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唱戏劝人方,
三条大路走中央;
善恶到头终有报,
人间正道是沧桑!”
孩子长袍马褂,摆出一个老年间说书先生的架势。
“这段不错,”当导演的学生用纸皮喇叭向边上喊:“下一幕,演员上场!”
孩子走到一旁候场,掏出手帕擦汗。穿上戏服的小鬼有板有眼,俨然少年说书人。在班里初演的时候,那一惊堂木拍进了众多女生的心里,引得阵阵喝彩。
孩子倚靠在台柱边上,怀里抱着折扇,大褂的兜贴心地垂在腰间,仿若心爱的姑娘。迷迷糊糊想打个盹,眼前抹了灰,台上装腔作势的角色们形象扭曲,思维迷离,失去与这个清醒世界的同步。
“让我再梦一回挽着温姐的手吧……”
“嚓。”一束火光。
幽蓝的空间稍微明朗,在远处,有个人举着烛台,四周好像有东西排排列列,光影在其上跃动。
“拿破仑先生。”孩子走过去。
“来了。”男人用手护了下火苗,光芒扩展,在狭长的走廊明明暗暗。那些排排列列的衣架上金光熠熠的纽扣线绳,点缀在华服各处。“今天你这衣服……”
孩子低头看看自个儿:“啊,我…… 我参加戏剧演出来着,拿破仑先生……”
“以后不要再喊先生了,”男人眼中的火光闪烁,“吾将君临天下,为了法兰西民族的荣耀。”
历史敏感的孩子当即反应过来:他要称帝了吗。
男人穿过服妆间一排排衣架,孩子习惯性地跟上。不一会儿,他抓开门帘,外面的街道砖石马路与白光调高了视界的亮度。
“你在巴黎也有日子了,有没有看上哪个小姑娘?”
巴黎的女孩们小鬼也见了不少,这也算作为男人随从的一项福利。法国女郎真不愧是世界各国人民的梦中情人,大老爷们看了流哈喇子。十几岁的各类女孩子在街头三两结伴:富家千金们盛装花裙,亲热地相拥,抹胸和背后的结带,发髻梳得油亮,纤纤玉指一把中式雕花小扇,精致地遮住樱桃小嘴,笑颜半盖半掩;资产阶级的小姐们知书达理,落落大方,深蓝长裙、墨色秀发、黑长直的脑门一朵小红花,发夹束着知识的约定;卖面包的和顶着牛奶罐的豆蔻少女们嘻嘻哈哈,包裹花纹头巾,身上围裙发黄还打着大小补丁,灵巧的小鞋尖在灰料粗布的薄裤腿底下轻巧愉快,和臂弯下悬着竹篮里的青红苹果颤抖同一节奏,一下一下勾着路边短衣朴素但金发碧眼的法兰西大小伙子们心经荡漾出情爱的波纹。几个胆儿肥的小家伙吹口哨,和姑娘们相互对视,然后一齐上去帮她们搬运物件,法语的圆润舒适卷舌音在面包房烘烤了的空气中将心都融化了。
“说心里话,其实,真的没有……”
孩子没有扯谎,浪漫的城市,洋溢在塞纳河两岸的恋爱气息只显得孩子更加孤单。他的心中是多么渴望与心爱的女孩一块儿手挽着手,正如现在街上这些少年少女般。
教堂的钟声幸福地敲了十二下。
“你同桌好像喜欢你。”小玉尖细的声调。
夜里的宿舍楼清清冷冷,救生楼梯门顶上Exit的绿光孤寂地守着漆黑的走廊。
“唉,你说你为什么就这么认真呐?”小玉就着台灯的的昏黄,从上铺趴下来坐进温姐的床,双手抓住她的肩头:“高中都不谈恋爱,那还算上高中嘛?亲爱的你也别这么古板嘛。”
这真是个堕落的年代,哈哈,无论小小子还是小姑娘,都以在学校谈恋爱为荣,要不然就不算当过学生——不然我们为什么说校园言情剧真害人呢。
“我是不会的。”中分矮个女生啪地一下合上《荆棘鸟》,“不光现在,以后也不会。”
一个剑眉的男生脸庞闪过脑海,但也只有一瞬。
淡淡的眉头皱起:“我来是考大学的,不是谈恋爱的!小玉,原则性的事情没得商量!”
