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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穿梭的我

拿破仑与约瑟芬

虽然说着别人熬到两三点钟,但自己其实挺羡慕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孩子很清楚要想在这样的环境里取得更好的成绩,往往就会陷入到非理性竞争当中:你想好,我也想好,可分数和排名就是那样明确的顺序和高低,所以没事咱就卷一卷吧。毕竟,卷卷更健康,熬到两点半以后就精神抖擞再也不想睡了——那种神仙的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当然到了第二天清晨赶早读多少人迷迷糊糊就掉进梦里,那就谁也不知道了哈。

可是再怎么说,还是挡不住自己经常性的偷懒。躺在床上拿起手机,还是比较有新鲜感。当然了,就算打游戏,自己选的也是和历史息息相关的,美名其曰“学习历史”。

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调动着虚拟世界里的千军万马,在每支精锐的近卫兵、掷弹骑兵和重炮部队的模型安排卡槽里的将军,精神活跃地朝着地图上山那头河那边的敌军阵型一路杀将过去,不到几个回合就能让对面人仰马翻。什么要塞堡垒和步兵方阵,在加农炮的狂轰滥炸下都是尘土而已。

虽说打自己喜欢的游戏确实振奋不少,可好像昨晚确实熬得不像样子,不一会儿视界就抹了灰,模糊而迷茫着阖上眼睑,手机伴随举起的肩膀摔在床上。

这个刚刚升入高中而喜欢法国近代历史的孩子睡着了。

自从被保利打败以后,波拿巴东躲西藏,一家几口跟着他风餐露宿,舟车劳顿。虽然自己幸免于被家乡的人们抓住当成背叛者处理,但眼下家人们漂泊不定的状况也着实是个问题。吕西安虽然还是支持让他自己去找到适合的军事岗位,但看现在自己这一身衣衫破旧,如果不是军服的华丽,谁能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不是个只靠两膀子力气卖苦力为生的小鬼。幸好在马赛,有个被雅各宾党处决了的贵族,革命政府同意把被查封的房子让给年轻军人的母亲暂时居住。波拿巴于是让弟弟妹妹们陪着母亲在那里生活,自己则不得不低下向来高昂的头颅,去和哥哥一起做点能够养家糊口的生意。

当然,天天来往在海岸边的前哨阵地,驻防军的每个要塞和炮台的位置都清清楚楚地印刻在军人的脑海里。

整个热月,令人不安的消息越来越多,雪片纷飞着送达到各处地方机构。

普鲁士军队渡过了莱茵河,美因茨已经脱离法国的控制……

英国皇家海军纠集尼德兰人包围了敦刻尔克港,兵锋直指首都……

西班牙王国军翻越了比利牛斯山,广阔的西南地区即将被打开致命的缺口……

保皇党人蛊惑南方海边的富豪,竟然引狼入室,将土伦港口的要塞和法国舰队拱手让给英国人……

雅各宾党宣布法国进入紧急状态,颁布了冷酷至底的战时政策……

世界在动荡的漩涡中被拖入濒临永夜的深渊,一如漆黑的仲夏;而这个荣耀的民族也被逼到自从公元十四世纪以来最危急的时刻。

波拿巴轻手轻脚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拿着一盏蜡烛缓缓踏着老旧的台阶。

母亲在黄昏的时候服完了药,睡在楼下的单独房间;吕西安看了半个晚上的查理大帝史诗,也终于在黑眼圈的逼迫下熄了灯;热罗姆早就在床上张着大嘴打呼噜,口水流过了嘴角,不知道这小鬼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伊莱娅陪着热罗姆在窗边的软椅里半坐半躺,乌黑的秀发盖住脸颊的粉嫩,眼睑合着长长的睫毛在打瞌睡。偶尔有一只晚鸦在窗边的橡树杈上啼叫,忽地一下展翅离开黑暗的街区,飞向满月的明亮天空。

看看家人们都沉沉入眠,上尉松了口气,到转角处继续蹑手蹑脚地上楼,烛台在手中摇曳着漆黑里的微光。

“约瑟夫在海边和波斯人商量货物,”军人边走边想,满是裂痕的木台阶发出微弱的呻吟,“他把路易也带去帮忙装船,今晚估计不会回来了。”

波拿巴推开阁楼的门,他的卧室——不,不能这么说,因为这房间已经被布置得不像寝室了:墙上挂着大幅的法国军队部署分布图,详详细细地用各种颜色的纸条贴满了相关部队的防御状况、各处要塞和城堡都用红铅笔圈点勾画、各个方向袭来的外国军队用蓝色笔迹印刻的硕大箭头覆盖着;书桌上的直尺墨笔刻刀乱糟糟地压在海边地区地图上面,纸条和胶带的碎片到处散落;架子上塞满了来自各国的古代法律文献…… 左看右看,除了角落里一张简单的木床和被窝,你简直无法想象这是间卧室,或许叫作战室更为准确。

上尉点燃了桌上的烛台,昏暗的光线照亮了狭小的阁楼。军人细细照看着海湾地区驻扎图上的战况,陷入了沉思。

不一会儿,军人从怀里掏出文件,用小刀裁开封条,取出里面的信纸。

就在前几天,政府军进攻城市街区的时候,遭到了海湾上英国战舰的轰击,指挥官直接被震昏到病床上。有个老同学找到他,说临危受命,想引荐他继任战地指挥官。

“既定的事实罢了……”上尉轻微笑了笑,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

这么说也不为过,在这段时间,波拿巴在脑海里无数次指挥着政府军攻陷了保皇党人的街垒。就在桌上的纸条里,已经写出了好几条突破海湾防线的方法。换言之,他早就已经准备好做战争统帅的准备了,而现在只是成真而已。

“明天,就是正式上任了。”波拿巴扫了扫地图上的浮尘,注视着每一个连队部署的位置,“现在只剩下……”

