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其实那种感觉若非亲身经历或许永远不会懂。

从不会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从小学艺，寒来暑往日日练功，背贯口锻炼口条，听大鼓学习词曲，看京剧模仿身段儿，这一朝一夕，上十年的努力，如今你却告诉他，或许再也不能了。你让他如何接受的了呢。

旁人听了，只会惋惜的说天妒英才，感叹他真是不幸。可又有谁能真正理解他心里的那份绝望呢。

那不是单单是舞台，对张磊来说，那还是他的命。

那天，自早上查房后，时呦忙忙碌碌的，每一次经过12床，几乎都能与红着眼睛的他对视。好像他一直在哭，不是在淌眼泪，就是哭累了抽噎着睡着了。

一个男孩儿，在醒来的这几天估计给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

他不是时呦的病人，也不好过多干预。只是偶尔路过床边时，会过去给他眼角下垫张纸，然后将他漏在外头的手放回毯子里。

感同身受，确实做不到。但眼泪是真的，一张张湿了的纸也是真的。

他很难过，时呦知道。

他的眼泪一直到了中午家属探视的时候才堪堪止住。

很久过后，即使他已经康复，他们俩已经在一起。时呦想起那个场面时，还会忍不住的鼻头发酸。那是她第一次对他对舞台的热爱有了浅短的认知。

张云雷师父…师父

张云雷您救救我成吗，您救救我

来探视的还是那位不太高满脸沧桑微弓着背的男人，他稳步进来，几乎是还没能走到床前，床上的人就情绪不受控制的哑声大哭了起来。

他哭的这样伤心，那一瞬，大厅的其他病人和家属也纷纷往那注视，时呦也沉默的站在了桌前。

郭德纲孩子，

郭德纲孩子

听到哭声，就算是一向严厉的师父也慌了。他在他眼里就还是个孩子啊，他怎么忍心的看着他这样哭。

张云雷他们说我再不能上台了

张云雷师父，我再也不能上台了啊

张云雷我站不起来了

郭德纲不会

郭德纲怎么会，我们孩子那么好

他也哽咽了，这次还未来及背过身去，眼泪就落了下来。顾不上给自己擦，他一手紧紧的握着张磊的手，一手一遍又一遍的替他擦着脸上的泪。

那是张磊第二次看到自己的师父掉眼泪。第一次…是师父的师父离世的时候。

张云雷师父…我怎么办啊

张云雷您救救我，我是废了，上不了台，我就是废了

郭德纲不会的孩子，有师父在，你相不相信师父

郭德纲师父在，你废不了。

即使下了病危通知书又怎样，诊断说不能站起来了又怎样。在一位老父亲眼里，他永远坚信自己的孩子会健康，坚强，坚韧。

郭德纲不听他们瞎说

郭德纲命握在自己手里呢，啊？

张云雷可…哪有人躺着坐着瘸着腿的说相声啊师父

张云雷我这这么多年啊，我登不了台了

演员不能登台，旦角儿成了哑巴。

那都是命根啊。

郭德纲孩子，你听师父的，不会的。

郭德纲咱们好好治疗，就算，你真好不了了，就是坐轮椅，我也让你上台。

张云雷可我…

郭德纲我教你评书

郭德纲让你坐着上去说

后来，时呦看到他们都哭了。却又都细心的给对方擦着泪。他认疼抬起手，向他的师父承诺，他一定好好治疗，也一定不会放弃舞台。

一日为师 终身为父，作为师父，他太明白自己徒弟现在心中的绝望了。就像当年，他宁愿被关进橱窗去挣那二三百块钱好继续留在北京，也不愿意放弃相声回到天津一样。

那是他们看得比命都重的东西，有相声，就得有舞台。丢不了相声，更舍不下舞台。

——

有个懂自己的人真的会是件超级治愈的事。

他很幸运，在一个治疗厅的人多数都不理解他的情况下，能有那半个小时的时间，让他见着师父，有师父来治愈他。

探视结束后，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床上的人缓缓止住了泪，但还是忍不住的抽吸着。

哭长了，视线雾气招招的，他四处看看了，在不远处左侧的床尾，看到了站在那的姑娘。

一时间，他不动了，而她也没移开视线。

时呦没想到他会突然朝自己望来，那时她站在13床的床尾，也微红着眼睛，不过她想，他在11床，应该看不清她微红的眼角和鼻头。

时呦是羡慕他的，虽然他患病在床，可他有爱他的家人，有懂他，愿意为他全力以赴的家人。那是世间最牢固的后盾。

偏偏这块盾牌…自己没有…

张云雷许…

还是他率先开了口，还带着没平复的哭腔。

是上回她喂自己喝营养液时，他瞟了眼她胸前的工作证，依稀是三个字，可许什么…他没能看清。

时呦叫我？

她一直望着他的，在他开口的那一刻，时呦下意识的就走了过去。

介绍的时候她都会让大家叫她时呦就好，慢慢的他们都叫惯了她小时，很久没人开口喊她许时呦了。

她也都有些记不清自己的生父了。

张云雷嗯

她怎么说话也带着鼻音…

张云雷我想喝水

张云雷你能不能…帮我倒一杯

时呦哦，可以，我这就…

护士诶，怎么啦？

时呦还没离步，同事就过来了。她又忘了，今天，张磊不是她的病人。

她怎么老是下意识的会想要帮他呢…明明自己也有13床要照顾…

时呦哦，没事，他说他想喝水

时呦我就说去给他倒一杯来

护士哎呀，那多麻烦你，我去

护士天天就够累的了，一会儿中午还没休息，能歇你就去歇着

本就不是时呦的管理范围啊，她主动去做，也会让别人觉得麻烦了她。

一杯水，谁倒不是倒呢。

时呦她就去给你倒了

时呦一会儿就来

看着同事离开的背影，时呦弯着唇角轻声说着。

icu这个大家庭真好，虽然忙碌又辛苦，但这些同事们，都会互相体谅，互相心疼。

后来…

时呦坐在自己的治疗桌前，看着同事端着杯子辅助12床喝水，没有用吸管，那个男孩喝的倒也还算顺畅。只是喝了几口，便就不愿意了。偏过了头，眨巴着眼睛朝她望来。

时呦是开心的，因为这个小泪人，终于止住了眼泪，开始补水了。

但她不知道…

那天的张磊，其实并不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