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超市的仓库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安静,货架投下的阴影像一道道分割线,把地面切成了明暗交错的格子。肖簌宁站在那个被撬开的暗门前,指尖划过粗糙的木门边缘,上面还留着柳峤上次撬锁时的划痕。
“你说李梅躲在这里?”她回头问,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有点发飘。
攸祎玚正蹲在地上,用紫外线灯照射角落,淡紫色的光线下,地面浮现出几处模糊的荧光反应——是血迹,被反复擦拭过,但没完全清理干净。“这血迹不是刘艳的,也不是张建军的,”他比对了数据库里的DNA信息,“更像是……李梅的。”
柳峤则在暗隔间里翻找,行军床的床垫被掀开,露出下面的木板,其中一块松动了。他抠开木板,里面藏着个黑色笔记本,封面沾着点暗红色的渍迹。
“找到了。”柳峤把笔记本递给肖簌宁,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字迹娟秀却带着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笔记本里记的不是日记,而是流水账——李梅每个月给张建军的“还款”记录,从三年前开始,每月五千,从未间断。最后一笔记录停在案发前一周,旁边用红笔写着:“还差最后两万,他说还完就放过我。”
“她欠张建军的不是小钱,”肖簌宁摩挲着纸面,“这更像是勒索,不是借贷。”她翻到最后几页,突然停住了——上面画着个简易的地图,标记着仓库、王强家、甚至那个废弃冰柜的位置,旁边还写着几个时间点:“周三晚9点,刘艳会来”“周四凌晨2点,处理干净”。
“这不是受害者的笔迹,”攸祎玚凑过来看,“这像是……预谋。”
柳峤的平板突然响了,是技术队发来的补充报告:“肖姐,我们在张建军的面包车后备厢里发现了这个。”屏幕上是个被撕碎又粘起来的信封,里面的信纸只剩下半张,上面写着:“……刘艳知道得太多,包括你三年前推他下海的事。她要十万,否则就去报警。我已经约了她周三晚上仓库见,就说你同意给钱……”
信没署名,但字迹和李梅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三人突然沉默了。阳光透过仓库的气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光斑,像块烧红的烙铁。
“原来如此。”肖簌宁的声音有点干,“不是张建军逼李梅引刘艳来,是李梅主动约的刘艳。”她把笔记本和半张信纸并排放在一起,“张建军杀了人,被刘艳抓住把柄勒索,而李梅……她被张建军勒索了三年,早就想摆脱他了。”
柳峤调出周三晚上的仓库监控,画面虽然模糊,但能看到李梅提前在仓库角落放了个黑色塑料袋,之后刘艳果然来了,两人在仓库里争执了几句,李梅把塑料袋递给刘艳,转身就往暗隔间走——但她没进去,而是躲在隔间门后,从缝隙里往外看。
“她在等。”攸祎玚的声音有点沉,“等张建军来,等他们起冲突。”
监控画面快进到晚上十点,张建军果然来了,手里拿着根铁棍。他看到刘艳手里的塑料袋,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两人扭打起来,铁棍打在刘艳头上,她倒在地上没了动静。张建军慌了,想拖走尸体,这时李梅突然从门后冲出来,手里拿着把水果刀——是仓库里切西瓜用的,平时就放在货架上。
“她捅了张建军一刀,”柳峤放大画面,“在腹部,不深,但够他疼一阵子。”
张建军捂着肚子后退,李梅趁机把刘艳的尸体拖进暗隔间,锁上门。然后她故意弄乱仓库,擦掉血迹,假装自己是被胁迫的。等张建军缓过劲来,她又“顺从”地跟他走,还假意帮他处理伤口,实则是为了稳住他,让他带着自己离开。
“那王强呢?”攸祎玚问,“他杀刘艳是巧合吗?”