波拿巴坐下来,闭上眼,幻化出自己的彼岸,无数虚幻的士兵和大炮在那个想象的世界里忠诚地听从自己的调遣。

果月还有最后六天,夜莺在树林里婉转地歌唱最优美的歌曲。

孩子发现自己身边什么都没有,连天地的界限都不分明,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幽蓝与无尽的深渊色;脚下没有实地,却能够在那上面稳当地站立行走甚至跑动;深海的蓝色在如同哲学般的意境中不断跃动着天道的旋律,仿佛指引了遥远的救世主在天空尽头隐隐约约的身影;穹顶的翻滚黑蓝成了罗马教堂里最富丽堂皇的巴洛克式拱形,严丝合缝地与地平线的渺远贴合,封闭着这个无尽的悠远空间缓缓前行——但是又好像看不见任何的光彩。孩子站了起来,朝分不出东西南北的方向踏出了第一步,脚尖触碰地面的点,荡漾出一圈圈的水纹,扩散着无穷大的层次,辐射范围到了时间的尽头、彼方的花园。走出一步,却没有任何的参照可以证明自己的前进或后退,身体也没有任何倦意;好像是走出了很远,可是有感觉只是停留在原地不动——唯一能够证明的只有身后一串正在扩散并且不断消逝的波纹与幽蓝色水痕,打破了平静的地面,又很快恢复原状。

再这样走下去好像就要腿软了,失去参照物的前庭系统几近丧失平衡感,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后面不断消散的水痕踏出脚下的每一步;又好像是在被身后的涟漪逼迫着向前走,无论是否有深渊在前。保持着一定的速度,缓步前进,在视界的边缘微茫地闪烁着白光,一闪,又一闪。孩子走了过去,那参照物终于近了,近了,能看得到光芒越来越明朗,最后成了一个光明的圆球。

铮祁对着那个光球看了许久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伸手在上面点了一下,仿佛激活了某个封印的程序,顷刻从那中间射出无数的影像,在幽蓝的幕布上放映;孩子一面走,一面抬头惊奇着那些缓慢展现的场景:

——细雨蒙蒙的西欧庄园旷野,风车的扇叶在遥远的山坡那边有规律地周期运动,遥远的钟声穿过风和雨散发到天地之间。绿草茵茵之中鲜血四溢,红装的公爵高呼前进拔出指挥刀,水珠在甩落的地方淋向青翠的嫩草;身后的黑绒高帽红衣步兵列成红线般的阵型,把上了刺刀的步枪齐刷刷地挺起来,跟在他的马蹄后向前迈步。苏格兰方格裙的下摆随着整齐划一的动作朝向了横尸遍野的草场……

——莱茵河岸的青嫩平原,白帽白装的士兵们缓缓前进,后方身穿玫瑰色外套系着绿披风的骑士们高举马刀超越方阵,向对面敌人的队伍径直冲杀过去。烟雾迷茫中,紫衣上将举起手枪呼唤战士们向着辉煌的胜利目标不惜生命地前进,身后是正在前进的荣耀的卫队,在莱茵河流淌着活跃音符的旋律中踩着军乐手的鼓点发起新一轮的进攻;河水吸干了血液,红通通的颜色令人心生畏惧并双腿发颤……

——灰绿色粗布衣服的士兵们精神状态不佳,面黄肌瘦,胡子拉碴,但依然在堡垒的工地里奋力往墙里面堆砌着沙袋和砖石、铁锹用劲儿铲着泥土。正在大伙忙得热火朝天时,一些人停了下来,随即更多的人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两个士兵抬着圣母的画像一步一个脚印踩过战壕的灰土,后面的大牧首和学徒拖着明黄的长袍,手中紧紧握着十字架,向四旁的人们祈祷;人们安静地摘下帽子,单膝跪地,用右手在胸前画着十字;瞎了一只眼而白发苍苍的总司令虔诚地低下头去,平顶的小白帽好像稚嫩的信徒,在等待着圣母玛利亚对自己和世界的宽恕,最后又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牧首和圣母在落日中渐渐远去……

——辉煌的宫殿会议厅,大臣们吵吵嚷嚷着各抒己见,拍桌叫喊声不绝于耳,不亚于英国议会讨论的激烈场景。皇帝陛下坐在长长的白桌布尽头,头疼地连连唉声叹气。白衣大公环绕着健壮的双臂,倚靠大厅墙边的承重墙,冷漠地看着一群人叫嚷喧嚣;绸缎般的帘幕透过了阳光,却照不到死角里的大公,只有他的剑鞘能感受得到温暖的照耀,在午后的时光里等待被侵略或驱逐的命运……

——烟雾弥漫的原野上,须鬓斑灰的老元帅一袭黑色战袍, 光荣的勋章在蓝天白云下尽情摇曳,享受上帝仁慈的阳光馈赠,熠熠生辉着将军经历的无数鲜血与火药的美味。猎鹰的眼神高傲而直击魂魄,黑马挺立着矫健的身躯,缓步前行在横七竖八的尸体堆砌的青青山坡上。老将军的墨色披风在炮火的气流中飘扬永生的信仰,指引着身后无数的黑色战旗。骠骑兵的铠甲上雕刻着恐怖的骷髅头,马鞭的噼啪穿越空气;蓝黑色全套制服的掷弹兵喊声震天,而对于死亡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渴望着那种至高的荣耀……

这条路没有尽头,走过一片影像,又是一片黑暗,不过一会儿又是新的景象,再走,又是重归于寂。走啊,走啊,这好像是梦吧?可为什么都这么真实呢?这些画面上遥远的事情和没有见过的人,自己却觉得莫名亲切。再走,再走,走到了另一片黑暗。

