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米兰的芒泰贝洛宫,波拿巴的司令部成了个小王国。
十六岁的少尉坐在绿色丝绒长沙发上,像个恃宠撒娇的宫廷恃童。旁边除了衣冠楚楚的军官们,还有“新的父亲”——那个只比他大了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将军。波拿巴坐在办公桌边上看报纸,台面摆着本季节新采摘的水果盘。
“欧仁,”波拿巴扫了眼跟着自己一起征战的继子,心中不禁感慨:“要换在四五年前,博阿尔内能看上我就算谢天谢地。”
年轻有为的新将军倚靠着软座,身体陷在里边,甜蜜地幻想着曾经和她认识的那一幕。
秋季运动会到来了。
孩子这小身板和糟糕的体质哪里报得了比赛,虽然大家嘴上都承认奥林匹克的精神是重在掺和,但都心知肚明,磨刀霍霍地训练项目,兴致勃勃地准备自己已经报备了的竞赛。男孩子里边估计除了小鬼以外,就没有几个完全孑然一身“不染俗物”的大丈夫了。
学校的气氛也随着秋老虎的发威而愈加火热起来:晚自习前、放学后、午休时,塑胶跑道上很多人很多预备选手,压腿、扭腰、助跑、弹跳各种热身准备和冲刺奔跑;高乔木掩映着食堂旁边的篮球场,每到下课时分都会簇拥着一帮热血男孩们争抢篮板上单;绿茵场的人工草皮被狠狠地刮起来几根,脚蹬钉鞋的校足球队草上飞,来去如风如电。阿西这种肌肉健壮的家伙自然也不例外,在操场上跑着跳着开怀着。
走不完的路啊,孩子想。
身边的温姐扭头看看自己,很不满这种未老先衰的做派:“嘿,精神一点。”
“没关系的吧,你不是也没报项目吗?”
“笑一个,”极短头发的女生扬了扬本来就没多少的眉毛,“别老是这个样子。”
“温姐我问你啊,”铮祁一面看题目,嘴里恍惚着,“你喜欢历史吗?”
“还行,挺有意思的。”温姐顺着中分的两侧拂了拂头,“你初中历史肯定很好啊,要不然怎么当上课代表的。”
“哎,这我就不理解了。”孩子不满意地转过半个身子,“这俩事有必然联系吗?就不能是因为我对历史的热情导致的嘛?”
“嗯……”矮个头女孩歪了下脑袋,抿着嘴唇,眼神聚焦到视野右侧,做思考状,“这倒也是,没什么关系。”
“啊,现在全都跑出去看比赛了。”
教室里空空荡荡,除了桌肚里塞满的书。
还有这俩人除外。
“去看看吗?”女孩站起来,手里拿着明天开幕式大家要整齐划一挥动的小红旗。
孩子断线了两秒:“啊,好啊,我跟着你。”
教学楼的走廊寂静空白地阳光普照,而在北面的运动场,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用白云的话讲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旗招展人山人海。”
新的同桌前后相随,
头发短得比男生还短的中分女生走在前面;
个头不高但至少比同桌高半个头的孩子紧紧跟着;
姑娘双手揣兜,棉白色的夏季短袖校服运动衫的前摆从心口位置一顺而下,削平得如刚刚打磨出石板的光滑;手臂钟摆周期地摇晃;藏青的薄棉布长校裤腿一直延伸到海色的帆布鞋那白鞋带交织处,停留于白色短袜包裹的脚踝边;光芒从金秋浸染了的湛蓝乌云苍穹倾泻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仿佛压上了整个世界的分量。从背后望着并不高挑的同桌,只是觉得到这个学校来了一个月,丝毫没有关于自己学业长进的感受,反而周考和月考的情况怎么比初中还要糟糕了呢?
