弃的化工厂附近下的车。”
“化工厂?”攸祎玚摸了摸下巴,“那地方废弃十几年了,到处是废弃的反应釜,藏点东西再合适不过。”
废弃化工厂像一头匍匐在雨夜里的巨兽,烟囱歪斜地指向天空,围墙爬满了藤蔓。三人打着手电往里走,光柱扫过锈迹斑斑的管道,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边有动静。”肖簌宁突然停下脚步,示意两人噤声。
前方的反应釜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挖土。光柱照过去,只见一个黑影正跪在地上,用铁锹挖坑,旁边放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露出点白色的东西——像是骨头。
“王强!”肖簌宁大喝一声,举枪冲过去。
黑影猛地回头,正是王强,他脸上满是泥污和雨水,眼神疯狂:“别过来!这是她欠我的!她早就想跑了,跟那个野男人一起骗我的钱!”
攸祎玚从侧面绕过去,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王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肖簌宁打开行李箱,胃里一阵翻涌——里面装着被肢解的四肢和头颅,用保鲜膜层层包裹着,冻得硬邦邦的,显然是从冰柜里取出来的。
“把他铐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
柳峤蹲在坑边,用手电照了照:“坑挖得很深,他是想把尸块埋在这里。”他突然指向王强的裤脚,“他袜子上沾着点蓝色的纤维,不是这里的泥土。”
“蓝色纤维?”攸祎玚翻了翻王强的口袋,掏出一张揉皱的电影票根,“昨晚八点的《午夜凶铃》,在城东影院。”
“他昨天凌晨处理完冰柜,中午取了钱,晚上去看电影,现在来埋尸?”肖簌宁皱起眉,“这时间线太奇怪了,不像亡命徒的做法,反而像……故意留下线索。”
她蹲下身,看着被制服的王强,对方还在嘶吼:“她该死!她跟张老板勾搭在一起,想把我的房子骗走!我杀了她,我也杀了那个姓张的!”
“张老板?”肖簌宁眼神一凛,“哪个张老板?”
“就是她上班的那个超市老板!姓张,早就跟她勾搭上了!”王强的眼睛通红,“我看见他们在仓库里搂搂抱抱,我都看见了!”
柳峤立刻查了超市的信息:“老板叫张建军,50岁,已婚,超市仓库的监控坏了一周,说是线路故障。”
这时,攸祎玚突然“咦”了一声,他拿起行李箱里的头颅,拨开头发看了看:“不对,这不是李梅。”
“什么?”肖簌宁凑过去。
“李梅的病历显示她去年拔过智齿,这里没有拔牙的痕迹。”攸祎玚指着头颅的牙齿,“而且这女人的耳垂上有个小缺口,李梅的照片里没有。”
三人瞬间僵住。
不是李梅?
那冰柜里的躯干,行李箱里的尸块,到底是谁?
雨还在下,化工厂的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王强还在疯狂地喊着“我杀了她”,但他杀的,显然不是他的妻子。
李梅在哪?
真正的死者是谁?
王强嘴里的张老板,又和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
肖簌宁看着手里的电影票根,突然觉得这雨夜的碎尸案,像一块被故意打乱的拼图,每一块都沾着血,而真正的凶手,或许正躲在雨幕后面,看着他们一步步踏入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