“不是巧合,是被利用的巧合。”肖簌宁翻到笔记本里标记王强家的那一页,“李梅知道王强有抑郁症,知道他最恨别人背叛,所以故意让他看到自己和张建军‘亲密’的画面——张建军帮她拂头发,其实是她故意站在那里,让躲在后门的王强看见。”
她顿了顿,指着地图上王强家的位置:“刘艳的尸体被她藏在暗隔间,周三晚上她回了趟家,故意跟王强吵架,说‘张建军又来逼债’,把他的情绪撩拨到顶点。然后周四凌晨,她趁着王强喝了酒,又把刘艳的尸体偷偷运了回去——她有家里的钥匙,王强喝多了根本没察觉。”
攸祎玚的脸色有点发白:“所以王强醒来看到尸体,以为是李梅被张建军害了,才会崩溃杀人、分尸?”
“是。”肖簌宁点头,“李梅算准了他会这么做。她甚至提前查好了那个废品回收站收旧冰柜,算准了王强会因为害怕而处理尸体,把冰柜卖掉——这样一来,所有证据都会指向王强,她和张建军就能彻底摘干净。”
柳峤调出李梅被抓后的审讯录像,慢放时能看到她回答问题的间隙,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拇指关节——那是撒谎时的紧张反应。“她在暗隔间里留下自己的血迹,也是故意的,”他补充道,“为了让我们相信她是被张建军囚禁的受害者。”
仓库里的风突然大了点,吹得货架上的塑料袋“哗啦啦”响。肖簌宁合上笔记本,封面上的暗红色渍迹在光线下有点发黑,像凝固的血。
“那她最后为什么会被张建军带走?”柳峤问,“按她的计划,张建军应该被她捅伤后自顾不暇才对。”
“因为张建军没疯,”攸祎玚冷笑,“他可能猜到了李梅的心思,知道她想借刀杀人,所以才拖着她一起跑——多个人质,多份保障。至于他最后掉进海里……可能是真的意外,也可能是李梅在后面推了一把,谁知道呢。”
三人走出仓库时,超市里正在播放傍晚新闻,主持人的声音甜腻地报道着“惠民超市老板张建军畏罪溺亡,碎尸案凶手王强被捕,案件告破”。收银台前的顾客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付钱,没人在意这则新闻背后藏着的另一层真相。
回局里的路上,车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街道染成了彩色。攸祎玚突然叹了口气:“你说李梅图什么呢?被勒索了三年,好不容易能摆脱,为什么非要绕这么大一圈,把自己也搭进去?”
柳峤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平板上李梅的照片,女人穿着超市的蓝色工服,对着镜头笑,眼神里却没什么光。
肖簌宁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的车流上:“可能她觉得,只有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自己才能真正干净吧。”她顿了顿,“不过没关系,证据不会撒谎。”
局里的审讯室里,李梅还在重复着那套说辞,说自己是被胁迫的,是受害者。直到肖簌宁把笔记本和那半张信纸放在她面前,她的脸色才一点点白下去,最后瘫坐在椅子上,没再说话。
签字画押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了好几个小洞。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生活,”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毁了我三年,刘艳也想毁了我……我没别的办法。”
肖簌宁没接话,转身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地面发白,像医院的走廊。柳峤和攸祎玚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办公室里,“小数点”正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看到他们回来,它跳下窗台,蹭了蹭肖簌宁的裤腿。
“结束了。”肖簌宁弯腰抱起猫,指尖划过它柔软的毛,“至少这起案子,结束了。”
攸祎玚打开冰箱,拿出三罐可乐,扔给他们一人一罐:“下个案子什么时候来?我这解剖刀都快生锈了。”
柳峤拉开拉环,可乐的气泡“滋滋”地冒出来:“希望别再是碎尸案了,拼拼图太累。”
肖簌宁喝了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点微苦的甜。窗外的千城还在喧嚣,霓虹灯把夜空照得像块被打翻的调色盘,藏着无数秘密和谎言,就像那个被卖掉的冰柜,看似清空了,实则内壁早已经结满了冰,冻住了所有不为人知的真相。
她看着身边这两个吵吵闹闹的伙伴,突然笑了笑。
管它下个案子是什么呢,反正他们三个在一起,总能把那些碎掉的拼图,一块一块地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