好像自己走到了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小溪潺潺,远方的森林绿油油地,一座砖墙小屋显现在里面,就像亭亭玉立的少女。走近窗户,阴影中,年轻的夫人文质彬彬,优雅地只坐半张椅子。洁白的雪色长裙下摆拖到木地板上,在阳光的掩映中也不融化;乌黑的秀发搭在椅背后,轻轻地摆放自己纤细的身姿,溯源到发际线上开阔的额头;眉梢很淡,说得细致一点,仅仅是造物主在构图时用笔尖稍微抹了浅浅的颜色又均匀地摊开;双眼并不开阔,但灵动的点睛传递着迷人的知性美;鼻头不算高挑,双唇没有抹红的矫揉造作,皮肤看不出来用化学药剂凝固过的痕迹,天然的美在这个时代不说销声匿迹,也是凤毛麟角;小巧的双手安详地放在腿上,那双手尽管白,却仍然有被粗糙的家务活磨损的踪影,仔细看看,还有洗衣服后留下的蜕皮残存。杨柳那垂下的绿丝以及荫蔽的青草莹莹哪比得上她顺滑的墨发;丽质的流线身形安静地坐在阳光与阴影的交接线,被上帝所祝福的脸庞粉中透红,深邃而又带着原始稚嫩固执的眼神正在说话,旁边的空气里是漂浮的尘埃;雯华的裙摆托扶着年轻的夫人稳稳当当地坐下,亲热地伴随左右,好像在沾女性幸运的光彩。朋友,我保证,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男人都会发自内心地产生爱慕的好感,特别是这样拥有和颜悦色的夫人,有哪个老爷们不会被撩动几根心弦呢?

“那是谁啊……”孩子缩在窗户的角落,看着那座椅里优雅的女士。

一阵风猛烈地刮了起来,黄沙从遥远的南方侵袭,带来无尽婉转的马嘶与驼铃声声。尘土漫天,绿水青山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呼啸而来的颗粒。埃土卷集着风暴在世界尽头的金字塔上,诅咒之神的石像哭泣着不存在的泪水——被蒸发殆尽。

风暴越来越强烈,小鬼的矮身子哪里经受得住这般推动,就像被强壮的大汉用劲儿推搡而在地板上滑动着脚步。黄沙和枯死的白草,在视界之外幻化成冰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又变成烟火爆发的巴黎夜幕,或者歌唱的莱茵河水。

在气流和变化中被折磨来来回回的孩子,腹部被不知是谁猛然一击,身体重心失衡,甩出风暴的中央,重新摔进无边的寂静幽蓝。

“唔……”铮祁扑倒在黑蓝色的空间里,“好痛……”

两条腿晃晃悠悠地立起来,右手捂着肚子,嘶着磨砂的痛苦一步步向前深深浅浅地走着,走着。脚尖触及的涟漪一圈圈蔓延开去,身后留下那些逐渐远去的场景——不,或者说,应该是必然要面对的世界吧。

一个男人,一个不算高挑也不矮胖的男人,海蓝色的布衣和棉白紧身裤背对着自己,站在黑暗尽头的高地上。

“喂,先生……”孩子强忍着胃部的不适,踉跄着走过去,走着之字型步伐上坡,跟喝醉的酒徒脚下相同——不过酒徒是晕的,小鬼是疼的。

男人转过身来,胸前一排敞开的纽扣,遮不住雪白的粗布衬衣。

“你好啊,孩子。”约莫二十五岁上下的男人开腔了,稳健的声音穿透过无风的空间回荡,传得很悠远。

“您好……”

男人高昂的头颅和审视打量的眼神令人局促不安,铮祁的双手不知放在哪里是好。

“立正了!”

突然间的军令式口气,孩子猛地肃立,仿佛某种本能被一触而发。抬头挺胸双手垂放,脸上神情庄严。

“这还像个样子。”男人背着手缓缓走来,涟漪在脚尖一圈圈地扩散出去。

走到了面前,男人傲气地用两个指头抬起孩子的下颚,慢慢端详着。

“多大年纪了?”“十六岁……”

“十六,不错,能上前线打仗了。”男人重新背着手,“我的弟弟和你差不多大。”

孩子不敢乱动,估摸着他等会儿又要突然询问。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转身扑在眼前:“叫什么名字?”

“林…… 林铮祁……”

“东方人啊……”男人兴致显然又增添了几分,“唔,很好……”

孩子畏畏缩缩地轻声问了一句:“先生您是……”

“我?”男人低下头沉默了两秒,宽厚的大手在孩子肩膀上拍了拍,“听好了,我要让你记住我的名字……”

“拿破仑?!”孩子的惊呼声在空间里久久回响。

这下行了,孩子算是彻底忘不了他的名字。对于法国近代史爱好者,这一部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错过。但是令人惊奇的事情在于,自己在梦里——姑且认为还是在梦里吧——梦见拿破仑,这是怎么一回事。

男人倒也是挺奇怪,但看见这充满崇敬与敬仰的目光还是比较满足高傲的自尊心。他缓缓背过身去,走到不远处若隐若现的一丝光芒旁边,用手抓住幕布的帘似的,转头冲孩子笑了笑:“别那么大惊小怪,跟我来看看就行了。”

说罢,用力拉开帘幕,光明在瞬间充满。 男人走出帐篷,双手叉腰站在面朝开阔的矮崖上,夕阳的暮光洒下来,暗影被拖得很长。孩子站在后方,看着那些在余晖中灿烂的场面。

悠悠的海风,从峡湾的远方吹拂着。俯视着的白沙滩,整齐划一的士兵们列队行进,或者正在维修炮台。用砖石和沙袋堆砌的工事和防御掩体,炮口指向海湾那一边的目标。这一边红白蓝三色旗与那一头蓝底鸢尾花旗对阵了不知多少时辰;蓝底米字杰克旗高高飘扬在庞大的主桅杆头,日不落帝国的傲视穿透通红的落阳与平静的海面,用见过血的眼神饶有兴趣地关注峡湾上抗衡的力量。

“拿破仑先生……”孩子四处张望着这个开阔而渺茫的岸边,“这里是……”

“收起那种无用的称谓吧,”男人背着手走向平坦的下坡道,“我是炮兵上尉,在这个地方永远不要用虚伪的谦谦君子称呼,刀剑可不会懂礼貌、”

随着下坡道的平缓,视野越来越清晰,士兵们在远处推动着一门门黄铜重炮向东面前行;策马的骠骑兵队伍遥远地冲过来,又呼号着口令冲向远方;崖头上的林间小道,蓝衣白背带的轻步兵快速穿梭草丛,奔赴深处的未知目标,树林沙沙作响着硬叶林的碰撞。

蓝色披风的骑兵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向男人行礼后从怀中立刻抽出一封信件,随即上马镫转头奔驰。男人开始审阅那封信。

“好,进攻该开始了。”男人高昂着目光,遥望远方岬角上猎猎飘扬的联军旗帜,“克尔海角…… 只要切断那个地方。”

“海角?”孩子看着这四周的景象,连忙问道,“这里难道是,土伦港吗?”

