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怎么吗?”小个子女孩扳了下手指,骨缝间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习惯好瘆人啊……”孩子嘟囔了一句,目光随即看见了她课桌下微微颤动的双腿,脸色立刻大变。
“怎么了?”“别抖腿。”孩子满脸冷冰冰的。
姑娘本来还想问为什么,看见那张冻上的脸也就很快明白,这是这家伙的雷点,那还是顺应他比较好。
“好了同学们,期中考试要来了,一天复习两课,做好考试的准备……”
“啊,这历史好难背啊!”
小玉瘫在床上,双臂摊开成个大大的十字,懊恼地用课本盖住眼睛,“你的那个同桌可真厉害,不愧是历史课代表。”
“他了解得多呢……”矮个女生在寝室唯一的台灯下翻动着书页——别的女生早早地上了床,只有这俩丫头还在恶补实在是糟糕的历史。
温姐忽然间停了下来,抬头看玻璃中自己的幻影,悄悄地呢喃着:“尽管看起来他好像有点变了……”
这个清晨,巴黎的连绵阴雨。
冰冻了的草叶打着冷战,在大道的砖石间迸溅出破碎的珍珠,掺杂了水雾的空气分子也不再自由,摇晃那一个世纪都不曾拥有的霜棱倒悬于房架之外。
屋子里很暗,没有生火,阴湿的气氛蔓延着。只剩下窗台外透入的一点零星微光,在报时鸟婉转之前簇拥未卜的光阴。
年轻的夫人呆滞地躺在沙发的深处,天鹅绒忠诚地保护了她纤细的腰肢;阴郁的天色在她略显发黄的脸庞蒙上尘灰的忧伤。她无比希望,又很绝望地,凝望窗口雨滴斑驳的水痕。
门开了,一个并不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他冒着雨,二角帽顶了水珠搭在手上,双肩的军衔淋湿也不畏惧。
她的眼睛活跃起来。
他的嘴角向上张扬。
教堂的钟声响了六下,两只白鸽翱翔过阴雨的天空。
“拿破仑先生……”孩子一身随从的蓝衣,撑了厚重的黑伞,跟着男人的脚步踏碎阶梯一个个水洼。“我们去哪里?”
男人变装成个密探的样子,披灰色风衣,用大伞遮挡自己的面容:“跟我来。”
巴黎的街道旁,排水沟里流淌着小溪,每个酒馆的招牌都挂满了泪滴,炷焰还在看不见的内室摇曳,整个城市的烟雨都无法浇灭依然被告知受到屋檐保护的灯光。塞纳河中的点点涟漪、香榭丽舍的花坛大道、巴黎大学的白石讲堂望了六个月与苔藓等长,巴士底的城堡缺口空了十年仍未补上。孩子跟随在男人身后,水幕上留下脚步踏出后深深浅浅扩散的圆圈,在变化着的水雾间消失又出现。
深巷口,“Vive la France”的木牌下,男人停下脚步。
“这里是?”
男人笑笑,大手搭在孩子后背,一块儿走进呼啸的巷风中。
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
老教授放了两杯温热的红茶到孩子和男人面前,坐下来用调羹去搅拌溶解的方糖:“你可有多久没来见过我了?”
男人拍着沙发的扶手大笑:“老师您就别开玩笑了,您的研究怎么样?”
“决定论的话,我现在已经有所进展了。”老教授双手交叉放在肚上,“把宇宙现在的状态视为其过去的里以及未来的因。有一个智者能知道某时刻所有自然运动的原因和所有自然构成的位置。假如他也能够对事情进行预判,那么对智者来说是不会含糊的,毕竟未来只会像过去般出现在他面前……”
孩子的表情早就懵成二傻子了,男人倒还是津津有味地听着:“那这么说,是否有可能出现某个处在未来时态的智者在某一过去的空间对那里即将发生的时间进行所谓的‘预判’,从而改变在那个时空里事物发展变化的状态呢?”