这个女孩子,自己的同桌。
那天闲聊的时候大家聊到生日,旁边的女生们又提起花期的事情。于是就把这两件事凑到一块儿来讨论。
“五月中时。”孩子随口回答。“石榴和鸢尾花。”
“三月二十八。”同桌的短发女孩声音愉悦,“早海棠和樱花。”
“樱花和海棠吗……”小鬼看了看嘴角弯弯的女生,心里想:“还挺喜欢这两种花的。”
可是,这两个人,好像完全不同。
黎温的数学很好外语特棒,人缘很好,非常讨人可爱,而且很聪明。
这个小鬼呢,数学烂到了一定境界,沉闷得印象让人没几个愿意接近,脑子也迂腐。
但是这两人毕竟是坐在一起,聊着聊着,也就熟了。
好了,打住吧。读者们会这么说对不对?肯定以为这又向着琼瑶或者感情韩剧的方向发展了。就在不到二十九页以前我就说过的,故事嘛,慢慢地说,慢慢地展现。
因为这样,孩子叫女孩温姐,有时候就懒得多说,直接叫姐。
姑娘也很开朗温和,要不然怎么起名叫“温”呢,哈哈。欣然接受了这么个叫法——当然,似乎也就只有林小鬼这么说。
走在空空的走廊和教室旁边的过道是如此宁寂,仿佛只有热烈的阳光在烘托着燥热,以免已经纯粹了的世界变得更加窒息。你要知道,两个人这么走着走着总会聊点什么,哪怕是有一搭没一搭,只要能够走下去而不被人讨厌着单独离去,少年少女都会聊点东西——唉读者不要往歪了想啊,某些大实话是不可以乱说的——尽管以前从来没有作过同学或者朋友,但是相仿的人见了面都会有莫名的亲切,聊着聊着就能说起来:
——“周考第十二题好难啊。”“你还做那题?我都不做的。”
——“你是哪个学校来的?铁中吗?”“没有,五中。”
——“我觉得吧,你有时候想得太多。”“是这样吗,我看着很老啊……”
——“我这数学真是要了命了。”“其实这次不算太难啊,老实讲那些是……”
——“我喜欢你讲的历史故事,难怪你历史这么好。”“哈哈,就是,以前看得多。”
——“看到这宋华池了吗?”“哇,红鲤鱼啊!”
——“告诉你个关于我的秘密哦……”
“等一下,”孩子看见女孩子手里的小红旗无处安放,“你怎么一直拿着那个。”
“那我没有地方放啊。”矮个头女生歪了歪头。忽然发现孩子早就聪明地把他的小旗别在校服尺码标记的那个数字环里。“哦,还可以这么放啊。”
“我来帮你吧,你这个尺码可能太小不好别。”
孩子拿过她的小红旗,在人工池塘边停车场的小道上,轻轻地跪下右腿,俯身去找女孩腰间标着校服尺码的数字口,然后细致地将旗帜极其纤细的塑料管轻轻慢慢地插进去,这样就别在了身体旁边。
女孩低头看着男孩子那头顶的黑发蓬勃,不敢乱动地调整呼吸,默默注视腰间男孩手指的精细工作。
“好啦,这样就很方便了。”孩子站起来,给了一个笑脸。
“嗯……”短头发的女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很快地对小鬼说:“走吧,我接着说那个秘密啊……”
那个下午,年轻的骑士波拿巴和他手下的军官们站在国民公会的讲台上,被雷鸣般的掌声和希望之火的灯光所包围。
就在前天,全副武装的叛军黑压压地向杜伊勒丽宫逼近。国民会议的律师们瑟瑟发抖,讲台在骚动中摇晃月影。天亮以后,叛乱分子看上去更加可怕,宫里的人们恐慌着瑟瑟发抖,甚至退缩着要向对手讲和;士兵们站在屋顶上看底下乌压压的包围者,随即将目光纷纷投向波拿巴——他站立在宫殿天台的边缘,就好像站在悬崖的深渊之前——“打,还是不打?”
包围的人群发出越来越喧嚣的怒吼,波拿巴紧紧抓着城墙的砖石,脸颊划过一滴汗水。
清晨五点钟,一个年轻的骑兵长官高呼着挥舞马刀出现在浓雾笼罩的道路尽头。守卫宫殿的士兵们从垛口上探出头去,看见骑兵长官那高高的二角帽耸立在俊美的身形上方,硕大的白色羽毛在还未散去的雾气中用每一根细丝感受着战火的味道。
在他身后,是紧急召唤来的工兵们,以及四十门黄铜大炮。
开火的命令大概是波拿巴下达的。
议员们簇拥在窗户边,透过议事大厅的玻璃清清楚楚地看见浓雾散尽时分开始的战斗。
枪炮声震荡着花园里的喷泉水柱,马路很快被鲜血染红,叛乱者四散奔逃。两个小时后,街上空无一人,波拿巴的老朋友——大炮先生取得了胜利。
现在,他顺理成章地被国民公会任命为内防军司令,拥有了追随者,以及纷至沓来的金钱、仆人和马车。在高高的讲台上,年轻的军人站在桌里,身后是跟着自己走来一路的勇士们。议长恭敬而欢欣地示意人们安静,让他讲话。
他清了清嗓子,向台下个个具有“雄辩家”名号的议员和律师们发表演讲。
“先生们,我们现在正在深渊的前方凝望……
“这场战争本来早应该结束了,可我们的无能让一切可乘之机被敌人牢牢抓住,才使得这片神圣的法兰西大地一次次重演,这样的悲剧……
“我从军队中来,我相信所看见的东西比在座各位具有更加真实的可能效力……”
“法兰西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断送!