“东方的小鬼,居然知道这里,看来我得重新改变对你的看法了。”男人挑着剑眉看这个孩子,“跟我来,时间要开始了。”

政府军指挥所。

已经争吵得乱成一锅粥的军官们七嘴八舌讨论着,文件在四处飘飞。男人撩开帐篷的帘幕时一张纸正打到他脸上。

人们看见他的到来,争吵平静,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着这位新晋的指挥官。

“准备好进攻了吗?”男人捡起那张写满了计划的纸,“亲爱的先生们?”

“长官,”一个连队队长发言:“多普将军带着两千人直接冲向海角,整个布留尔师都卷了进去。”

“现在情况还不明朗!”旁边的浓眉长鬓角年轻军官拍着桌子喊,“我们不能立刻发起炮击!”

“长官,我们该怎么办?”“长官,停在原地还是跟着他们前进?”

人们又陷入争吵的火热,孩子茫然地看着一堆人打口水仗,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在这个地方打扰他们的兴致。

“还留在这……”男人从鼻腔里忽然哼出一种轻蔑的声音。

“上尉先生…… 您……”孩子注视着连连摇头的男人。

人们好像忽然间顿住了,齐刷刷地看着男人微微低下的头。

“还等什么!”男人雄厚的嗓音响彻整个帐篷,“难道要英国人打到马赛你们才会开炮吗?”

男人愤愤地离去,众人停滞了一秒钟,随即慌乱着动作收拾文件、顶戴军帽、拿起武器奔赴出门。

孩子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火焰从炮口喷射,铸铁炮弹在空中划出美丽的痕迹,纷纷砸向海岬那边的堡垒城墙。

岬角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步兵队伍开枪时阵阵烟雾缭绕,火药在瞬间爆燃;沙垒里的保皇党人从炮口瞄准了线列步兵阵,射手在城墙间的口子向外射击。海面上的英国水手们纷纷动员到位,舰载加农炮上了弹,等待着舰长开火的命令……

进攻开始了。

上尉的炮兵进入了预备阵地,调整射击角度,小队长看清了对面敌人的位置,高举出鞘的军刀,刃尖直指联军的阵地。炮火轰鸣中,可以遥望见那边岬角上的堡垒在烟雾中坍塌了一个口子,城墙上几个失足者不慎跌落,连人带枪摔进冰凉的地中海。

虽然只是远远地仰望,但风里能够闻得到火药爆炸后残留的味道。男人兴奋地扔下自己到前线去了,似乎故意让在沙滩上旁观的小鬼迷失在这场近在眼前的,战场。

当然,也可能只是对于一个指挥者而言,战争才是他的最高兴趣。

不过,这场梦似乎也过于真实了些。

在茫然中,轻步兵的预备团沿着自己身后的坡路,翻上了山林间的小道。

目不斜视的军人们敏捷迅速,从自己身边擦过。就在孩子想追着最后一个士兵的脚步去看看战争的近况时,腿脚一软,摔倒在坡道上……

睡梦中猛然的全身肌肉抽动,就会让自己惊醒。

梦境被扭曲得一干二净,坐起时只剩下幽暗的月光和喘着粗气坐在被窝里的自己。

睡衣的被压得起皱,单薄的领口外翻,脖颈间凉飕飕的。

手机躺在自己旁边的枕头上,打开黑色的屏幕,凌晨时分。

划开没有密码锁的屏保,弹跳出来的画面还是自己没有打完的那一场战斗。

游戏开发社彩绘的将领画像栩栩如生,拿破仑的面容还在黄铜重炮单位上面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远方。那些闪着红圈的胜利目标还在不休息地等待玩家前去征服。

“唔,看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铮祁撑着脑袋又挠挠头,“接着睡,早上还得赶早读……”

迷迷糊糊的孩子把抱枕盖在脸上,倒头闷睡。

只不过,指缝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应该是海边的沙子吧……

管它呢,反正明天要洗澡了。

尽管自己全力坚持早读课精神集中,昏昏沉沉的脑袋还是只能就着日光灯眯眼看比五号字体还小的字迹。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后面一堆人摇头晃脑的老和尚念经。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bo)。”

那个比男孩子头发还短的中分矮个同桌歪着头看过来:“那字念什么?”

“白(bo)啊,”铮祁打着哈欠,“你想想看上下句的韵律,‘四弦一声如裂帛’,下边可不得是‘唯见江心秋月白(bo)’嘛…… 哈啊……”

“哦……”中分短发女生受教了的表情。

尽管旁边的人齐刷刷地朗读着毫无感情:“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bai)”

看着哈欠连天的孩子,矮个女生从藏青色校裤口袋里夹出一片绿箭:“喂,要吗?”