高个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大小两个影子在地板上被拖拽得很长很长。
“是因为你姐吗?”大影子的嘴唇动了。
小影子的头部垂下去,短短的发茬无所适从。书桌上的电子闹钟闪烁着时间流驶的数字。其他床位里早睡的姑娘们睡姿不尽相同,身子在并非家中房间的公共卧室床位里摊开,清纯得像水莲花。
小影子用手捂住嘴,一滴水珠从眼部的位置径直滴打,摔在桌板的木纹路间,碎成几瓣,烦设了微微颤抖的少女。
小玉无言地坐着,台面上不知是谁摆放的四叶草标本在灯光下十分苍白,窗外路过凉风阵阵。
巴黎圣母院,空空荡荡的大厅。
修道士们结束了晚祷,四面高墙上悬挂的灯光相继熄灭,仿佛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它们重生的明亮;富丽堂皇的高大哥特式穹顶,失去了火焰的照明,深深往前走出每一步,踏入漆黑的空间,两旁橱窗里烛台微弱的小火苗被玻璃保护着,冬天的北风呼啸过教堂外面,发出可怕的声响;趟过长长的橡木座椅排列,正中央圣洁的十字架矗立宝座之上,左右玻璃彩绘编织着法兰西民族英勇奋战过的历史,不知从哪来的圣光在上帝的方向打出一圈明亮,孤寂地存在于圣洁王位周边方圆几寸的范围。
孩子惊奇地张着嘴,四处瞧见这么真实的历史文物建筑内部,阴森幽冷的气息迫使小鬼的毛孔收缩地发抖,冷战和牙齿上下打架。
男人的皮靴声一下一下回荡在空旷的教堂,冷光从穹顶映射。
男人走到了那一圈圣光的边缘,久久凝视阶梯之上——
法兰西君主的宝座。
一只乌鸦飞过教堂的天空,男人忽然间拔出长剑,刃尖对准了王位。
孩子坐在距离阶梯最近的一排木椅里,瞧见了明亮之外余光里安静的管风琴,琴盖上铺着天鹅绒的丝布,盖顶上积了一层灰白的粉:像落寞的年迈贵族,披着玫瑰红的披风,鬓发花白年老体衰而颤巍巍地支撑着路易十四时代荣耀的黑漆手杖,高傲地昂着头透露蔑视的眼光。孩子轻轻地坐下,揭开尘封的帘布,双手摆上黑白排列紧凑的琴键。手里的指法开始作用,翻飞的指尖触及每一个琴键,从后边的风管中飘荡出进行曲的庄严肃穆。每一个和弦、每一支曲调回荡在空荡的教堂大厅,男人随着乐声的旋律在圣光的边缘挥剑起舞,围绕着王座的阶梯而并不上前。大风袭来,祈祷台的七根蜡烛窣地一下全部熄灭,只剩月光还在隐隐约约勾勒厅堂里的物件轮廓。
“醒醒!”导演的声音通过纸皮喇叭穿透耳朵。
孩子支棱地耸立起来,惺忪的睡眼懵懵懂懂。
“该你上场了,给我清醒一点!”
“轮到我们了,去吧。”
孩子从台幕后面迈着方步走出,站到了舞台中央的桌子里。
台底下乌央乌央的人群,大大小小的深红色运动外套作校服的学生们、戴眼镜不戴眼镜的年青年长老师们、皱纹深深皮肤黝黑的校工们,在这样一场表演的盛会里,所有人都到齐了,包括自己的老师——他看见了班主任和骆老师坐在角落里默默关注的镜片反光。
灯光照亮,聚焦在木地板铺列出的舞台正中央。孩子的长袍马褂在后边的影壁墙映照出细长的浅影——就在那一圈反射的光晕之中。
三千来人的目光一同汇聚在孩子并不高挑的上半身,强光的明亮、安静的人群、正经的气氛以及听得见的呼吸声,沉默在扬尘里积攒着,发不出挣扎的叫喊,却也只剩下最后的道路:让我们开始表演吧。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
孩子的语气逐渐扬起,顺势抄起红桌布上的惊堂木,往台面上狠狠地一掼。
啪的一声脆响——
“是沧桑!”