法兰西的国民可以杀戮而不可以低头!
我们的祖国鲜血满地,为什么却一次又一次在这里投闲置散?难道,那些鸡毛蒜皮的细枝末节真的如此重要,竟值得各位尊敬的先生们用长达数十天的宝贵光阴去纠缠不清?如果问我的话,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为保护我们的法兰西而继续战斗!”
杜伊勒丽宫的议事大厅,议员们雷鸣的掌声和喝彩中,那个和身后的军官们相比并不高挑的科西嘉炮兵少尉,成为了荣耀的法兰西将军。沾他的光,约瑟夫的职务和订单越来越多;长大的吕西安也成了国民公会的一员,他也终于有机会可能像哥哥一样大展拳脚;妹妹终于再也不用陪着热罗姆睡觉——她有了自己的大闺房;而只有母亲在面对这跌宕起伏的生活时,仍然默默在胸前画着十字祈祷:“希望这一切能够长久……”
上任不久,新司令下令收缴武器,实行全面搜查。
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脑袋都埋在文字之间。
一个举止优雅的十二岁少年走进来,站在办公桌的面前,双手放在腰后。
年轻的军人从报纸里拔出脑袋,看看眼前这个昂首挺胸的冒冒失失小鬼头。
“你是谁?”
“报告司令先生,”少年停顿了一下,正襟危站,“欧仁·德·博阿尔内。”
“来做什么的?”“我想向您请求能否归还父亲的遗物。”
“父亲?”军人把报纸折叠起来,搁在旁边,“哦?我想问问你,你所要找的是什么?”
“一把长剑。”“哦,是武器啊。”
“所以先生,您能否同意我对您的这个请求。”
姓博阿尔内的少年充满稚气的逞强脸面,新司令端详着这个闯进来的孩子,几秒钟的凝固。
“抱歉,冒犯您了。”从门外缓缓走进一个倩影,“真是抱歉,请您原谅他的无礼。”
司令看见显现的身形,不由得站立起来。
望娟娟之水锁妆楼,千秋想容光。怅翠衣褪彩,螭奁滞粉,尤认柔乡。这女人有着月光般似水的含情脉脉,哪怕眼角的皱纹浅浅吊坠着多年流离飘摇的失望与前途渺茫;纤细的腰肢扭成最美丽的曲度,赏心悦目的彩光仿佛在乳白色的薄纱长裙周边熠熠生辉;臂膀的可爱与文质彬彬的优雅伴随着这位年轻夫人,多么美妙的时间,多么美丽的人儿;造物主真是有够偏心,竟然能够让单一孤立观察的身体部分并不优美的流线组合成生灵最为璀璨的艳色。看看这搭在瘦削后背上的乌黑发丝吧,柔顺的手感和毫无分叉的轻质,让痴情的男人能够为之闻到芬芳的清香——男人后面的窗外,紫罗兰摇曳着香味色素的分子,成为调节情调的甜美催化剂——不需要紧身的胸衣束缚,苗条高贵的身躯尽显见过世面的沉稳,透露着一种克里奥尔人的鲜活气息;少妇的发箍约束着发际线的高度,手腕上的银环叮铃作响。接下来我们重点看看这张迷倒万种风情的脸吧:发迹线下的额头并没有什么皱纹的刻画,而往下看,造物主轻轻在眼窝上方用小指抹了点,娥眉细淡,就像不用力的随意点缀,不仔细看看都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眉毛的存在;眼睛虽然并不开阔,但两潭秋水闪烁着玻璃窗上的倒影,棕黑瞳孔里的深邃与智慧知性又夹带着点点狡黠,看得见这双眼睛的人都能很清楚地知道这位年轻夫人的聪明——在这样一个动荡的时代,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失去了父亲的女儿,失去了朋友的少女,必定要用的一切力量,包括自身,以求在世间用可能的方式寻找让自己前往更高水准的地步——轻轻眨眨眼,娇媚而可怜的莫名委屈从秋水中流露出来,忽而又是情起时分的轻微挑逗;稍高的颧骨下,脸颊的红晕包围着高挑的鼻梁,轻柔的呼吸穿行在并不大的办公室空气间,蹦跳着足够的大跨步;薄薄的朱唇,抹着一线酡红,仿佛能从那里面望得见夕阳西下的余晖与落寞;嘴角弯曲的弧度,配合着飘忽不定难得聚焦的眼光,犹抱琵琶半遮面;气定神闲又急促不安居然能同时在一个女人的表现中让新的司令官大为流连,美丽的身姿、美丽的气质、美丽的优雅在这少妇的举止中舒展开来,让我们年轻的冷静沉着将军也不敢怎样的轻浮。