“哦,”林小鬼捂着嘴,另一手接过来,眼角因为肌肉的挤压而泛出泪水——那都是打哈欠上瘾的表现。“谢了,温姐。”

“住校生出来一下,”班主任从窗户外面弹进来个夹着眼镜的脑袋,“杨黎温,你去把他们叫出来。”

坐在窗边的矮个女生立刻答应,极其平淡的眉梢扬了两下,对坐在旁边的孩子用手挥挥示意让路。孩子一面拆口香糖的锡箔纸,一面站起来。

短头发的女孩子立刻跑进走廊的过道,加入到那几个住校的学生里面。

铮祁揉揉泛出泪水的眼角,瞟了下黎温的桌子:

怎样的课桌啊,桌面上的摆设还算比较有序,可一看到抽屉里挤得跟酸梨似的书本和练习册,那就简直不能想象这出自一个女孩子的手中:粉饰着星星点点的白斑棕榈色的双肩布书包张着嘴躺在上层抽屉的肚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旁边一点点留下的位置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本和笔记本,毫无学科分类和大小排序可言;用得老旧了的柠黄色卷布笔袋纹饰着蓝色的圆点,像炕席似的将红黑水笔拥挤在一起;下层抽屉更是凌乱,七八面层层叠叠的笔记簿和预备课本卷角皱起,和延伸的枝叶般朝向不同的位置,有的仰头,有的俯身,有的舒展身体,有的肆意铺开…… 零落成泥的便签条从书页里绽放出惺忪的睡眼,这种感觉好像透露着它们的主人也并不十分精力充沛地参与白天课程。

“唉……”铮祁叹了口气。听着课间铃的炸响,弯下头把语文书塞进相应的安排位置:那里摆放着关于该科目的所有相关资料和作业,按照尺寸一件件码好,安置在数学和英语部分的固定中间;漆黑的单肩挎包安静地倚在凳腿的横杆边,好像迷茫的流浪者徘徊良久靠坐在城市深巷的街角,疲惫而冰凉的眼神麻木着掠过的匆匆:课代表们来回奔走吆喝着收作业、值日生沿着过道沙沙地清扫地面、没吃早饭的学生端着麻辣小面从旁边飘过,孜然粉勾出来的馋虫能迷人眼……

就在迷迷糊糊当中,一只细手敲了两下桌面。

打起精神看,哦,她回来了。

孩子赶紧站起来让开,短发的女孩子手里拿着关于住校生通知的信纸,边看边往里走。

腿脚间匆忙着勾住了铮祁黑包长长的挎带,绊了一下,右膝盖正好压在她自己凳子的板面上,接着迅速收回双腿坐进座位,优雅地翘了一个二郎腿。

孩子耸耸肩膀,把被拉出来的挎带卷起来,塞进包里。

黎温一面看着通知书,一面从桌上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掏出腌菜豆芽包放在嘴边咬着咀嚼。小眼睛朝外面看了看新学校的风景,一片高入云间的苍松如同光荣的卫兵,挺着上膛的枪立在新建办公楼旁边守护着学府,带着下方郁郁葱葱的灌木草丛铺开,显露出中央美丽的花卉图形。

“叮铃铃……”第一节课到了。

“你放下吧,”酒女擦着高脚杯,抹着一线淡红的嘴瓣朝向孩子:“明天不是放假吗?你这么赶时间也没什么用吧?”

孩子趴在吧台上奋笔疾书:“许姐,你是不知道那帮人有多认真,刚刚才进高一,个顶个都是夜游神,我怕我赶不上他们啊……”

孩子边说边写那该死的阅读笔记本,把文章里能找到的任何长句从句复杂句填到那没有尽头的摘抄部分里头,多缺德,谁想出来的布置阅读笔记作业,手都快抄断了。

“不至于不至于,”灯光下的酒杯闪耀光芒,仿佛流金般的岁月,沉淀在历史无尽的远方,在海中央遥望着离去。“从初中我就看着你在这写作业,这么用功哪有那种事,对吧?”

酒女嘴角上扬,摆了个迷人的笑容。

“哎呀,别跟那小鬼乱开黄腔。”老枪放工假,自然就跟一帮老熟人混在C.C.酒吧,“他们还叫苦啊,老子们当年在那个地方可是枪林弹雨,有本事让这小鬼去那地方?我保证他到时候绝对吓得屁滚尿流。”

老枪说着就朝孩子做了个鬼脸。

“接着说接着说,”一群老男人们簇拥着,酒精的刺激下粗糙黝黑的脸颊通红,“那时候怎么了?”

老枪摩挲着下巴毛糙糙的胡渣,含混不清的嗓音荡着喉咙里的浓痰,朝旁边的垃圾桶猛地啐了一口:“啊,接着说啊,在晾山的时候啊……”

退伍的老兵们当年分散在东南亚的丛林里驻扎,有的在海防,有的在高平,甚至有从法卡山那场血战死里逃生的勇士——而今也都是岁月匆匆的行路人——但大家凑在一起,经历过晾山战役的只有老枪。

老枪喝着罐装的山东啤酒,断断续续地说当年的故事,时不时还打出几个响亮的嗝。

空气里弥漫着酒味和久违的火药香。

“……我刚刚滚进沟里,后边就开炮了。那帮缺德玩意居然都不通知我后退,害得老子在烟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找不到路。我就想着回去以后揍他们一顿,可是道儿都找不着……”

“晾山炮击吗……”孩子在旁边听着,手里游曳的飘逸笔划牵引着眼神的脚步,向着题目横线上的延展方向写过去。

“我想跑吧,顺着交通沟跑吧。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家伙在路上挡了个障子,娘的,老子用枪砸了半天才凿开个大洞。后边儿子弹飞着就上来了,老子我拐了好几个弯,那些家伙居然死死追着我开枪。”

“哟,”一个老工人赶紧放下杯子,“没让他们抓住吧?”

