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收拾完，洗完手换完衣服，等到时呦出院门的时候，都已经快七点了。

回家更别说了，得七点半。

忙碌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吃完洗完，连手机都没玩，换了睡衣关了灯躺在床上，几乎是挨枕头就睡着了。

没完的背书，交接班，口腔护理，输液，记录，翻身，喂药，时不时的抢救，压抑的环境，有时同事之间相互的指责抱怨。闷头干活还不行，还要关心着患者的心理，做好心理护理…

时呦每天晚上都会认真思考，她当初选的这行，真的值得吗？每天做他人的照顾者，却没人能来照顾自己。

她想啊想啊，刚要想到换职业的时候…她就睡着了。

然后早上睁开眼，又认命的爬起来去上班。

——

第二天时呦是白B班，中午无休，三点半下班。

当她一早去接班的时候，正好碰上医生查房。

远远的时呦看到12床的那个大男孩，眼睛又红了。

他颤着声的请求医生，保住他的腿，一定让他站起来。

他说他是做舞台工作的，舞台就是他的生命，他不能失去，不能站不起来。

时呦站在一旁，她看见他越哭越猛了。几乎是失声痛哭，他求着医生，希望他能帮帮他。

站着的主任也很为难，他哭的太伤心，让人不忍对他说出残酷的话。但作为医生，又不得不如实向患者阐述病情。

“小伙子，你还年轻，还是有很多其他职业可以尝试的。”

“舞台…恐怕是不行了。”

护士唉…天妒英才啊，多好的角儿

护士倒了…

这让他怎么能接受呢。明明上周，他还站在南京德云社的舞台中心，给观众们说着他最爱的相声啊。

时呦什么角儿？

身边传来同事的惋惜声，时呦看他看的专注，一时没能明白。

护士啊？你不认识他么

时呦啊…？

认识谁，时呦望着同事略微惊讶的脸，一时…也愣了。

时呦很有名吗

护士还好吧，就他师父是郭德纲，艺名张云雷，说相声的。

护士德云社啊，你平常不听么？

16年的时候了，德云社哪有现在火啊。再加上时呦平常抖音不怎么刷，社交软件也不玩，她上哪能知道德云社去。

时呦春晚时候看过岳云鹏的

也就春晚，她能间接接触接触相声了…

时呦交班了

同事还想再听她普及些，可时呦看着主任带着一波医生散开了，拍了拍身旁人的手，提醒她过来和自己交班。

时呦想着，早交完好让她赶紧下班啊，熬了一夜了，快回家睡觉。

她今天不管11，12床了。被分到了旁边的13，14床。

对此时呦还挺开心的，因为14床空着，昨天…被拉走了。她今天又只用忙一床的病人就行。而且13床是脑梗死，一直昏着。虽重，但很稳定。只要按时翻身，换水，推药做治疗就行。

护士唉，心疼磊磊，要是我轮到12床，一定好好照顾他安慰他。

时呦不听相声，不认识德云社，可她听啊。想想都能感受到，张云雷坠楼，这对一个德云女孩的伤害性有多大…

时呦噗，你小点儿声

时呦是不明所以的，她听到同事给张磊喊磊磊，还抿嘴笑了声。

怎么还叫上磊磊了。这13床和12床挨着的，直接这样说，也不怕被正主听了去尴尬。

护士嗐，不说了，徒增悲伤

时呦行了，洗手走吧

时呦回去睡一觉就不悲伤了

估计也只有时呦自己认为，睡觉能短暂横扫任何烦恼了。

她还哪有心情睡，哪能睡得着啊，偶像都伤成这样了。

等送走了大夜班，时呦抄完今天13床的医嘱。又拿来口腔护理包给他擦了牙，然后就坐在电脑前，等着治疗班的同事，等他们加好药送来，她好在给换上。

说忙不忙的，在Icu，每个人每天都会分到那么几个病人。当天忙还是不忙，完全就是取决于你手里的患者给不给力，老不老实。

要是稳定的，几乎一天你能有半天的时间坐椅子上。因为足够稳定，连护理记录都能直接复制上一班次的。要是不稳定…或许从上班跑到下班也说不准。

等到拿到药，时呦起身去换水，转身的时候看到12床，这才发现，原来他还在哭。

躺在床上，目视前方，眼睛都不眨就这样由着眼泪往下掉。嘴里还念着怎么办，要怎么办。

时呦老师，他…

时呦看的无措，忙望向床尾，想要转告今天负责他等护士。

各人做各事，别人的病人，不被允许的情况下，她不好乱动。怕回头出了什么差错，责任追究起来不明确，她再好心办了坏事。

张云雷我不能…

张云雷再也不能上台了。

垂在身侧的手被勾了下，像是想抓住她，可惜力气不够，又落了下去。

他这样的举动让时呦惊的睁大了眼，不是因为无故被碰了手，而是…

他居然能来够她的手了，居然能抬起小臂了。这才将将第二天。他肩胛骨还骨着折。

时呦你…

你居然才醒第二天就能做到如此。平常的患者至少得五天往后啊。

护士怎么哭这样了

护士没事，主任不说了有很多其他职业可以尝试么

护士快别哭了，影响恢复的

时呦刚想让他再试试，试试抬起来，来碰她的手看看。结果同事赶了过来，她才恍然意识到，今天，张磊不是她的病人。

接着他的责任护士边说着边拿纸帮他擦了擦泪，然后又跑到11床，做出科前的扫尾工作。

她今天可忙了，因为11床今天出科，她资历又高，所以组长给她排了三个患者。走了一个还有俩，哪还能像时呦昨天那样，围着12床一人转。

看着她擦完眼泪，有跑向了别的床。时呦站在一旁也没说什么，忙起来，能来给他擦擦泪就不错了。

她原地站了会儿，看他又在哭，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掉眼泪。

他才多大啊时呦想，也不过将将比自己大一岁。

不知道德云社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角儿，可…谁又没有梦想，没有割舍不下的东西呢。

时呦别哭，

时呦我们都更努力些，能好的

话落，她抬手细心抹去他眼角的泪。却发现床上人的眼泪，她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拽了自己藏在护士服里面的毛衣袖子，给他沾了沾泪。

时呦不知道，当医生都那样下了判决，大家都认为他好不了，连他自己都要崩溃的时候。

时呦的那句：“努力些，能好。”对那时的张磊帮助有多大。

就像是身处黑暗时，有了一束细小的光。

没事的，大家都努力些，再努力些，努力治疗，努力配合，打起信心，肯定会好的。

你还是会站在你最爱的舞台上，熠熠生辉，拥有属于自己的那片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