年轻的夫人微微欠身,向办公桌里的军人行了个屈膝礼:“初次见面,司令官先生。”
“啊,您……”冷静沉着的司令官猛地回过神来:“啊,您…… 您好……”
“我是这孩子的母亲,”少妇轻轻抚着少年头上的黑发,“我的名字叫约瑟芬·德·博阿尔内。请允许我替这不懂事的孩子向您道歉。”
“不要紧的,”年轻的将军赶紧欠身致意,“啊,这孩子说是来讨要遗物的。”
“那是我丈夫的,他被当局处决了。”
“哦,是这样啊。”军人轻轻点头,“那,请允许我带您去收集的储藏点。”
女人将右手放在胸口,上身微微前倾,表示礼貌。
少年跟在年轻的夫人和年轻的司令身后,离开办公室。
“啊?你把学校草坪都烧了?”孩子听得双眼圆睁,简直不敢相信看着这么知性沉稳的矮个女孩能干出过这么光辉灿烂的事迹。
“我说了是差点好吗?就是点燃了火星。”同桌的女生埋怨地嘴唇上翻,“我小时候倒是挺不让人省心的。”
“哦,这多么令人……”小鬼的话头堵得像塞了个馒头,想着自己的童年:中药罐的艾草味和点滴瓶的注射液陪伴的时光,导致这个本来就弱不禁风的苗子用药物和吊针抵挡一次又一次的风寒感冒与发烧昏沉。
“火星点着以后,那一块都烧起来了。”短中分头发的女孩还在嘟囔着,“我都吓傻了,幸好后面老师一桶水浇灭了,我还为此被骂了一顿。”
“温姐你是真的虎啊…… 小小年纪都能干出这种事来。”
“不怕,反正都是过去好久的事了。”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一后一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脚步跟随,踏过停车场的白石阶梯,穿越教学楼的和高云红杉荫蔽直向喧闹的运动场走去。
“哎呦,你,啊!”阿西捧着手机,仰天长叹。
屏幕里敌方回合的军队集合铜炮和骠骑兵重点攻击防线的薄弱,轻步兵冲出一个缺口,随后阿西的防线土崩瓦解。
旁边坐着的林小鬼美滋滋地盯着屏幕,眼睛乐得弯成月牙:“嘻嘻,现在知道老哥我的厉害了吧?”随即完成操作结束回合。
“别得意太早!”阿西坐直身子,后背上的运动员白底红字标码醒目。“我还有好几个高级城市。”
手指飞快地点击,在小孩前进的道路上建造堡垒,从城市里生产满编近卫兵配上金色等级指挥官,再拉出来两支重装骑兵安插将军:“好了,有本事你就上来!”
“哟,有点儿意思……”小鬼的热情一下就被点燃了,“这才叫激烈的战斗嘛。”
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坐在运动场的观众席上,促膝打战略联机。别纳闷为啥这么大胆在学校里把手机掏出来,运动会嘛,美名其曰“拍摄运动员的风采”,实际上是吧,有多少人带玩意儿来是真正为了这事不得而知,为了某些伟大光荣而正确无疑的游戏技能与训练手速,那可就数不胜数了。
画面里两个少年的军队汇聚在地图上开阔的平原上,能看得见左下角中欧地区崇峻的高山;河川在这里痛苦地拐了一个弯,毫不回头地奔向一望无际的南方;成群结队的兵模从细长的河流两旁遥远城市奔赴而来,先锋抵达岸边,越来越多的后续部队准备投入即将到来的大战。两个少年眼里冒着斗争的火焰,年轻的热度促进着手指来回拖拽点击——那些活灵活现的士兵单位听从他们指尖的引导,向着预计的战斗地点列成方队前进。
“让我们大战一场吧!”两个少年——哦不,两个同游戏社玩家心里相互切磋的焰火燃烧正旺,将阵势摆好准备发动攻击。
“林铮祁。”班主任的声音响在耳边。
孩子猛地抬头,看见老师站在观众席的台阶边,双手背后默默看着这俩玩家。
“啊,老师……”
两个孩子赶紧把手机给塞进兜里,班主任倒是也没有对这种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现象有什么一究到底的想法,只是摆着手悠悠地离去,留下一种好自为之的感觉。
“阴阳怪气……”阿西痛骂着这班主任如此的行为举止,豪爽直率的运动少年自然是看不惯像老油条们对付学生的阴谋诡计,“来,我们接着打。”
孩子发愣一会儿:“哦…… 轮到谁了?”