灯火通明的大教堂。
达官贵人们或坐或立,雍容华贵的各色丝绸衣物穿在他们身上,就好像挂在行走的衣架上,大大小小的烛火激动地颤抖,拥挤着张望红线毯尽头的高门。
人群等待了很长时间,骚动和议论纷纷不自觉地产生、扩散。
庇护七世坐在圣座上,略显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手里的权杖不安地晃荡。
“请肃静,各位。”教皇的使者胸前挂着十字架,双手摊开示意大家安静,“教皇陛下完全能够理解各位在此等候的不适心情,请各位稍安勿躁。教皇陛下将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义向全体法兰西的……”
话语未定,雄健的脚步配合着军乐队的打点,从外面幽冷的北风中冲进在场每位的鼓膜。来自科西嘉岛的一个炮兵少尉走在众人之前,厚实的大手紧紧握着他的妻子——约瑟芬·博阿尔内那纤细而有些粗糙的手指;在一对高矮佳人的身后,拉纳和缪拉肩并着肩,丝绸蓝的绶带横跨在肩膀到左腰,步调一致地迈开步伐和手臂。
矮个的掷弹兵将军左胸挂坠着硕大的太阳勋章,四射的光芒照亮方圆几寸的遮阴白色手套拘谨着他的手掌。高个的骑兵长官双手握着黄金的行杖,脚下的皮革马靴后吊了个小踢马刺,在金碧辉煌的大教堂烛火中反射圣洁的祝福。
达官贵人们,宫廷侍从们,近卫军长官代表们,教会代表团的使者们寂静下来。
两个女童托着即将加冕的皇后她那长长的后裙,抵着小脑袋一步步走在红毯的方向。
近卫军士兵们跟着将军们后面进来,整齐划一,分列两侧的灯台旁,黑色护手抓着长枪的木杆——枪口统统垂直向拱形屋顶。
至尊的教皇陛下向两边的使者和手下迷茫地看了看,有些局促不安地轻轻挪了下身体。
“要说这才子佳人是怎么回事儿啊,这可说来话长……”
孩子轻轻放下手里的折扇,右手划出一个大大的圆环,摆出夸张的身法,就着嗓子里往出蹦的妙语连珠和连本儿台词,眉眼的变化与调度,柔和的舞台灯光衬托他的形状,变化了的斜影也来回转换,台下又是一阵鼓掌与喝彩。
“哎,列位明公往这里瞧。”小鬼猛地摊开双手,向观众们示意再次集中注意力,“黄金财宝,一梦黄粱;名贵胭脂,转眼凄凉;甚荒唐,保不齐哪一日奔泉黄……”
台幕后面悄悄溜进的女孩们目不转睛,此时此刻的光芒之下,孩子那矮小的侧影变得高大而雄伟,展现出来的气定神闲和把控现场能力多么炫耀夺目,不经意间引得这些个小姑娘哈喇子快流下来——别瞎想啊,那是惊呆了的缘故。
“那一夜,刀光剑影。杀得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鸟见悲鸣哀鸿遍野……”
教皇的特使向波拿巴微微屈身致意,随后微微举起十字架,另一手缓缓伸出,邀请这位略微发福的男人登上那圣光环绕的王座阶梯。
这个男人慢慢地走到了台阶的正下方,沉重地踏出了第一步。
那沉闷的登阶声在空间里回荡地很悠久、很深长。就好像是谁在遥远的世界尽头一下一下重重敲打厚实的太鼓:咚,咚,咚;又似乎谁们呼吸平稳的心跳在听诊器里放大清晰出震撼的幅度:嘭,嘭,嘭;但是仔细听,那感觉又是雨滴掉落在窗台上的质感清脆而无力地破碎:哒,哒,哒。这几秒钟的前进与上升,仿佛在这个与上帝同在的场所里能超越多少个世纪的历史,回望从无尽的历史溯源之艰难,同时展开对于未来新兴世界的妙意或者痴心妄想。这些人,无论是来自军营,或者宫廷,还是宗教团体,抑或政府公会,都在这个时刻用最自愿虔诚的——或者被自愿虔诚地——目光仰视着这个在个把分钟之后就能由共和国英雄执政通过上帝的授权与祝福获取法兰西国家光荣君主之名的并不高大且微微发福的男人。
他走上了台阶,他由陛下到了圣主的平台里。
庇护七世的目光与他交汇了一秒,也仅仅是一秒。尊贵的教皇陛下拿起那闪烁着上帝赋予美妙光彩的王冠,苍老的手颤颤巍巍地递到了男人面前。教皇正等待着男人虔诚地双手合十并跪在自己的长袍下摆前,然后稳稳当当地将王冠覆盖在他的头颅上,就像一千多年来所有的欧洲君主们接过沉重的王冠所经历过的既定形式过程一样:教皇将会在跪倒的人面前庄严地宣告上帝所赋予他的神圣统治权与对未来时代对于拥护教会与天主高尚的询问及其承诺。