“倒是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老教授推了下金丝眼镜,“我们需要了解的不仅仅是在自然科学领域是否存在这种情况,而在社会历史方面,假如真有这样一位智者,那么其对于过去的改变也是微乎其微而不能够真正发生彻底变革的。
老教授抬起头推了下水晶眼镜:“当然,智者若也可能传承着某种使命,也可选择在了解将来的‘历史’中自我进行发展与变化,最终虽不能变更世界的决定趋向,但也会随世界的前进而发生蜕变。”
花彩纹饰的陶瓷茶杯之内,白净的立方体糖块被红茶水浸润、溶解、坍塌下去,方糖上微小的颗粒分散开来,随搅拌动作消失于深邃的液色。
“那么老师,我们的世界里,现在也会存在智者吗?”
“所谓‘现在’是不准确的,时间在不同的阶段中演变着,而各个阶段里发生的纠缠牵绕。每个阶段的时间都是在发展变化,只不过是不同的时空。这种智者不过是能够跨越时间的片段观察多个世界发展进程的存在。”
男人陷入了沉思。
孩子屏息敛声,也不敢乱提问,迷惑地用畏畏缩缩的眼神来回看这俩人玄而又玄的对话,剑眉拧成凝望的问号,仿佛看不尽他们在自己出现在这个世界之前研究的东西到底有多么生涩拗口。外面的水雾越来越大,急促的雨点仿若战鼓回响,洗刷了整条小巷的尘灰以及排口的涓涓污水。
“所以现在,不需要什么犹豫了吗……”
男人站起身来,将密探的帽子扣在齐刷刷的头发上,向老人微微欠身:“老师,时间到了,我们现在也需要走自己的路。”
“走吧,走吧。”老人倚靠在火炉前的沙发里,眯着眼哼出小曲,水晶眼镜耷拉下来,说话也渐渐低沉,“一直走下去吧……”
男人拉着孩子开门,在离开的前一瞬,小鬼瞟到了关闭的木门上小小的标记名牌:
“Professeur Laplace.”
巴黎的烟雨一直在下。
走在这条古老的路上,拿破仑说话了:
“我今天才终于明白了,到底为什么有些东西才会相遇。”
“您是指?”
“少年,”波拿巴背着手,转过来用深邃的目光凝视,“不管哪个世界,我们都得坚强地继续下去。尽管结果可能……”
“不尽人意,对吗?”一个陌生的男音。
抬起头来,对面站立着的年轻人。他年轻的脸庞充满了倔强与恼怒,眉眼间和波拿巴极其相似,身着国民公会议员的礼服,金色的袖口笼罩了他美妙理想的外层,映衬着浓眉大眼的正气凌然。
“吕西安,你……”波拿巴紧紧盯着他弟弟的眼睛,后者同时死死盯着他的目光。
“终身执政,真好啊……”吕西安哼笑着,“接着你打算做什么?下一个路易十四吗?”
“你不会理解的。”“我不会理解,我永远也不会理解。我原来以为你会是个英雄,没想到现在这样的做法…… 二哥,如果你执意要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我只有宣布和你分道扬镳。”
孩子的脑海里立刻反应过来:“吕西安是共和派啊,按照历史接下来就是……”
波拿巴的视线低了下去,虽然依旧坚定,却不再敢直视。
吕西安抬手取下满是水珠的礼帽,摔在地砖上,转身愤愤离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蒙蒙烟雨里。
第一执政撇下伞,弯腰去捡弟弟的礼帽。
“拿破仑先生…… 不要紧吧?”