运动场上进球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阳阳啊,”古稀之中年的祖父坐在用了几十年的老藤椅里,老花镜埋在今天的时报墨迹之间,“最近考试了没?”
“没有,”孩子躺在沙发的软布垫上,脑袋压着靠枕,眼神放空,直勾勾地盯着墨绿色天花板上呼啦啦旋转的电风扇,听得见自己呼吸的抑扬顿挫,感受得到随着气流进出腹部的起伏,“应该是没有吧……”
说这话就是理亏,但这种瞎话司空见惯,说得好听是为了不让老人操心,讲明白就是懒得跟别人说自己那一团毛线的学习成绩。
“什么叫应该没有?”祖父额头上的纹路疑惑了,同时带着对于这种模棱两可扭扭捏捏而畏畏缩缩毫无魄力的回答很不满意的怒气;老花镜的眼睛离开纸面,转到正在软柔沙发上躺平着的少年那里,“讲话要端端正正。”
这种老军人式的训令口吻尽管多年后的今天已经柔和亲切了几倍,但是遗留下来的言辞刚正仍然能从话语之间显现出来。孩子扭曲着腰身,盘着腿坐起来,下巴搁在怀中的抱枕上,眼神迷离而无所事事。
“有没有考试啊?”“应该有吧……”
“考得怎么样啊?现在是高中生了,要更上一层楼啊。”
似乎同一个时代的人们都是这样的说法,对于后代们的期望传达方式也都是一种完全相同的言语腔调。不过,因为某些时代的痕迹与局限性,这让孩子也能稍微理解。小鬼再次看看这个自己度过童年的老房子:不开灯,午后的日光也无法穿过南北两个房间进入被孤立的客厅;上半面墙是纯白的刷浆,而在下垂到某一条界线的位置便覆盖成青青的人工绿墙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气息扑面而来;从悬在头上的茶绿色大吊扇三个扇叶汇聚的中心轴承延伸方向探出外露电线的展长,一直在天花板上到门口墙壁的铜按键开关,一摁下去必定会响亮的咔哒,才能引导着扇叶进行圆周运动的加速;冰箱在客厅电视柜旁边的角落站了好几十年,陪伴着刚刚新换的电视机镶嵌在墙体上;藤椅旁的黑木八仙桌上,除了杂物,祖母每天必吃的药堆满了靠墙的一线;中央的小果盘里,橘子在阴凉的空间里也没能逃脱怕热的命运,紧缩在一起;散布的除了几根牙签,还有就是祖父祖母的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的裂缝旁午睡。
客厅的玻璃透露进厨房大窗子的光芒,但经过削弱之后已经变得很不明晰,通过的射线只能看得清空气里的尘埃——如同光之精灵在广阔无垠的世界间蹦跶着最美妙的舞蹈,双腿的灵动跳跃过阳光的高程,试探着平凡日子里的怦然心动,或许在阴影的角落那部大红色的座机能够穿越心灵的世界来扰动电磁波的扩展。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已经度过了社会变迁与时代变化的风韵,离去的不仅仅是斑驳的高墙上挂钟划过的指针轨迹,留下了因为时间的过去而赶不上步伐渐渐没落的老人们——这并不是对于老人们的嫌弃或者什么带有贬义之类的,腿脚不方便的时候,人啊,总是思维依旧清晰,身体也不能够支撑着自己继续前进如风,那也只能在厅堂透进来的窗户间明亮里默默沉思,或者偶尔缅怀。
小鬼起身,转过角落,推开另一个房间的木门。
