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到了。
就在桂花刚刚开始挂在梢头,那个金黄色的季节之始,夏天才向秋风有条件地逐步妥协,慢慢地、不甘心地让渡出自己曾经吞并的灿烂大地,后退一步摇三步地舍不得离开。风铃叮叮当当地散发着玲珑清脆的撞击声。七月的火焰燃烧到了顶级的地步,随即转向了削弱的势头。在这座充满生灵活跃的城市,秋天是一个特殊的季节,不仅仅意味着乡野开始了丰收的时期,而且新的孩子们开始了自己的征程。
“叮铃铃……”
惊炸的电子铃声通过扬声器扩大成为能够覆盖几乎整个学校的声波,就在通过空气传导至门卫室的时刻,电子大门的滑轮嘎啦啦地从轨道间划开,显露出一条宽广的柏油大道一直从学校中央的下沉式前庭广场旁边穿过。而在原本大门前的位置上,乌压压的人群喧嚣着嘈杂、伴随着尖声叫喊的刺耳,涨潮一般地踩过新铺的沥青路,分成大大小小的支流涌入各个教学楼、各个楼层、各个教室。在办公楼的栅栏边,几个抽着烟的老教师们眯着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看见从大门之外鱼贯而入的新学生们,不咸不淡地用谁也听不懂的腔调戏谑般谈论着,欢笑着打赌说这批小鬼头里到三年以后能出几个优秀毕业生。中心广场铺满了地砖的台面上,高耸入云的旗杆航空高高飘扬着国旗的火红——仿佛用充满希望与憧憬的向往看着这些背着书包有说有笑地走进教学殿堂的祖国花朵们。
人群中,不起眼的角落里,没有人搭理的那个矮个子,挎着漆黑的帆布包缓缓走在人群簇拥的大路上,只是偶尔看看旁边充满朝气的新生们——虽然都是新一代的高一学生,初次见面,但好像这个孩子就是和别人聊不来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通常把这种小鬼以为是内向而胆小怕事,都到了高中居然还是这么怕生。看着旁边刚刚相识的男男女女立刻能够有说有笑地交上朋友,当然也觉得有些不快,但是自己嘴笨,而且兴趣寡淡,以前从来就没有几个朋友。
各位读者,没有错,这个孩子正是故事的主角。
你可能会想到,这又是一个老掉牙的言情剧里的故事吗?男主社恐,女主开朗,完事俩人又是一顿打情骂俏最后夫妻双双把家还。哈哈,各种猜想都不过分,因为读故事啊,就像饮红酒,没有在口腔里停留下几秒钟的耐心,倒是没办法得知后劲儿的醇香和余韵无穷的快乐。
现在我们先不说这个,故事总是要慢慢揭开的。
距离获月结束还有四天,可惜人们躁动的心已经等不来了。
那一天,就在波尔多的葡萄已经开始沉淀紫色的那一天,在遥远的首都,人们却等不及将它们摘下并酿成果酒的日子。哪怕连一天的时间都等不了。
人们的怒火将整个巴黎区烘成了巨大的烤炉:听说在二十天前的那场集会里,布列塔尼俱乐部的人将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球场的那群人成功地让大主教的使者和高傲的公爵在参与会议的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而卡佩陛下似乎并没有真正同情这一切的意思,就在他们挥舞着拳头在宽阔的球场起誓之时,荣耀的塞纳河卫兵们已经按照敕令在返回王国都城的路上了。
两天以前,一个灰头土脸的士兵才驾着马回到市区中心,他说的话激起了人们的愤怒。就在那一天,或许,是世界的分道线开始发生改变的时刻。