雨点打在他的头顶身上,目光久久停留。
良久,这位法国执政府的第一执政开口说道:
“这个世界远没有达到我们所探索的尽头,唯有不断努力,才有一点点可能靠近……”
他拍拍孩子的后脑勺:“继续走吧。”
孩子伏在桌上奋笔疾书,考试卷上沙沙的响动。
整个考场按照梅花桩的方式进行排位,不同的座位、不同的孩子、不同的班级、不同的成绩——因为按照上次月考成绩排序本次考试位次。监考官撇着个大脸,好像谁欠了他一百万法郎,徘徊在七七八八的四列课桌走廊间,来来回回一趟一趟地巡逻,两手放后背踱步,眼睛冲着地上闷闷地搜寻,好像能找到自己丢失的两法郎五十生丁。
铮祁的眼神虽然看着试卷的题目,精神却早就痴迷在自己前面的几个座位上那位心目当中的阿芙罗迪忒,她的后背,用灰蓝色校服运动外套覆盖住的后背,往上延伸就能看见她极其短小的发梢,脑后看不见脸,但是一颦一动在孩子的心中早就荡漾起层层波澜。期中考试的白纸黑字挤不进思维的线路,用理性克服的感情还能够继续写题目——似乎是因为每个梦中都在启蒙运动的高潮国度经历,在不经意间学到了超越偏见与情感的自制力。现在已经能够微微镇定住自己。
“放松,放松……”铮祁闭目缓缓舒气,“集中精力……”
仿佛在等待着前进的鼓点,空气凝固。
隆隆的战鼓声猛地响起,孩子睁开眼,重新投入解题的聚精会神。
马伦哥战场。
波拿巴放下望远镜,回头看看身后严阵以待的掷弹兵们。
拉纳站在身边,执政坚定地向他点头。
新晋英勇的掷弹兵少将,把步枪挎在背上,强劲的双臂呼拉拉地挥舞起蓝白红三色旗。
“全体注意,排成纵队,前进!”
站在前列的法兰西士兵敲起隆隆的鼓点,叩击着每个战士的灵魂。
整齐有力的步兵皮靴踏出去,在神圣的国旗庇佑下迈向那片青青河边草地。
俯瞰整个战场,雄鹰孤高地滑翔,尖刀的目光冷视下边的搏杀。
排枪的烟雾、呼啸的口令、马刀的交错、火焰的喷发……
孩子抬头看了眼高悬的时钟,加快笔下飞舞的速度;
缪拉高举着军刀,奔驰在广阔的原野,身后是冲锋中的重骑兵;
铮祁把透明胶盖住写错的部分,刺啦一声扯去那层谬误;
马尔蒙的白手套直指奥地利人的方队,身后的铜炮喷射出滚滚浓烟;
小鬼的2B铅笔在答题卡的选项间涂抹着,就像用心雕琢美妙的艺术品;
德赛翻身越过高坡,一剑刺倒正要冲上来的奥地利人,身后的轻步兵们上了刺刀;
时间在秒针的催促下向前奔跑,
烟雾在喊杀的催化下冲往敌方,
水笔在一片片答题纸间游刃有余,好像自己变得越来越兴奋,笔下能写的东西随着心潮的澎湃愈加贴近正确答案的影子。孩子在高中的考试第一次感受到了满足感——尽管还在考场上,自己已经看得见成绩单下发的时候光辉璀璨的分数。这样的心情,好像从来没有过,也好像不是没有过……
奥地利人还在疯狂地反击,但已经很清楚地看见他们的阵型开始散乱了。仔细观察,部分奥军竟然开始撤离战场的小河,向东南方位溃逃;越来越多的白色制服步兵扔掉了手里的神圣罗马帝国旗帜,在浓烟的掩护下狼狈地瑟缩着奔跑;法军士兵们再次集结,高唱着马赛曲向小河迈进。传令兵欣喜地报告:“将军,奥地利人逃跑了,我们赢了!”