那就是孩子的童年了,柔软的方格床垫还在安静地等着那个久久未归的人,窗下的躺椅仍然弯曲着合适的度数;窗帘遮盖住了满满一缸酱菜,还有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说起来不信,这配色奇怪的高桌子原来是电视柜,在铺报纸和各类干货前,上边压着的是“十二寸黑白大彩电”——旁边的纸箱子靠坐在墙角,用胶带封闭着自己心中没能诉说出的珍贵收藏;再来看看这些瓶瓶罐罐吧,哪个不是祖父祖母年复一年的收集与祝福:莲子、坚果、红豆、薏仁、豆豉和满地番薯洋芋花生,幸福地荡漾着门槛上钉子吊住的干红椒,就像一个小孩子正在等着别人用力推自己荡秋千;而鞭炮一样的捆扎,花椒舞女们踢出娇嫩的足尖,相互拥抱交错,在窗户圣洁的打光下显得是多么美妙:就像百老汇舞台的踢踏舞团队。
孩子长叹一声:“啊……”
纵身一跃,倒在松软的床被间,发愣地盯着天花板上延迟着闪亮的白炽灯。
“像我这样的家伙估计就该孑然一身吧……”小鬼颓丧地翻在床上,掏出手机看新的动态,“难以想象,他们都是怎么去外面玩的……”
看看那些在网络上炫耀自己男女朋友的“新兴青年”,各种比心撒娇和撒花在评论区里掺杂着柠檬味道——看来至今仍然苟且生存的绝对不止小鬼一个。小鬼也不是没想过这事,早在初中就已经萌发过最原始的想法,但是后来啊,不也还是这个渣样维系至此吗?所以现在自己这副讨人嫌的样子,哪有姑娘会愿意看得上自己啊——看看人家阿西,又阳光又健美又高大还活力四射,沉沉闷闷和书呆子和他一点儿都搭不上,所以才能在短时间内就在高中交到一大帮朋友,而且不乏女生的青睐——那么自己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再也不会把心交给一个人了。”在离开初中的情网之际,孩子曾经这样和许姐说过。真是奇怪,自己居然会向酒吧里的人倾诉心声,而且是关于这种事情的第一次伤感。躺在老房间的藤椅边,自己也扭曲,有种说不出的郁闷。
想再睡一觉,可是又不想再做关于法国人的梦了。只有呆呆着看窗外的云,飘来飘去。
真是奇了,以往这个午后都会昏昏沉沉地刷着手机入睡,然后一觉就是一下午。可是现在却怎么也睡不着,屏幕由亮转黑,显现出自己的脸,也懒得再点开了,冲着屏幕看自己,任凭空空荡荡的头脑藤蔓肆意生长,可是什么都想不到。
都说一张白纸好作最美的图画,可是当头脑空空荡荡的时候,又有什么呢?孩子的脑子仔细搜索,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但是莫名的惆怅感充斥着心间,索性让自己彻底放空,闭上眼任凭本性从灵魂深处操控嘴里的嗫嚅:
“温姐……”
“啊切!”中分短发的矮个女生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旁边一个小麦色皮肤的高个大眼睛女孩,短练有型的拢耳短发,但还是比矮个女生的发型看上去更像女的;围着围裙在水池边用力搓着被肥皂水浸染洋溢的衣服,“你感冒了?”
“没有,小玉。”女生擤了下鼻子,踮起小巧的脚尖去够阳台横杆上的的晾衣架,“呃…… 啊……”
“喏,”叫小玉的女孩子甩甩手上的肥皂泡沫,一把勾下来晾衣杆上的架子,提给短发女生,“现在知道个儿矮了吧?”
“啊这……”女生无话可说,只能用手里的彩色夹子夹住套上衣架的新洗完的睡衣,挂在一个相对不是很高的地方接受太阳的蒸发。
秋日的光洒在落叶丛中,散场的校园里静悄悄,走读生都在家里为祖国庆生——当然主要是奔着那几天假去的——住宿生大都回去了,只剩下这俩一高一矮姑娘在房间的阳台上洗着衣服。
“我们等下去走走吧,”小玉把满满的水盆举起来,看看栏杆外面没有人在,朝着楼下的花坛浇了去,淋得花草们湿了一身。“趁保安不在出去溜溜?”