乌泱泱的人群从大街小巷的分流汇聚到广场的中央,自发地组织起来,高呼着自己所希望得到的诉求。这一次集会超出了以往的规模,不仅仅因为人们走上街头,排成纵队,呼喊口号这么简单,更重要在于越来越多的市民们用肩膀顶着猎枪、滑膛枪、燧发枪的枪托;三角帽的戴法不尽相同,可是毫无疑问,帽檐边缘的尖角指向的都是街垒那一边飘扬着蓝底鸢尾花旗帜的方向——效忠皇家的警察们就在那里架着五磅的火炮,黑洞洞的炮口瞄准了街道那一边准备创造历史的年轻人们。
开枪、烟雾、交火、尖锐的叫喊、砖墙的崩塌、断断续续的口令……
这是人类社会发展当中多么罕见而又振奋人心的时刻啊,在一幕幕的场景变幻,如同波斯商人从东方世界长途跋涉所带来的珍贵丝绸能绕着手指的触感飘飞在广袤无垠的天空;站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的人们,向回望去,似乎能够望见一百五十年前在拉芒什海峡对岸所发生的温和而漫长的苦痛转变与十四年前在浩瀚的大洋彼方那狭长的定居地上爆发出的对超越生活现状的决绝而艰难行动——而曾经太阳之子所统领着的这片高卢故乡的人们,在英雄王的重孙接过神圣的王冠后,亲眼见证了海的那边一个新民族、新国家经过鲜血的洗礼后获得崭新未来的全过程。现在他们认为,自己有权利,也有义务用自己的行动让这个在神圣光环下照耀了数百年的祖国用相同的方式踏上开启新纪元的征程。
在烟雾弥漫着的香榭丽舍街头,脚步在尘土中纷乱地跑来跑去。双方的界限就好像有谁忽然拉开了隔在做实验的烧瓶里两股气流之间的橡木挡板,让两种密度迥然的流体在自然规律的运作下相互融合而模糊不清。
化学家系着粗布围裙,站在火炉和工作台边捣鼓着冒出蒸汽的烧瓶。
——“他们在城堡里用大炮开火!”“吊桥被关闭了,我们攻不进去!”
——化学家一次次地耐着性子,用新的火柴去点燃那熄灭的火星;
——“这里有些土炮,用它们炸开城墙!”
——化学家注视着那复兴的火苗,线香在实验室凝固的空气里飘着一丝丝的灰烟;
——“去找炮兵来,我们要真正的大炮!”
——化学家失望地看着又一次熄灭的闪烁,重新检查着每一个操作的步骤;
——“目标城堡,预备!”“三、二、一,开炮!”
——化学家咽了口水,汗珠滴落在工作台上,竭力控制着微微颤抖的右手,濒临熄灭的棉线条缓缓深入了广口瓶中;
——“他们逃了!他们败了!”“到巴士底狱去!到巴士底狱去!”
——线香的火星在触及到气体的一瞬间燃烧成熊熊火苗,烈焰映照着化学家欣喜若狂的神情。他立刻在笔记本上记录下了这一振奋人心的时间:1789年7月14日。
三色旗被人们的欢呼声簇拥着,高高飘扬在获月将尽的金色流光之下,用歌颂新时代到来的最崇高的敬意与对自己代表着的万千信念铁肩担道义之雄壮豪迈责任,恰似这个光荣的民族曾经在塞纳河、莱茵河、罗讷河流域战斗生活过的精彩与对未来的盼望。原本中世纪恐怖象征的遗迹,而现在就在人们胜利的脚下。
一个少尉,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炮兵少尉,身材并不高挑,也不显得矮胖,身上的新制服和背带笔挺着,修身的军裤和真皮长筒靴就像铠甲保护着这个并不魁梧的年轻军人,硬头发条条排列,平铺在头顶,就像线列战术中突击的轻步兵;脑后一小撮发丝活跃地翘起。他沉默着,站立在道路的地砖中央,用意味深长的眼神遥望着城堡上欢呼的人群和刚刚被大炮炸开仍然冒着白烟的砖墙缺口。