“不,敌人正在进攻。”将军平静而又故作大悟地调侃道:“哦,只是方向反了。”
秒针划过了最后一刻,铃声炸响。
法国军队战歌响彻马伦哥的天空。
孩子交完卷,笑嘻嘻地对温姐玩笑。
姑娘显然看着这小鬼如此反常的状态奇怪:“你今天很开心啊。”
“那可不,头回考得这么舒服。”
“说明预期很好喽?”“那个自然。”
温姐整理着那些杂七杂八的书本,团在块儿一股脑塞进棕榈色的布书包;孩子半靠半坐在课桌上,摆出一副小流氓挑逗女孩的架势。
矮个女孩一甩臂,背包带的一条搭在右肩膀上,冲他一撩头。
铮祁莞尔,脚踏实地。俩人结伴走出教室。
留下黄昏的光辉洒满空空荡的教室,一声关门。
“全体立正!”华丽丽的宪兵手持礼刀,刀柄摆放在眼前。
临时仪仗官内伊两腮苹果红,手里规范棒点缀着金色。
执政府卫队最精锐的大小伙子们换上全套蓝白制服,紧身长裤与胸带约束着他们健壮的肌肉;头顶熊皮高绒帽飘着一点红,下颚的绑带里经历过战场硝烟的糙厚脸颊,双眼个个炯炯有神,用雄鹰的目光仰望辽远的天空——天空映衬着他们臂弯间整齐挺立的最新式燧发枪和三角宽刃刺刀。
执政和他的夫人左右并行,目光闪烁着,这是他的千军万马。年轻的夫人虽比她的丈夫年长,但此时此刻尽情享受着作为达官贵人小姐少妇无上的的光荣与得意。
孩子戴了白手套,海蓝色的侍应生制服,臂弯间担着执政的灰色风衣,像个随从——就是个随从似地跟在夫妻身后。小鬼看见这一列列雄壮的军人,心中惊叹:“真不愧是拿破仑的士兵们,这一身太帅了。好想穿一身也给温姐看看。”
内伊大踏正步出队列,头盔上的尖顶熠熠生辉。
“集合完毕,现在请执政训话!”
约瑟芬的长裙雯华般轻浮,抹胸上方的肌肤水嫩,为了不显露出在前些年因独自生活而操劳磨损的手掌,也戴上花边薄纱手套。她轻轻地收回细长的手臂,用一双知性的眼看向并不高大的丈夫:“去吧。”
波拿巴站立在平均身高一米九的卫兵们面前,枪刺林立。咳嗽一声,用他浑厚的嗓音发布指令:
“我宣布,卫队从此正式改编为近卫军。士兵及各级军官将按两类标准进行划分,青年近卫军与老近卫军重新纳入军队作战系统。”
会场鸦雀无声,近卫军们齐刷刷地将目光聚焦在他们并不高大甚至和自己比起来较为矮小的统帅。他们当中,有来自阿热尔省的志愿兵、来自波尔多的南方老兵、来自北非的精英士兵,等等。这一天,波拿巴重组了他的队伍,组建了人类历史上难得的一支精英部队。
约瑟芬和孩子站在后面,她的眼神,她的心情,此时多么愉快。一如流淌着的塞纳河,蜿蜒穿越巴黎市区,流向城外的田野。
教室的大扫除。
学生们将排列整齐的课桌拉开,堆放到外面的走廊,里面的空间宽敞了不少,日光灯下各种各样日常学习生活不可见的杂碎灰尘显现出来,在白炽的曝光下的大理石地板上无处可逃地畏畏缩缩,作鸵鸟状。
阿西骂骂咧咧地抱怨着班主任袖手旁观甩手掌柜的做派,擦地抹玻璃的脏活累活都拽给这大个身上。孩子在旁边扫地,边听大个儿语言短劲儿有力的粗口,不经意间居然感觉十分畅快——这小鬼也看不顺眼老班很多时候了,但是每个人的修养不同,表现出来的状态与反映同样有区别。
当然,对于孩子来说,不远处还有让自己更加关注的事情。
小姑娘们在教室的另一边泼水擦地,几个女孩混合了肥皂水,将红色塑料桶里泡沫肆意的液体倾倒,泄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正如蔓延着的地图颜色,扩张在广阔的地板,版图辽远而延伸向干燥的教室中央与东方。女生的帆布鞋、短靴、棉鞋踩踏了湿漉漉的地面,偶尔在脚踝边溅起水花的荡漾。我们再来看看孩子的相思情吧,有说有笑,但手里的活计丝毫没有耽误:洗衣服洗得蜕了皮的小手抓着抹布往瓷砖上用劲儿来回,将上面陈旧的污渍尘土洗刷干净,最后干洁如新;一面和旁边的女孩们搭茬儿、一面用超出同龄人的知性嗓音言语,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舒展开的眉头淡薄到能勾起孩子的心神,游离在太空之外。
“这老师太可恶了,你说对吗?”阿西一下一下刷地,拿地板当出气筒。
“嗯,是啊~”小鬼的眼神飘离,手里的扫帚和动作、嘴里的话音散漫而无力地回复,耳边什么都没有听见,目光中其他男男女女交错的身影都模糊成雾气,聚焦清晰只剩下自己最心爱的阿芙罗迪忒。
大个儿直起背来,扶着腰杆痛苦地呻吟:“腰好酸…… 喂,你过来帮我……”
一眼就瞧见了孩子的恍惚,顺着神情打眼儿过去,那个中分短发女生的认真状态在一群嬉笑的姑娘之间极其惹人注目;把两件事结合在一起,大个儿当即脑中一道闪电,然后如同动画片的反派般嘴角一弯,眉梢一挑。
他悄悄溜到孩子后背,咬着耳朵:“你喜欢她,对吧?”