“好啊,”黎温跪在床位前面,用力把一箱子衣服推到底下,接着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呼,去买点东西也好。”
小玉把窗户关了,帘子拉上,往头上扣了个黑粉色的鸭舌帽。
温姐把漆黑的精密电子表卡在手腕,套上深灰色的帽衫,两条帽带坠在平坦的心口前,清清楚楚地显示着衣服上白字的英文:“Simple Is Good”。粉红的帆布鞋在裤腿的尽头保护了短短的棉袜,就像一种新生的美丽气息。
“走啊,赶在晚自习之前回来都行。”中分的女生扳着手指,骨缝间发出咔咔的响声。
两个女孩子勾着肘弯,亲呢地走出铺满了六张床被褥的寝室。
“母亲,我要有新父亲了吗?”少年欧仁抬起头问道。
“嘘,孩子。”博阿尔内夫人抚摸着他头顶的黑发,“你要相信,你的这位继父并不会比父亲差的。正是因为他的勇气与能力,我相信他,而我们一家也才能够生活的更好啊。孩子,跟着你的父亲吧。”
说罢,在少年的额头上轻吻。
“亲爱的夫人。”年轻的司令官和这位少妇仅仅见了几次面,可已经相互坠入了最罗曼蒂克的一种迷障。虽然曾经年轻的军人也有过情感生活的访客,但那仅仅只是访客而已;而约瑟芬不一样,博阿尔内夫人是他的心之所系,心之所向,情之所牵,情之所立。如果可以的话,军人恨不得用自己最为珍贵的宝贝去换取她的芳心;可惜有的时候博阿尔内是那么傲娇自甚,老练地运用自己的妩媚去玩弄战火英雄稚嫩的情商。自从父亲和丈夫相继离去后,约瑟芬不得不凭借自己的力量——女人的力量——给她自己和欧仁找到在这个动荡世间继续飘零的依托港湾,当然这也包括着各种谋略的心机与身体的纵横交错:她完全有理由给自己的行为作出辩解,一个寡妇为了自己的孩子——当然也是为了自己——不惜名誉的高贵而进行四处风投,毕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嘛。
而眼前这个潜力无穷的男人,就是未来繁荣蓬勃的原始股。
“你的眼中像是一望无际的星辰,一定是在你出生那天,上帝把月亮捏碎了,放进了你的眼里,让我对你无限着迷。你像一片轻柔的云在我眼前飘来飘去,你清丽秀雅的脸上,荡漾着春天般美丽的笑容。在你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我总能捕捉到,你的宁静,你的热烈,你的聪颖,你的敏感……”
这样少年郎疯狂的求爱信居然出自这位看似沉稳成熟的军人笔下,不难看出,字里行间透露的痴迷与珍视,以及想要时刻牢牢抱紧不愿放手的语气,哪里是一个稳重的军队司令官,分明是一个青年时代的孩子陷入单相思的苦苦哀求,这已经不再是暧昧,而是公开的宣告。
波拿巴站了起来,让在旁边照镜子刮脸的缪拉带着欧仁去外边练练马术,自己沿着城堡的石阶一路走进了明亮的花园。
天气正好,玫瑰到了花期,光芒祝福着的伦巴第土地上,一位来自科西嘉的法国人行走在古罗马风格式的园林小道间,轻轻哼唱着巴黎的穷妇人推摇篮时哄孩子的童谣,应和着苍穹上的云肆意舒展。
一伙闲散的大兵们正在草坡上围坐着野餐玩乐,军队配发的大蓝布垫在草丛下,上边是松软恰当的烤面包、阿尔卑斯山的鲜牛奶、南方姑娘们精心制作的酪乳、粗糙但平时寻找费力的糖,甚至还放着一篮青红相接的苹果,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忍不住就有拿起来咬一口的冲动——体会来自意大利的农村风情。
士兵们或坐或卧,圆顶军帽基本不戴,散落在蓝布或者草丛上;大伙相互调侃、聊天、插科打诨,用法兰西各省的语言叽叽喳喳着最感兴趣的事情——比方说公爵夫人或者酒店女郎之类。当然,全场的核心要数被好几个大兵包围着的一个矮个子小兵:那套制服明显肥大而臃肿,脖子上系着固定高帽子的绳带,在旁人的玩笑声和摆弄里显得不知所措。波拿巴走上前去,仔细看看这到底是何人。
孩子撑着细长的燧发枪杆站立着,无奈地任由这群兵油子们把自己像芭比娃娃似地穿着打扮起来:交叉的白肩带、没过脚踝的裤腿塞进硬邦邦的皮军靴、脑袋顶着硕大的圆顶军帽、粗糙的军服衣袖长长而毛刺,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
小鬼现在后悔跟着拉纳元帅一起走,原来就是年轻的掷弹兵信誓旦旦地笑嘻嘻让孩子一起去参加野餐,号称“找找乐子”,结果现在呢,自己成了被找乐子的乐子。这帮“未来”的将帅们完全不像历史书上介绍的那么正经光明,倒是比隔壁邻居家的大哥小叔好不了哪儿去。看着拉纳元帅站在旁边哈哈大笑的愉悦神情,孩子这才想起来他也是个老兵啊——老兵最开心的不就是拿新兵蛋子开开心之类的吗?