他缓缓拉回目光,转头看看街边奔跑着的市民,欢呼着的士兵;勒住缰绳的骑士调转马头飞奔向凡尔赛宫,两旁民居里的妇女包着头巾探出脑袋看人群簇拥的地点,几个阿拉伯商人凑热闹般在集市的幕布下好奇地张望着……
“阿雅克肖……”
少尉沉默着,周遭的喧闹在他的耳边宛如风声;他眨了眨眼,转身背着人群或跑或走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淹没在大家伙感兴趣的喧闹与氛围所营造的空间,消失在人群的尽头。
一只雄鹰高傲地飞过每个教堂的塔尖,一直翱翔过巴黎圣母院。
钟声在正午时分响彻这座悠久而新生的城市。
街巷里的C.C.酒吧。
总是这样令人沉醉而痴迷,纵使不饮酒的人也会在柔和的爵士乐与忽明忽暗的摇曳灯光下燥热地脸红起来。晚班下了以后的男人们解开腰带,松松垮垮地陷在沙发里或者坐在吧台边的转椅上。廉价的酒杯和高烈度却不致醉倒的液体,在觥筹交错中清脆地碰杯一饮而尽。都是在生活的尽头将灵魂出卖给了狄奥尼索斯,并借由此短暂而兴奋的刺激找回自己对于当下继续前行力量的使徒。酒女贩卖的不仅仅是醇香,更多的也是对相同境遇男人们相互告慰般的同情与随遇而安。高高的柜台深处,价目表的牌子被钉子上拉直的细线垂挂在墙上,就像绞刑架上的吊死鬼在昏黄的灯光里映射出孤独的阴影。
老枪黄昏来的,喝得半醉不醒,黝黑粗糙的老脸透着酒气的红色,硬邦邦灰黑交杂的胡渣能扎人,嘴里喷出的味道除过乙醇味,就是令人作呕的大蒜香。这个北方来的老汉生命中最拿得出手的谈资,几乎每天夜晚都在灯火阑珊的小巷深处酒吧里和一派与他自己相似年龄的同道中人们喜怒无常、忽东忽西,在云里雾里眯着眼沉迷于灵魂短暂的刺激。一伙人都是酒壮怂人胆,本来粗人,口无遮拦,目中无人。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什么呢:
“喝酒前,我是北方的;醉了后,北方是我的!”
而此时此刻,他们环绕在吧台旁举着大玻璃杯痛饮着黄澄澄的山东啤酒——似乎是能从中喝出遥远家乡的一丝丝味道,老男人们大声喧哗,聒噪着自个儿生活里每件烂糟遭的鸡毛蒜皮、吐槽着家里的婆娘对大男子汉的各种限制这限制那、痛骂着这个变化太快的世界并憧憬回想着自己曾经能够欢欣开怀的年轻时代。老男人们说着说着就能从某个黄色笑话里爆发出一阵洪水般的大笑,转瞬间就能从某个峰回路转的话头变得气氛沉闷,个顶个耷拉着脑袋沉默着将自己掩藏在云雾缭绕里;下一秒又能喝酒划拳:“哥俩好啊,六六六啊…… 三两四两不算酒啊…… 走走走啊……”酒女姐姐挑着眉梢擦酒杯,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坐在旁边的孩子孑然一身,噪音冲击着脑袋,眉头紧皱,用手撑着脸面,自己隐藏在灯光的角落里,孤独地闭目养神。
酒女敲了敲桌子。
抬起头,一张抹着淡妆的女人脸颊凑在眼前:“铮祁,喝什么?”
孩子猛地向后一仰,差点连人带椅摔倒:“许姐,别老是突然冒出来啊!”
“呵呵呵,”酒女的笑脸盈盈,“柠檬水,和以前一样对吧?”
转身开始调配饮料。
“唉……”孩子看着大腿上摊开的书本,挠了挠头。
“小~鬼!”老枪一下搂住了脖子。
一股新鲜的浑浊酒气铺天盖地,惹得他咳嗽着躲避,但还是挣脱不了大手的拥抱。
“林小鬼啊,”老枪深深吸了口烟,两个鼻孔喷出魂魄般飞射的烟雾,半梦半醒地眯着眼品味神仙的享受:“当过兵嘛?上过战场吗?”