没有人注意到,教皇微微张口,正想要说些什么。
男人快步上前,一把取过王冠,紧紧倾注了半秒的眼神,毫不迟疑地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教会的成员凝固成了被美杜莎所诅咒的石像,达官贵人们的身体因惊恐而略微颤动,他的将军们排列两旁用坚定的忠诚观察,近卫兵的刺刀刀尖上还闪烁着烛火的光影。
有那么一刹那,烛火被风扭曲了,而且被扭曲的不仅仅是烛火,人们觉得这个世界也在刚刚过去的一秒钟里扭曲了一秒。后一秒又恢复了原状,人们从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的一秒钟里苏醒过来,恍然大悟地重新审视这个美好的世界。
教皇双手空空的,伸出去的动作无地适从地僵持,好像已经被风化成古罗马皇帝图拉真下令刻画的浮雕壁画。茫然的尊贵教皇陛下呆滞了好一会儿,也好像是在那瞬间就看见了上帝的模样似的。教皇陛下毕竟还是终于没忘了正在进行的庄重神圣仪式,清了下嗓子,正欲开口……
“这是黄金梦的选篇,这段叫,反复小人!”
修长的右手抓起惊堂木,往讲桌面上猛地一掼,啪地一下。
就好像点燃了导火索,这一下,全会场就炸开了锅:
“好!!!”
掌声与喝彩的海波一浪高过一浪,而且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顺着孩子所站立的地方那光影交错的延长线方向越来越激烈澎湃,口哨的婉转和喊好的声响溢出了封闭的大会场,一直飘荡出下沉式的前庭广场与教学楼顶上的高云——在这个北风习习的节气,现场的火热程度却超越了零上的烘暖。
孩子鞠躬向观众们致意,然后赶紧退到幕后,方格手帕拿起来擦汗——好家伙这台上的灯光也不讲究,都烤得能理解什么叫馅饼了,里里外外都渗了水。众女生的鼓掌与惊艳的目光,还有各种从来没有过的拥前护后。实话实说,小鬼那里受过这种花花公子般的待遇啊,但此时此刻他却并没有闲心脸红,眼神里不断地搜索的只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终于,他看见了。
她刚刚才给别的演员递过去擦汗的毛巾,这会儿转过头来,小眼睛的光芒对上了。
“温姐,有水吗?”孩子老早就口干舌燥。
矮个女孩递给他一瓶水,看看她,幸好,两个人脸上还都是欣慰的笑容。
忽然间,好像她的头发顶上沾了点灰。孩子伸手在女孩头顶拂了两下。
女孩把头微微低了点,眼睛顺着孩子的手,想追着看自己头上的尘灰——那当然看不到了。这个瞬间幸好没有被那群喜欢八卦奇闻的小姑娘们瞧得底掉,不然谁知道会传出什么样的校园绯闻哦。
“温姐,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好,好的……”女孩回答时仿佛有些茫然。
男人又取过皇后的桂冠,并不理会教皇的欲言,转身去看他的挚爱。
夫人跪下来,双手合十,乖巧地垂着美丽的秀发,羞涩而又激动。
君主轻轻将那尊贵的身份象征物放在了她的头上,与那黑褐色的长发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女人在那桂冠接触到自己头顶的时刻,微笑着阖上眼睑,好像做着一个美丽而甜蜜的梦想,而且是已经实现了的事物。
君主温柔地托起新皇后的双手,两人的目光交错在神圣的光芒之下。约瑟芬的脸炽热地成了苹果,修长的睫毛里的棕色瞳仁充满爱的意义;波拿巴微笑着,手里握着她的掌心,就好像已经抓住了全世界的光彩。在皇后的胸前,水晶的四叶草挂饰吊坠着,用其所代表的美好祝愿这对新人——新的国家元首。
台下响起了掌声。
加冕仪式的主角之一,尊敬的教皇陛下烦闷地垂下头,微微叹气。
军乐队开始奏乐,大家高声唱起了神圣的国歌。
尔后,新君主在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拿破仑一世,法国人的皇帝。