孩子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时,阿西已然接过走来的短马尾女生手里的湿抹布,架了凳子准备踩上去擦窗户。
“阿西,你……”孩子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或许在少年之间,有些话无需回应。
孩子顿了一下,接着挥舞手里的扫帚除去灰尘,它们飘飞在人工灯光下的教室,与空气的形状融为一体,飞过擦地之后残留的深浅水痕,明暗反射清晰可鉴。
帮祖父清理书柜可比在学校大扫除要顺手得多,毕竟再也不用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挥舞着清扫工具得尴尬感。祖父苍老的手在他古老而泛黄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新”出版书籍封皮上抚摸着,灰尘都无法一次性被清扫干净。祖父戴着老花眼镜,嘴里还在念叨着对小鬼的教导。
孩子手里的抹布擦过斑驳的红漆木桌板,每一道沟壑之间残留了点点水痕。
“阳阳你要记住啊,好好学习,但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孩子满脸没趣地拉开陈旧得快长眠了的木质抽屉,一张军人的黑白正面照赫然显现。
小鬼的抹布放在一边,湿手在身上拖了两把,拿起那本贴着三寸照片的泛黄证明。
画面当中的青年士官没戴帽子,但肩膀上的军衔和编排能看得见;黑白照片看不出军装的幽绿,可是在他挺拔的上身看得见几十年前的人民武装部队极其英勇的魄力。在军礼服领子的上方,军士的脸对着镜头稍微歪着,用一种极其现代范儿的拍照pose面向摄影师,一派尚武的精神与革命浪漫主义的情怀——他的英俊,他的锐利眼神,他的微微一笑,无不散发着在那个英雄的时代最流行的生气。一双鹰眼,两边剑眉,舒展开了的脸颊和头上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军人的英勇气质与无上的荣耀感、使命感不经意间就能从他侧身的端坐中流露。
他的眼里闪着光。
下面是用楷体印刷明明白白的文字:
“姓名:林致谅
部别:南方军区野战部
……
级别:二级军士长
……
兹以此证”
底下是人民武装部的红星印章。
“这是军人证吗……”孩子细细端详着如此正规的军队证件,“祖父啊,我记得他服役过二十六年吧……”
老人的手拿过证件,重新放回到抽屉里,和旁边磨了皮的手枪枪带并肩平躺——当然那原来的手枪早已归还国家。
“没事别乱动,这些东西就放在里面。”祖父的大手用劲儿将抽屉推回去。“把书柜用抹布擦干净,然后去吃饭吧,今天奶奶蒸了鸡蛋羹。”
老人似乎并不是很希望告诉后代的戎马生涯,不过也确实如此,从出生到现在,十几年间孩子也没听过他说几回关于军队的故事。虽然祖父的军人态度在退伍以后直到今天仍然延续着,并且多多少少影响着后代子孙,但是就这方面来讲,孩子对于祖父的军事生涯了解程度如同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
蒸蛋羹的清香从厨房的锅里飘逸,飞过窗台上的月季花。
“许姐,”孩子坐在吧台高高的转椅上,手里的柠檬水液面晃荡。“我喜欢上一个班里的女孩子,但我没有勇气告诉她。”
“哦?”酒女的嘴唇今天抹得不是很浓,清清爽爽,“真是难得,你也喜欢上女孩子了啊?说说,什么样的姑娘,我给你参谋参谋。”
“嗯…… 我的同桌。”孩子的眼睛随着柠檬水里漂浮的粒子游荡在液体中,“我,我也说不出来她有什么特点,很,很像个好学生的样子,而且成绩很不错。”
“那你们很合得来啊,都是读书人。”酒女手里调配着混合液。
“她……”孩子忽然噎住了,“啊…… 啊切!”