旁边或坐或站的男人们手里拿着喝得见底了的玻璃杯,在听见这大人对小孩的玩笑后哄堂大笑——是啊,谁都知道,将近四十年都没打仗了,这小鬼顶多十五六岁,当他们在南洋邻国热带丛林里背着突击步枪摸爬滚打于枪林弹雨中时,这孩子还不知在哪个外太空游弋呢。
“没有。”姓林的孩子瑟缩地回避着,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没有吧?嘿嘿……”老枪重新点上烟,在嘴里砸吧了两下,呼出一口气,将自己缓缓隐藏在烟雾里,半沙哑的嗓音开始诉说他最引以为傲的谈资:“想当年我们在东南亚打仗的时候,那鬼地方那叫一个热啊,热到你都想把自个儿皮扒下来…… 到了半夜丛林里又湿又冷,有时候连吃的都没有…… 那会才真叫苦啊,哥几个,大伙都记得吧……”
那些参加过南方最后一场战争的退伍老兵们故作玄乎地点头表示同意,半带吓唬地冲着他们的小鬼展现出当年战场的可怕。倒也是,曾经的军人们完全有资格对这个与战争绝缘的懵懂小孩做一点玩笑话乐趣。
林小鬼扭了扭身子,把书摊开放在吧台上,捂着一边耳朵闷着头看书本上比五号字体都小的密密麻麻字符。旁边男人们看着反而更加乐得开心,玩味着挑逗的目光“逗逗”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小孩。
“你们这群老混蛋,”酒女皱着眉头转过身来,把装满青黄色柠檬水的玻璃杯放在孩子跟前,嘴里数落着退伍老兵们的没大没小:“差不多得了啊,再欺负人家,今天我可不会让赊账的。”
“哎呀,我们没有啦。”下了班的工人们放开小孩的玩笑,笑眯眯地对酒女说,“你看,就是个玩笑嘛。今晚你再给我们唱首歌吧。”
小孩在疲惫地看看兴高采烈地让酒女唱歌助兴的下班老工人们,正欲举杯喝一口饮料清醒清醒。
猛然间,身体向前一扑,手里的杯子晃荡出一大滴液体,在书页间渗透出大片的深色痕迹。同时身上的白校服衬衫左肩胛湿了一大片,冰凉的感觉像锥子刺激着神经猛然惊觉。
这回倒是彻底清醒了,名叫铮祁的少年转过上半身去,一个服务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托着盘子,上面的酒杯洒了一半,晶莹的水珠在灯光中熠熠生辉。很明显,因为过道狭窄,刚才就是他不小心撞到了少年的后背。
“嘿,你还好吧?”服务生拍拍少年的肩膀。
孩子连忙摆手,慌张的笑脸连连示意:“啊,没关系的,没关系…… 您,您好好走…… 我没事的……”
服务生有些奇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吹着口哨走到里面去了。
“唉……”少年无奈地掏出白方格蓝底的手帕,一点点地擦拭着肩膀上湿漉漉的布料,那该死的液体好像还是甜果酒,越擦越黏,越擦味儿越浓。
“哼哼…… 哎呀……”老男人们抿着嘴摇头。尤其是老枪,好像看着这种懦弱的胆小鬼一脸恨铁不成钢:“现在的小孩真是…… 这要是换我当年就一拳头上去了……”
“吔……”老男人们嫌弃着、相互玩笑着,不一会儿就争抢着让酒女唱歌下酒。
“真要唱啊?”酒女摆出架子,“好啊,今天都给我把钱付了!”