自行车的车轮滚动着。
余晖未至,但日头已偏西斜,道路两旁的景色正在倒退。城市的高云给绚烂的红橙色抹上融化的香甜,气温并不很低,甚至冥冥中还有暖洋洋的光彩。马路上的分线划出人间的车道,一条条似隔开两颗心的厚障壁,撕裂明朗的柏油面。
有些光线并不明朗的小巷,白天早就不见了踪影,仿若暗夜。路灯居然在这些狭窄的道路里打开,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位卫兵般的光点铁柱。海蓝色的自行车在不断转换的胡同路口行驶,而那上面则耷拉着两个少年的腿。
男孩的腿脚用力蹬着自行车的踏板,一步一步使劲儿。
女孩的双腿耷拉在一边,安稳地侧坐着,两手还搭在后座座椅上保持姿势平衡。
在红黄相溶的光芒下,这样的场景确实很令人羡慕。翻过一个大坡,孩子的腿停止了运动,往前一倾,自行车载着少男少女顺惯性的助力如同流风般飞驰下去。
“哦吼!”小鬼在风里的舒畅大喊。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风的吹拂舒叹呢,还是什么别的乐事。
女孩稍稍贴近了点驾驶者的后背,似乎是为了保持下坡路段快速的平衡,但也只是说了一句:“骑慢点,注意安全。”
自行车铃声响过一条街道,两边蹿出来的汽车都吓得停住。
“好久不见了,老师。”
孩子坐在铁中副校长的办公室里,就好似到了家里一样地放松:“我真是有了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回来看看了。”
一个四十来岁上下而皮肤白皙的男人在热水供应器里按钮,冒着白气的水流注入那两个纸杯:“是啊,自从你们毕业以后,你还是第一次回来看看。”
“嘿嘿……”孩子挠挠草窝里的后脑勺。
夕阳的光从外边照射进窗口,轻柔的嫚纱窗帘透澈,流水的金色从侧面打光,让女孩端坐的旁身像是受到祝福的天使般靓丽,雯华的纯洁也盖不过她眼睛里的光。她坐着,在这陌生的学校办公室也不敢出大气。抬眼扫了下橡木书桌上安静地躺着的名牌:
铁路中学副校长 章冰
“铁中副校长亲自教出来的学生啊,”女孩子的思维里想起过去小鬼和她谈起的初中生涯,“他还真算是优生班毕业的。”
“老师,其实说来挺惭愧。”孩子笑盈盈地,“高中以后,我倒是有点像辜负了期望的样子。直到现在为止都没看到什么希望。”
两个孩子面前摆上了热水的纸杯。
“不要紧的,”年轻的副校长把双肘顶在桌面边缘,手指交叉:“高中嘛,长途赛跑。来日方长,别因为一时的失落而输掉整场。”
“这是一场赌局吗?”“各人有个人的评判标准。当然,如果认定那是牌局,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打掉杂事,给最心爱的王牌留下空间。”
女孩屏息敛声,小眼睛只有疑惑与不解。
孩子拿起来还飘着雾气的纸杯,忧郁而犹豫:“我很想做某些事情,可是我没有那种勇气,所以今天才来向您征求意见。”
章冰老师从方框眼镜里折射出敏锐的质感,仅仅用一秒钟就捕捉到了对面坐着的熟悉少男和陌生少女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很巧合,很模糊,或者用很不恰当的形容词:很单方向暧昧。老师没说话,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孩子显然不敢抬头了,当然也无法转头去看他带来的女生。当然也许只有女生还蒙在鼓里吧,因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介绍一下吧。”老师推了下眼镜,“这位是?”
“啊,她是我的…… 朋友…… 对,朋友。跟着一起来玩的。”
“朋友?”“朋友。”“您好。”短发女生微微欠身致意。
“你一定很优秀,”章老师向来对知书达理的人怀有尊重的态度,“小姑娘,你是哪个初中毕业的?”