“我就边跑边回头啊,转到一个口子里翻身回去。那些人没跟上来,我他妈以为逃出去了,背后面突然就被人用枪顶着。他妈谁也听不懂的鸟语喊得那叫一个难听,肯定是叫我扔枪。我当时想就完了啊,反正枪是绝对不能丢的,那个蠢货居然跑到我面前来,老子一把就扑过去了。看着猴瘦,力气居然还挺大……

“各位,惭愧惭愧,钢盔丢了,我被摔在旁边土里。眼瞅着那猴子拿着刀就要宰了我,我一闭眼想着罢了,光荣了吧。再一睁眼,嘿,那猴子淌着血倒在路上,旁边一个长官手里的枪还冒着烟。”

“许姐,我写完了。”孩子站起身来活动筋骨,“啊,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今天这么早啊,”酒女放下手里的杯子,“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我先走了。”

孩子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听男人帮们继续无聊的故事汇,跨步就要走出门。

离开C.C.酒吧的最后一刻,只听见老枪未说完的话:“那长官的眼神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叮铃铃……”门口的风铃送走了离去的脚步。

“上车的乘客请自觉刷卡投币。”

电子音的提示消散,手里的硬币当啷着摔进箱里,引发的振动膨胀着铁壳。

满满当当的公交车,坐立的人们没有了安全距离的限制,反而显得更加羞涩,张望着窗外面随和暖的阳光起伏流淌的影子。周末的城市,没有下雨,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忧伤,体味明朗阴暗交错中变幻莫测的世界;高低不平的天际线,楼房和办公用地杂然前陈,几个小孩正在家门口的空地间跑着跳着,不一会儿又见到了颐养天年的苍发叟舒缓身体打太极拳,或老堂客们跟着动次打次的收音机摇摆着水桶腰和粗腿,一脸幸福欢愉;窗口在平缓而颠簸的柏油路上微微颤抖,十字路口纵横,新涂抹的白漆分道线和指示箭头向后迅速倒退;车轮滚滚,轴心指导着发动机的轰鸣,引擎声从车后的散热片缝隙间飘逸出来;人影在破碎的光明中摇曳着擦肩而过,看不见路旁积水潭的扭曲倒影里镜像的湛蓝天空;红黄的快递员骑着电动车一扭握柄开足马力超过公车,一丝细微的亮色从高远的太阳渗透进茶色玻璃,留下斑斑驳驳的印痕。

孩子倚在铁杆边,冰凉的温度硌着脸颊生疼。

掏出手机打开屏幕,“Easy teach”公司的红日环球图标华丽丽地附着该社成立时间的字符:“Since 2009”,随即转变成豪迈的战马英雄入场画面。

百无聊赖的小鬼半个身子黏在铁杆上,站定于人群拥挤的角落,低头点开战役模式的剧本。

“哟,你也玩这个啊?”

一句问候,一句同道游戏玩家的问候,足以让人感动。抬头望去,茫茫人海中竟能找到这么个历史向小众即时战略游戏道友。虽然说无缘对面不晓知,但相逢何必曾相识啊。孩子怀着深切的期待,但又保有余地而试探着问:“你说这个?”

“对啊,欧洲战争系列,你这个是第四部吧。”

感动之情简直难以言表,E社这“冷衙门”可怜的老玩家们居然能在天涯会面,二人都仔细打量对方。这健壮而高个儿的小伙精神过倍,腰杆挺拔,眼神活跃而闪烁锐利如狼的光芒;修身的黑衬衫隐约勾勒出比较健壮的腹肌,肩上挎着运动包袋;双臂长长有力,双腿强劲勃发,又仿佛散发着灵活的味道,前前后后一团尚武的精神。

“啊,你,你是……”孩子认得这人,这不是那谁,同班同学嘛。

“幸会幸会,叫我阿西就好。”高个儿显然看见同一游戏社玩家,也有种归属感,“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孩子把手臂伸过去,俩人摆了个维京武士会面时碰臂的礼仪,“话说,你也是铁中的吧?我以前见过你。”

“我那时是五班的。”

“老余班上的?啊,幸会幸会,他也教我们班英语。”

人生常言四大喜事之一的“他乡遇故知”——诚然,债主除外——但对两个初中同校、科目同教师、高中还分配同班的萍水相逢者来讲,多么有纪念意义啊。孩子当即点开将军卡槽:“看看,这是咱的阵容。”

不得不说,能凑到这么好的将领,作为手打党也不易,这充分说明小鬼也是个肝友(所谓“肝”,即“干”也,意曰“慢慢儿磨呗”)。俩人立刻兴致勃然地打开篇章正要进行剧情。

旁边累得跟什么似的大人小孩们在车厢的阴影里或站或靠,只觉得这俩中二少年又是游戏迷上身的常客,毫无关注的兴趣。

孩子点了开始键,系统绘图构建战场的暂时黑屏仿佛能延伸至无限大,从手机方格小小的页面里溢出蔓延,淹没了地上的光影,淹没了背向明亮的成年人,淹没了不锈钢的扶立把手,最终淹没了整片拥挤的车厢。

四下里寂静空旷,幽蓝深邃的漆黑凝固成了结界的屏障。喧闹的人声、簇拥的身体都消失殆尽,眼前除了发黑,只有不远处烛台下微茫光亮中伏在桌前如饥似渴阅读的男人身影。他的目光扫视着大部头古典著作上那些悠久的文献,不时用羽毛笔蘸了墨在一旁作下笔记与标注。那种神情的庄重肃穆并不亚于虔诚的教士在弥撒上进行神圣的布道。

“拿破仑先生……”

男人抬头看从黑暗深处走来的少年,眉梢一挑:“哦,东方的孩子,你来了啊。”

放下手里的工具,美丽的连笔圆体字浮现在黄纸上,满满当当的读书标注。那些手稿体现着阅读者的崇高敬意与对过往贤人英雄们的致礼——体现于文字之间。这位年轻的指挥官并非只是一介匹夫,而且是对于世界上曾经存在过的知识具有无限热烈情怀与欲望的准学者,这完全可以从旁边堆砌成小丘的书籍体现出来。

“拿破仑先生,战争怎么样了?”