眼泪鼻涕一把流,身体在深秋巷间的凉风中打冷战。
酒女咧嘴皱眉,忙把面巾纸递来。小鬼擤鼻涕的空档,许姐歪着头双臂环绕抱胸:“别太激动,日子一天天在过呢。”
孩子渐渐变了。
——他变得越来越爱笑,尽管笑得并不好看。尤其是在对他心爱的女孩面前时,为了显示一个阳光的样子,往往是争着搭别人的话茬,虽然很多时候别人还是另眼相看;
——他变得越来越好动,不仅是体育课,在每个晚自习结束后的半个小时,孩子会去操场夜跑。主席台上的大光灯下,一圈两圈,怎样都好,身上出汗,心里热乎,手中发温,整个人感觉都涨红了;旁边同样夜晚锻炼的眼睛精壮男生边压腿边看这小子怎么这么开心;
——他变得越来越积极,语文老师点名孩子朗读课文,小鬼那一嗓子天生遗传——或者是后天观习出——的激昂慷慨高调震撼了全场,在文末一个戛然而止的字节与演讲般的手势落下后,沉默片刻的教室迸发出雷鸣掌声与口哨、喝彩赞许声不绝,他的女孩也同样在小眼睛里闪光,这让他多么快乐得意;
——他变得越来越活跃,学校组织的各项活动,孩子居然会抢着报名,生怕比谁晚了一步而落在后头。政治演讲、限时写作、外语派对…… 身上的事儿多了起来,人也忙了,忙着忙着愉快伴随。最近还忙着参演课本剧比赛。
——他变得越来越优秀,学习成绩似乎也与日俱增,情缘的催化下,勇攀高峰,名次在一次次的考试中向前奔跑,梅花桩的座位也一次次往前排,越来越接近她的位置。孩子每次见着自己和她的距离,就像两颗心的高程,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能贴得越来越近。
某个深夜的梦乡,自己坐在温姐旁,恍惚着,她的手臂伸过来,挽住了自己的臂弯。她的脸上是一种温柔的笑盈盈。
“博阿尔内,你是我唯一的挚爱。”
执政府的后花园,第一执政和夫人依偎着。
“别这样,波拿巴。欧仁还好吗?”
“他在军队里很好,莫要担心。”
一直夜莺在静谧的林间跳跃婉转。
“伊莱娅的婚事你准备怎么办?若阿尚看上去很可靠,而且他们俩情投意合。”
“那个只知道蛮力的家伙……”男人低了下头,“到了合适的时候,缪拉那边我会通知的。”
“报告!”
全副武装的士兵将那两个蓬头垢面的反乱者推倒在地,大声汇报:“情报部门带来的,叛乱的首领皮什格鲁和卡杜达尔。”
第一执政背手走在他们俩面前,火光下的呻吟声细微地喘气——显然是受过酷刑了。
“主谋者呢?”男人的剑眉仿佛闪着寒光。
“已经派人去逮捕当甘了。”
约瑟芬安静地坐在木秋千里,用平静的眼神看她的丈夫。月影摇曳,不安的树枝在丛林间急促地晃动。
万森,当甘公爵府。
大门被一脚踹开,激烈的枪火迸发,烟雾与焰光中,公爵的守卫们相继倒下,法国武装别动队士兵们踏过鲜血的草坪,径直闯入府邸。
当甘公爵怒骂四面黑洞洞的枪口,一个黑衣短装的骑兵军官拨开士兵的阻挡,抬起手枪对准。
“砰!”
红液流淌在丝绒地毯间,仿佛倾倒在地的红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