“五中。”“很好的学校啊。到了高中,你们以后可要继续努力,来日方长。”
茶水渐渐凉了下来,晚风开始轻轻拂过。
自行车的铃声在寂静的夜晚里响得很悠远。
胡同和大道的接口,车轮停了下来。正是每周他们唯一放学同路的分手终点,女孩轻盈地从车上跃下来:“就送到这里吧。”
“天晚了,我送你进去吧。”“不,谢了……”
矮个女生心事重重,回避了孩子注视的目光,三两步跑进没有灯光的小巷深处。
孩子看看那矮小的身影消失在墨色里,忽然有什么不大舒服的感觉,但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堵在心口,尚且不怎么难受。
他调转车把,龙头转回到大路霓虹延伸的无尽路,顺着指示灯滑下坡去,融进光彩的街头。路过的音像店还飘荡着哪个忧愁的歌手深长的嗓子:
“用怀念的方式 在一起的样子
距离一尺 秋叶不止 确认一次……
……所以爱过的人倾诉给麻木的城市
在夜里疼痛时抚平你的幼稚……”
时间开始变得紧张。考试的浪潮向这些尚未品尝到生活苦头的小鬼们奔涌而来。
赶时间、盼假期、堆积的作业、接踵的试卷,桌面上的醒来睡去一直等到铃声炸响的叮铃哐啷。少年们正在这个幸运的时代里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去开采、挖掘、寻觅并捡起擦拭最为珍贵的青葱年华。
又是一次大考,孩子早已经焦头烂额。或许直到这里,读者阁下仍然没有看到有什么主人公的惊心动魄冒险剧情,有些扫兴——这不像是一个关于青少年的幻想故事。不过这不就是青少年的生活嘛:梦里边什么美好的东西都有,醒来考试和习题仍然是过不去的现实中的梦魇。值得高兴的是,我们这位可爱而无知的小鬼和他的女神似乎是关系越来越好,学习也居然偶尔能超过她的排名——这很难得啊,每当优秀成绩发布的时候,孩子都会有种极其露脸的快感,自然也不会忘了去瞧瞧女孩是多少分多少名。
“明天就是期末考试了……”孩子打着哈欠,迷离而甜蜜地坠入梦乡。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卧在草丛间,头顶是浩瀚的星空。面前噼啪作响的篝火烤炙着尘土里铺满了灰色的土豆——军粮短缺,八个士兵才能分到一个面包,“上等的”马铃薯自然成为果腹的主要食品。打着哈欠的大兵没精打采,用长树枝挑动灰堆里的玩意儿,小风一吹,火星纷纷扬扬,而转瞬消散。
有个披着灰色风衣的微胖军官模样的男人走近蹲下来,拿个土豆掰开,咬了一口问老兵:“你对这玩意儿可满意?”
“哎呀,总比没有强啊。”士兵大大咧咧地摇头晃脑转过来,然后神色慌张地站起身行礼:
“对不起陛下!我不知道是您……”
皇帝高傲的目光没有任何的犹豫:“很好,我的朋友,明天请帮我把那些畜生赶走!”
说罢,陛下指向远方联军重重叠叠的帐篷连营。
“皇帝万岁!”阵地上燃烧起熊熊的火把,在新君主所到达的每个营地照亮前行的光明方向。
那天清早,进攻开始了。
孩子站在皇帝身边,眺望着这片名为奥斯特里茨的原野。
浓雾之中,俄奥联军的步兵方阵冒出来,越过大河的桥梁扑向法军主阵地。
贝尔蒂埃的手势压制了第一波准备前进的士兵,等待敌军靠近得再进一点。
拿破仑看见了烟尘之中的交火,迅速指派,第三军的部队冲进迷茫的大雾之中。
普拉岑高地上的俄军似乎越来越少了,随着晨雾散去,坡地完全展现在视野里。拉纳埋伏的第四军掷弹兵从后面绕上了高地。俄罗斯军队指挥官似乎发现了这一致命的错误,两支哥萨克骠骑兵分队调转马头冲向高地的唯一通道。
拉纳在高地上的士兵尚且不多,无法压制住冲锋的游牧骑兵。就在他们距离坡地不到几十米远的距离,千钧一发。
一个雄健的骑兵长官手起刀落,打头的哥萨克人被劈下马去。
在缪拉高举的长刀身后,法国重骑兵从两边包围上来。
二十多个游牧民战士轮番上阵,美男子左臂盾牌右手长剑,来来去去较量了不知多少个回合;三五个哥萨克人的圆顶帽顺着缪拉的挥舞刀花,随着鲜血的飞溅而摔落在主人尸体的旁边;缪拉调转马头直接冲进一群游牧骑兵的队列里,他们手里的长枪顿时丧失了用武之地——胡乱戳反而可能误伤——骑兵长官个人的勇武让整整两只敌军分队陷入大乱,四处搜索着那家伙的踪影,可还没看到马蹄的扬尘,连人带马就被砍倒。