“遵命!”老兵们乐呵呵地掏皮夹,仿佛遵从军令一般。
地中海的美丽风光,海鸥翱翔、海风飘扬。
年轻的科西嘉少尉,此时却无心关注任何风景的美妙。作为降生在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军人心中充满了对故乡的深深眷恋与对现今仍处于他国控制下苦难中挣扎民族的愤愤不平。在他的脑海里,回想着这些年来所了解的家乡境况与自己有生以来所经历的事情:
——科西嘉人是多么渴望着自主与强大。
——在少尉出生以前,英雄保利赶跑热那亚人后,岛民本以为终于可以赢得新生,于是在十四年间对这个世外桃源进行了大刀阔斧的重建与革新;可谁承想,热那亚人居然将神圣的统治权当成商品贩卖给法国。于是,就在少尉出生的前一年,法军大举入侵科西嘉,并在第二年强行将岛屿划归成法兰西的行省。
——英雄保利变成了法国警察的通缉犯,流亡不列颠。后来,为了反抗法国的统治,保利又鼓动着英国政府派驻兵力为夺回科西嘉而努力。直到不久以前法国的动乱,让少尉看到了自己能够再次为家乡自强而奋斗的机会。他相信自己的使命,与中世纪无数的英雄们不同的是,他不认为这使命来自上帝的赋予,而是自己与生俱来与命运相连的任务:就是为了科西嘉人的幸福明天而奋战。
——保利带来的英国人同样是狼子野心,掌控了岛上的中枢机构,而且全无让岛民自己掌握命运的意思。虽然英国人没有在这里驻扎军队,但少尉很明白老保利已经被人耍得团团转。在年轻的军人曾经离开岛屿准备留学法国时,年事已高的保利看着这个年轻人,复杂地说:“你身上没有一点现代气息,你来自普鲁塔克时代。不要让你的命运被自己所打败。”
“哼,”少尉冷冷出了口气,“我是命运的主宰者,怎么可能会被打败。”
军人睁开眼,看着自己费尽力气组织的来自法国的人马。虽然人数少得可怜,但从垂垂老矣的保利手中夺回科西嘉岛,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科西嘉岛的沿海沙地,政府军在这里建立起滩头阵地。
“不要停下来!”军人站在一块大礁石上顺着风声高呼:“让我们前进,目标就是巴斯蒂亚的城堡!”
然而军人的雄心立刻就被现实的海浪打翻在海里:人们都向着老保利;守卫科西嘉的志愿兵们从岛屿各个方向涌来,依托着山岩、树林以及堡垒的砖墙向政府军射击;城堡上的守军用大炮将法国人的阵型彻底打散……
不到短短几个小时,他带领的政府军队伍就被地方武装用土炮打得溃不成军,而且更严重的副作用是,科西嘉岛再也没有他和家人的容身之地了。年轻的军人在树林里奋力拨开两旁的草堆,用身子保护着自己的母亲向海岸逃去,他的三个兄弟姐妹只能在仅存的几个法国兵慌张地保护下朝沙滩边的船只狂奔……
在落日的余晖中,帆船缓缓离开了海岸。这时候才追到沙滩的岛民们逆着霞光,遥望那个大闹了一场的年轻人连家带口离开科西嘉。
老保利站在海边的栈道尽头,地中海的气流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荡着。
“先生,波拿巴他……”一个年轻的志愿兵用枪口指着海船远去的方向,“他逃走了!他背叛了科西嘉!”
话音刚落,愤怒的兵士就朝着海面开了一枪。
“不,”老保利紧了紧灰色的大衣,抬头循着海鸥飞过的痕迹,良久才开口,仿若来自宇宙尽头的深思:
“他有了一个新的世界。”
说罢,老英雄转身,脚步一深一浅地往阿雅克肖的方向走去,影子在黄昏下拖得很长很长。
子夜。
月光下静谧的凡尔赛宫,此时此刻却坠入噩梦的炼狱。
无数的人群手里握着长短枪,疯狂地高呼着口号,将宫殿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华丽纹饰点缀着的森严皇家金门,在人们手里的火把光芒照耀下闪烁着星光。
皇家卫队的队长戴着貂皮帽子,硕大的白色羽毛在脑后伴随夜风飘飞;左佩刀,右挎枪带,名贵的绸缎裤子用金丝线密密地缝成,两肩上的穗带傲然地俯视着这些衣着简陋而举止粗俗的无套裤汉们。华丽装容的卫兵们排列成行,后排站立,前排单膝跪地,手中的火枪瞄准着人群;在两派人面前横着布满木头尖刺的挡马。队长在空地间迈着方步,徘徊于人群与卫队之间,丝毫没有把人们火光中扭曲着的怒容放在眼里。
“差不多了,”队长掏出金链的怀表,指针划过十二点的刻度。“好了,小伙子们,闹够了就该回家睡觉。”
“叫国王出来见我们!”“勾结奥地利的叛徒!”人群的情绪反倒更加激愤,就像爆破工人点燃了导火索,火星沿着火绳的扭曲轨迹一直燃烧,步步逼近满载着火药的爆炸桶。
“我最后警告一次,”队长抬起下颚,虚无而轻蔑的眼神空乏地飞过人群的头顶,仿若黑夜精灵铺开了浓墨的幕布,翻滚的云层间隐约电闪雷鸣。“都散去吧,没有被上帝所赋予使命的资格,便没有理由在这里胡言乱语!”