“嗯,我们的战士们正在前进,形势一片大好。”

孩子知道,这位高傲而自信满满的军事家——未来的军事家——他冠冕堂皇的话语并不能完全相信。铮祁看了两眼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在书页间,隐隐约约透露着青嫩的翠绿。孩子翻开一看,一片新鲜的四叶草展现着它勃勃的生机。

“孩子,知道这个嘛?”男人示意着看那片嫩绿的草叶,眼神里依然高峻,但从深处似乎能够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留念。

“您是说四叶草吗?幸运?”

“对啊,科西嘉人赋予的天性。”男人掀开帐篷的帘幕看看外边,嘴角转瞬即逝的微笑,“他们该回来了。走吧,跟我一块儿去迎接勇士们吧,孩子。”

铮祁俯下身子从男人掀开的空当钻出帐篷,男人悠悠地跟上。

晚风从帘缝中吹拂过去,书页哗啦啦地卷动着。男人的读书笔记拉开了地球上最遥远的地方,而在停留下的最后一页,他写道:

“圣赫勒拿,大西洋中的一个小岛。英国殖民地。”

蜡烛熄灭了。

星辰之下,郁郁苍苍的草原,暗夜中风的使者快马加鞭着通告世界的信件,拂扫万里,长烟一空;寥茫的原野矮草稀树,远方的雪峰隐隐约约飘荡着勃朗宁山头牧羊人手舞长杆召呼生灵聚集那渺微而深邃的古老歌谣。拉近视野,精疲力尽的士兵们宽松衣带瘫倒在草坡间,喘着游丝的气息。柴堆燃烧,火星飞散,噼噼啪啪着崩裂的声响;一个歪戴高筒帽的士兵沿用树枝拨动灰堆里烘烤的劣质土豆——起码那玩意儿还能被烤软而不至于硌了牙龈出血——其他战士要么把大衣盖在身上,或者靠坐在火边沉沉欲睡。

走在男人的皮靴脚步后面,孩子四处望着山坡上散落的一对对篝火与兵士们。以前自己只是在书里阅读过相关的场景描绘,而现在却真实地在,应该还是梦吧,在梦里看见了这些穿着打扮复古的军队正经历过一场恶战后难得休憩的场面。

男人走近一堆火焰,蹲下来凝望。好像烈火中有至高的荣耀。

不远处两个士兵架着个年轻伤员挪动着脚步走来。

这伤员很年轻,虽然烟尘灰土蓬头垢面,但那精神气魄和坚定的眼神与浓眉如利刃;除了厚厚的绑腿里渗透出殷红的血迹,一只胳膊打着绷带,脸上还有几处新的割伤;蓝白相间的掷弹兵服被尘灰染指,可无法掩盖他咬牙坚持着在同伴的搀扶下勉强前进的信念。战火无法消灭他的帅气,英雄的眼睛闪耀着火光,肩膀上还晃荡着自己忠实的步枪。

男人站了起来,挪了几步。

年轻的掷弹兵终于走到了火前,他那饱经火药粉尘沾染的面容带着一种淳朴的笑,这种憨厚仿佛与生俱来就质嫩,朝气蓬勃着青年战士火热的情怀;圆圆的脸,阳光的表情,又还有些懵懵懂懂。

“回来了啊,”军人上前几步,右手搭在年轻士兵的肩膀上,“你还行吧?”

“没问题,稍微挂了点彩而已。”掷弹兵挪动了下打着绷带的胳膊,“嘶…… 没事。你的计划完成了。”

“干得好,拉纳。再过两天我们就能进米兰了。”

“拉纳!”孩子惊诧地差点就要喊出来,心中砰砰直跳,“让·拉纳元帅吗!”

掷弹兵喘口气,注意到长官身边随从的小鬼听见自己的名字后变颜变色,给了一个开怀爽朗的笑容:“你就是跟着波拿巴的那个孩子吧?”

小鬼毕恭毕敬地站立,挺直腰杆鞠躬:“您好,拉纳先生……”

后脑勺立刻挨了一拳:“我都告诉你了在这儿别用无谓的称呼。”

“哈哈,不要紧的。”年轻的掷弹兵在同伴的搀扶下轻坐草地,没有受伤的手臂抱着膝盖,乐呵呵地回话,“对了,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听说这地方附近有很灵的占卜师?”

“长官。”一个传令兵跑着过来,在男人耳边私语。

“哟,好事啊。”男人欣喜的眼神溢于言表,“让他过来吧。”

从坡下来一位高大威猛的美男子:健壮的体型、身材优美匀称、烫染的棕黄波浪发云卷云舒;绿色丝绒衣服,硕大的羽饰二角帽,绸缎大号长裤,穿着打扮浮夸到了演戏似的程度;英俊的面容,高挺的鼻梁,傲娇的目光带着下颚扬起四十五度,抿着嘴唇。面容保养得白雪细嫩,除了来不及清理干净的一点点胡渣,简直美白得和宫廷妇人似的——一看就是没少照镜子抹脸——腰间挂着黄金纹饰外鞘的马刀,腰带上的金属熠熠生辉,肩膀外边挂着骑兵红色披肩,整个人孔武有力,而又有种文雅的气息。

这位骑兵长官一步一摇地走上草坡,声音乘着风飘荡过来:“嘿!居然都不等等我!”

“呵呵,我们的大白菜帮子来了。”男人披了下铁灰色大衣,伸出手臂招呼着:“喂,快来快来!这有上好的伦巴第烤马铃薯。”

美男子盘着粗壮的大腿坐下:“哎呀,赶跑那些缠人的家伙多用了点时间。”

“奥地利人怎么样了?”掷弹兵用树枝拨动火堆,一面转过脸来。

“都屁滚尿流地逃到曼图亚去了。”骑兵长官拿起一个土豆,猛然地在手里颠荡,“唔!怎么这么烫!呜嘶……”

“大白菜啊,你让我怎么说你,”男人悠悠地晃脑袋吹口哨,“除了冲锋的时候你比谁都勇,愚蠢简直是最适合你的形容词。”

“好啦,您别念我了。”高个骑兵使劲掰开,慢慢咬着,“要不是去年我找的来四十门大炮,那群暴徒早就攻进议会了,哪还有您现在这样的职位。”

“别说那些了,聊点有意思的事情。比方说巫师之类的玩意?”