重骑兵们的阵型一下子就冲散了脆弱的骠骑兵方队,留下好几十匹死马和富有浓厚顿河游牧民族特色传统服装的战士遗体。骑兵长官的军刀在霜月的太阳下闪耀着血的光辉,法国骑兵们一马当先追逐着溃退中的俄奥联军;而拉纳在他们逃走的路上再一次身先士卒,率领掷弹兵军官团扎进了敌军队列。
鲜血与凯歌高扬在默默无闻的奥斯特里茨荒原,让它在接下来的千百年中闻名。
孩子脚蹬着高筒军靴,踏进了炮药浓雾散去后的草甸。
这是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感受结束的战场。刺激的血腥味提醒了神经末梢,目光所触及皆是人马伤残的躯体,温润的酒红色液体在草丛间浓稠着,结成了凝固板块的深褐交叉覆盖在不同的旗帜上,刺刀还泛着光……
铮祁头次觉得冬天的阳光居然如此刺眼,哪怕是自己知道在梦境里,这样的强光居然没有因为西欧的高纬度而稍微被削弱那么点点。军靴抬起的每一步都黏上草颗粒或者树籽,借用外力传播生命方式的植物种子抓住机会抱上孩子的小腿脚踝,希望能搭上顺风车走到远方的世界,仿佛在他肩上扛着的鹰旗下能得到君主的庇护。
海蓝色制服的士兵、雪白色制服的士兵、灰绿色制服的士兵躺在他们的武器边上,用各种睡姿进入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在梦里,他们与上帝同在。
铮祁停下了脚步,喧嚣在地平线的尽头逐渐远去,法国将军们麾下的军队势如破竹地向东边追逐残溃的联军,只留下这天地间的安静。已而夕阳在山,光辉灿烂,半空瑟瑟半空红,余晖就像日出反了方向,温度凉下来。
发福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铮祁身边:“这就是战争,孩子。”
“您为什么每一次都不会害怕呢?”
“战争是死神的舞池,敢于跳下去与死神共蹈者才是豪杰。”男人背着手,眼睛火热的激情投向夕阳。“他们要与我共舞一曲,我随时奉陪。”
大风从故乡赶来,拂过他们两个的影子。
“你说他的皇后?”拉纳一只胳膊架在椅子上,受了伤也不着调地坐姿,“约瑟芬·博阿尔内可是个性情中人。那种韵事得亏没在我身上得到体现。”
“就是这样,”缪拉的奇装异服习惯还是不改,脑袋上仍然插着羽毛;他举起酒杯:“喂,那堆衣服扔到角落里去!”
孩子忙活着边搭话,这些棉质军服又大又厚还笨重,一群大男人军官指挥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干着干那——很正常不是吗?参谋长还在就着烛火的微光敲脑袋想怎么写战斗报告;英勇的乌迪诺将军看着挺严肃,可他无所事事地叼着草棍看星星的样子着实令人滑稽;达武年纪不大,却地中海严重,想起来跟学校的教导主任一个样儿,让人看了就想笑;苏尔特和絮歇一面擦着枪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布列塔尼的美酒和弗兰德斯的甜点…… 孩子心里很清楚这些人真的就是历史书上所记载的大帅名将,但是怎么一个个都这德行啊。小鬼也不得不直起腰来稍微活动活动,从马车上搬运军需物资可是件累活,得亏有两个后勤士兵帮着自己扛大包。
“不过说起来,那女人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掷弹兵将军和骑士长官共同点头表示意见一致,“毕竟直到现在,谁知道皇帝不在法国的时候又有多少美妙的事情在她身上发生了呢……”
“拿破仑军队的伤亡不到8000人,换来的是欧洲联军36000人的损失…… 这场战役不仅仅巩固了拿破仑帝国,还改变了整个欧洲大陆的政治格局……
“……普雷斯堡和约的签署,不仅宣布第三次反法同盟瓦解,也标志着神圣罗马帝国解体。取而代之的是法兰西帝国及其所征服地区纷纷扶植的德意志卫星国……”
铮祁漫不经心地看着贴吧里网友们关于历史的发帖,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孩子放下手机,只见原本围在排名表前的同学们发出啧啧的赞叹:“你真厉害,这次班级第一啊!”
期末考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