火星烧尽了最后一点线绳,即将落入炸药桶。
就在沉默的苦涩酝酿出艰辛而无力辩驳时,有个雅各宾党人从压抑的挣扎中爆发出来自内心深处的呼唤,通过胸腔的共鸣振动,嗓音自声带间如爆裂的火球迸溅,响彻了一整片火光的夜空:
“路易应该死,因为祖国需要生!”
那汹涌澎湃的人潮蜂拥,拳头和口号狂飙迭起,森严的尊卑秩序在此刻颠覆成熊熊燃烧的烈焰。光荣的皇家卫队士兵们成为人们愤怒倾泻的对象,殴打和投掷、怒骂与哀求、刀剑并烟雾扭曲着,衣衫不整的队长被怒火冲天的人群挤压着、裹挟着。衣着简朴的市民们用枪托砸开金色的门锁,就像洪水冲破脆弱的堤坝,人流浩浩荡荡地沿着皇家花园的大道前进,高唱着他们在瓦尔密与普奥联军战斗时激昂的歌曲:
“前进法兰西祖国的男儿,
光荣的时刻已来临!”
水晶般的琉璃瓦在长刀枪杆下一触即碎,高雅古典的蜡烛推倒在丝绸帘布上燃烧起更加明亮的光耀;
“……他们从你的怀抱里,
夺走你妻儿的生命……”
皇公贵族们惨叫着逃窜到金碧辉煌的议事大厅,公主们哭泣着、闹喊着蜷缩于卡佩陛下长长的王袍后面,仿佛那能够在神的荫蔽下光荣地得到天主救赎;公爵们咬着牙,面对着大厅微微颤动的高门,听着越来越逼近的歌声,缓缓从腰间拔出长剑,汗水从额头上滴落到名贵的波斯地毯上,顷刻消失不见。
“我们渴望珍贵的自由,
决心要为它而战斗;
决心要为它而战斗,
让我们高举自由的旗帜……”
来自工兵营的战士挺立在高耸的栏杆台面上,呼啦一下挥舞起红白蓝排列成行的三色旗。人们簇拥着涌进了右首的入口,通向一个巨大而空荡荡的房间,天花板的圆拱用纯白无瑕的大理石支撑,两边的石柱上精细地雕刻了完美的天使,而红线毯两旁的粉墙上挂满了曾经存在的王公们高贵的画像:图瓦卢公国的统领挥起手臂、香槟的骑士扛着盾牌、勃艮第的侯爵礼貌地举起酒杯…… 而就在闪烁的光芒掩映下,卡佩王朝黄金时代的王中之王、太阳之子握着长剑,胡须忠实地伴随着嘴唇,就像画中的骑士忠诚地保卫战场上的英雄王奋勇杀敌…… 人们就在这画中的世界里拥挤着、推搡着,尽头是高大的金门。
“前进,前进,万众一心,
把敌人消灭净!”