旁边凑热闹的士兵们乐着,忽然在阴影里走出来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仿佛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忽然出现。老人无视两边的火,缓缓悠悠走到几个人跟前。

“哟,老先生您是?”年轻掷弹兵抬头看看这位不速之客。

“先生们……”沙哑苍老的嗓音,“我能为你们做占卜吗?”

“这挺突然的,”美男子理了理柔顺的卷发,“人家可是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期待。”

“反正今晚都是休整,闲着也是闲着。”男人摆了个手势,“老人家,您就随便说说看吧,我们就是图个乐罢了。”

老人的骨架吃力地挪动着,在拉纳一只手的帮助下缓缓坐进草堆。

“这是很古老的一种占卜,”男人悄悄给孩子补充着,“我虽然不信,但至少打发打发时间。”

老占卜师挑起火堆里的一根枝条,星焰如萤火在夜风中跳着小步舞的回旋。老人故弄玄乎地吟诵咒语:

“时光羽翼汇成圆,

无关星辰无关月。

命运、末途,

让我来见……”

整的跟跳大神似的,铮祁想。

美男子捧着冷下来的烤土豆嘀咕着:“这老头连我们叫啥都不知道,还在这……”

“若阿尚·缪拉……”

骑兵长官吓了一跳,正襟危坐:“是,是我!”

“勇士,鲁莽,忠诚。”

三样评语。

“别纠结和痴迷,以免落入尘网。”

“这说的都是啥?”美男子听得云里雾里。

“让·拉纳……”

“嗳,”掷弹兵将身子凑近了点,好让老人看清面容,“您说吧,我在。”

“无畏,奋力,真诚。”年老的腔调吐着字词。

“听起来挺有趣的。”阳光的士兵脸上映照火色的温暖。

“你是未来帝王的杜切尼,让人尊敬的勇者。”占卜师盯着的火焰烧在眼仁中,“别害怕,千万别害怕……”

“杜切尼啊……”拉纳眼里流露着欣喜,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脸红,挠挠后脑的头发:“嘿嘿……”

傻乐得像个少年被表扬的羞涩。

男人饶有兴趣地等了半天,却见老人缩在破衣烂衫里闭口不言。干燥的嘴角龟裂而闭合,正似脸上的皱纹,银丝在面庞边飘荡,血丝满布了的眼窝里一潭静水,恰如镜泊。

“占卜师,我又怎样呢?”

“将军,我不占卜您的命运。”

“为什么?”

老占卜师将干枯的食指放在唇边,只是神秘地笑笑。“自会有人告诉您。”

“神神叨叨的……”

孩子跪坐在男人身旁,不敢吭声地看着火堆边一圈人的谈话。旁边呼呼大睡的大兵们多么享受松软的草坪床垫,各种各样的睡姿,瞌睡虫勾引着小鬼的脑袋一点点沉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耷拉着。

朦胧中,只见那老占卜师好像朝着自己动了几下嘴唇,但是风很大,听不见。

好像磁带的延迟播放,突然间一声呼喊打碎了视野。

“嘿,你发什么呆啊?”

铮祁猛地抬头,后脑勺正撞在承成人抬起的手肘。

“好痛……”孩子赶紧抚摸着。

被撞的陌生人拉着扶手,奇怪不已,接着低头看手机。

阿西疑惑地看着:“你刚才发什么呆啊,到下一回合了啊。”

“啊,哦。”孩子看着页面上的战斗地图,“呃……”

花花绿绿的势力控制范围涂抹在山川流水间,法国三色旗下的各类兵模:拿破仑的重炮、缪拉的掷弹兵团、缪拉的重骑兵围着那小小的米兰城图标,后方一个小镇洛迪已经被占领。而敌人的军队各种伤残,逃到地图东北方向去了。

阳光照耀着城市的街道,扫过屋顶和小巷的缝隙。公交车的轮子滚过一片片光影分割的方块,压过一个个井盖,一直向着中心广场的开阔明朗而驰去。街边上的车辆走走停停,过不去的地方电动车、自行车的喇叭和铃声交织着节奏加快行人脚步下步伐迈开。大人小孩们在周末的中心街上走着,走着。

阿西在某一站下车了。

铮祁恍惚中靠着铁杆,手机点开“My diary”软件。

又是日记的时候了。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周遭的人们越来越少,车厢从人满为患,到适度容纳,出现空座,直至最后空荡荡的走道上座位里都看不见站坐的影子。

小鬼的手指没有停下来去寻找座位犒劳已经酸胀双腿的意思,而是用二十六键在屏幕上打出越来越多的文字,这些文字又都是带着极其荒谬又无理的主观描述,掺杂谁也看不懂究竟要描述什么的意思,而且事情怪诞,简直像个喝醉或者发高烧的流浪汉无声地吟唱呕哑嘲哳:

“事情还真的是很玄幻啊,现在只要一做梦,经常会浮现十分真实的十八世纪末欧洲场景,而且是在世界曾经的伟大人物左右作为随从的身份进行神圣的工作。这已经不只是一次两次,我能够穿梭的,是梦境吗?可为什么会如此逼真呢?是真实吗?那我现在所做的又是什么情况下的事件呢?要是这么说来的话,可能只有薛定谔才能给这种状态下一个含混不清的科学定义;反正看见了好多美丽的东西,好多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好多如同风里飘过来的事物。我现在应该继续做梦呢?还是逃避睡眠,避免再一次看见可能的战场呢?

“做梦的时间好像越来越长,越来越频繁,待在那个空间,我好像也成了法兰西的人,莫名其妙地跟在每个要求我跟随的人身后……”

最后一句是未完成的话:

“我好像变得不是那么明显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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