年轻的掷弹兵伤好了大半,看着手下的士兵们把孩子打扮得人模狗样,然后走到跟前,一把拿起孩子手里撑着的枪杆:“来,摆好姿势,我来教你开枪。”
“不要啊拉纳先生……”小鬼已经快被他们折磨地像个人偶,“这次又是什么……”
拉纳麻利地用牙咬开装载子弹的纸质圆筒,将部分火药洒进燧发转轮,其余倒进枪管,接着用推弹杆将弹球和填充料向里推进,最后将枪杆一挺,瞄准前方的旷野。
“砰!”爆炸的回声和烟雾震荡在草上的气流中。
烟雾还没散尽,孩子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枪。
旁边的士兵们推搡着,把枪塞到小鬼手里。掷弹兵俯下身子来一点点讲解怎么做开枪之前的各种准备,包括疏通枪管啦,洒火药啦,调整转轮啦…… 反正要是孩子听得懂百分之一就算是他个茄子啊,只能跟着掷弹兵手里的动作依葫芦画瓢地扛起枪——这枪也够沉的,估摸着都得有四公斤多重——孩子憋着吃奶的劲儿去坚持着手臂的动作举枪,但是好像那酸痛的肌肉已经不能够再支持着托住枪管的重量,咬着牙坚持着举枪的姿势和步伐。
“哦!”大兵们看着这小鬼头涨红脸使劲儿的窘迫状,发出了各种各样的呻吟和口哨声音。
孩子快要哭出来了,右手扣着扳机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圆脸军官穿着新式制服,快步跑到百米开外,白手套也不能阻碍指尖的捆扎。军官站起来,朝着这边树立起一个简陋的布偶人靶:“喂,朝这里打!哦豁!”
拉纳顺着风大喊回应:“知道了苏尔特,站远点!”
年轻的掷弹兵拍拍孩子的脑门:“记住,不要怕爆炸的声音,朝着那边用力扣扳机就行。想想你生活里轻松的事情或者什么人缓解一下情绪,然后瞄准了打就行。”
“说的真容易……”小鬼的手腕颤抖着,枪口根本无法稳定。“轻松,放轻松…… 有什么事情,有什么人能够让自己轻松愉悦……”
这不是要了命了吗,向来孤家寡人的林小鬼一时间脑子里全是考试、竞赛、一天十节课、冷冷清清的人际关系和昏昏沉沉的睡意。这哪里有什么可以放松的事情啊…… 肌肉的晃动越来越剧烈,眼泪都要出来了。
“快开枪啊!”起哄的大胡子小胡渣士兵们喊着,孩子脑袋里的压力倍增,压制着身体僵硬而颤抖。
“快啊,快啊!”
咬着牙闭眼准备胡乱开枪,一小滴泪水挂在眼角。
眼缝紧闭间,一个矮小的女孩子身影掠过。
“啊……”
孩子怔住了,食指猛地抽动,枪托在后坐力的冲击下狠狠撞了下他的肩膀。
一股火药的烟雾随着爆炸迸发出来,小鬼踉跄着瘫坐在草地上,系绳勒着高帽仰在后脑勺,枪也脱离双手摔在旁边。
远处的军官走上前查看,抬了抬帽子:“嚯,打得不错啊。正中红心。”
浑身酸痛的孩子坐在蓝布上,拉纳笑嘻嘻地递过来一块面包:“打得好,奖励你的。”
“开一次枪就这么惊心动魄的。”年轻的司令官一字一顿地说道。
士兵们纷纷起立行礼。
“拿破仑先生……”“现在知道打仗有多难了吧?”
“将军,”那个圆脸军官走过来,“这孩子打得不错。”
“苏尔特,新的消息有吗?”“督政府发来的,是新的任务。”
司令官看着那张命令,久久没有说话。
孩子卸下高帽子和长大衣,拍掉身上的土,完事拿起面包一面吃一面偷窥这些人。
“这次是去哪?”拉纳问道。
“东方。”波拿巴的嘴嚅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