金色的高门在惊呼声中轰然打开,人们再也没有耐心听繁冗的强词夺理,三下两下除去贵族们的刀剑,并把他们的双手用粗麻绳牢牢地捆绑,用力推着王子公主们快步离开这辉煌而高雅的大厅。
卡佩陛下和身后的贵族们被兵士们押送着离开宫殿,歌声再次响彻夜空,火光舔舐着华丽丽的丝绸缎子,将奢华糜烂的皇族器物熔化,并蔓延在整个辽阔的空间……
在歌声中,在烈火中,人头攒动的暗影,无助的灵魂在角落里瑟缩着哭泣,最奢华的宫殿也不过是黑夜里的尘埃。
一个半裸的疯子癫癫狂狂,蓬头垢面,一路赤脚跑过鹅卵石小道,胸前的小铁盒叮叮当当地响着,背后单薄的皮肤斑驳着几处长长短短的伤痕,恰似小孩子用树枝在沙地上划出的道道轨迹。
这个疯子扑在皇家花园金碧辉煌的纹饰大门前,双手抓住金属栅栏,神经病地把整个身子压在门上,显露出一派享受幸福的模样,无视旁边热火朝天的人群。他把脏兮兮的老脸压在栅栏间,身体摇晃着大门,好像在打着拍子,摇荡出儿歌的旋律;嘴里也没有闲着,用扭曲而可怕的破锣嗓半唱半嚎,那凄厉的“歌声”谁也听不懂,也不愿意听;但似乎,那声音的主人正虔诚地咏叹着:
“我是上帝,我是神仙……
福禄、灾难由我来降临……
生杀大权由我掌……
惩罚、奖励我配分……
想用灾难给炮弹,
想给福禄有漆封……
快些向我做祈祷,
免得天上飘黑云……”
疯子脖颈上挂着的铁盒碰撞着金属栅栏条,叮叮咚咚,叮呤哐啷。
疯子的嘴唇黏在大门的铁条上,徜徉在冷凉的枷锁之下,弯曲着骨瘦如柴的身架,用体热温暖着这个漂亮的世界,仿佛在拥抱完美的天堂,甚至伸出舌头享受地舔舐栅栏上生锈的金属,好像在品尝最美味的法式冰甜点。
“免得天上飘黑云……”
咏叹调在雄壮的歌声中游走,在火光的明亮与黑夜的末端尽情舒展它优雅的身姿。
天亮了。
“1792年,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法兰西第一共和国建立。”
骆老师穿着粗糙的粉色衬衫,眯着老花镜后面的小眼睛,向学生们读课本小字的内容。
午后的校园安静而燥热,没有一丝风,就连蝴蝶也在这沉闷的气氛下抬不起它花彩斑斓的翅膀。电风扇叶呼呼地旋转,勉强给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增添些许清凉而流动的舒适。可这也无法阻挡口水在大家强撑脑袋的嘴角滑落下来。
“至于不至于啊……”孩子歪着头十分疑惑四周一看就是经常开夜车的同学们,心中这样想着,“这才刚刚进入高中啊,大家就要这么拼命吗……”
和新认识的同学聊天,打听到一些消息,个个都是夜行者,没谁不是“省油的灯”——废话,台灯开到凌晨不要电钱的嘛——更有甚者四更天都在书桌前鏖战到黎明。看看这满坑满谷的熊猫吧,左边团团右边圆圆,五个学生站一起,北京欢迎你。
不过,历史课自己还是很有兴趣的。想当初在初中的时候自个儿就是历史成绩前茅,对于历史具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欢与探索,尤其是那些社会发展中最为激动人心的瞬间,总是能让自己沉浸在特殊的海洋里。升了高中,居然也混上了个历史课代表的名头。虽然不得不承认,高中的考试难度在头次周考就给自己泼了一盆凉水,结果不尽如人意,而且全然体现不出作为一个来自最好初中优等班毕业升格的得道之处。
但是起码现在,每节历史课自己都投入着巨大的热情,用红黑笔在课本上划线标记补充,仿佛正在仔细打磨着一件精细的工艺品——不知道这么比喻对于记笔记和研究历史事件的原因是否恰当,反正就这么个意思。更何况现在讲到法国大革命的历史,这么热血澎湃的事情自己怎么可能开小差溜号,洋溢在脸上的兴奋热情津津有味地倾听记录。
孩子已经开始想着自己能像从前一样,在新的世界用自己的双手取得优异的成绩。
“醒醒了。”骆老师夸张地连打了三个喷嚏,引发一阵哄笑,尤其是有个健壮的小眼睛大个子,乐得可开心。
“好啦,好啦。”骆老师掏出手帕抹了把脸,接着用他半苍老的嗓音讲知识点:“好了,现在我们来分析法国大革命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