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波似乎把他们揣测透了,这件案子确实紧要,上头工部局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必须在三日内结束此案。毕竟那游乐场也有洋人的股份,若让事件继续发酵,只怕会损害了洋人的利益。
乔楚生只得打着哈哈,又摁住了徐禾鸢,防止她说出什么惊为天人的话来。乔探长的客套话说起来一点也不含糊,只听他说,“没有的事,杨老板大可放心。”
杨波离开的时候刚好碰上程戈,可两人就只是对视了一眼之后默不作声地错身走过,如同陌路人。
四人坐在程戈对面,自程戈进入审讯室,屋子里只有沉默。昏暗的灯光下,路垚抬起手遮住了眼前,恰好只能看见程戈的下半张脸,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今早撞到他的男人。记忆与现实重叠,路垚有十足的把握确定,行迹诡异的男人就是程戈。
于是,路垚倾身在乔楚生耳边低语:“是他。”
程戈捂着腰,似乎今早的架子砸得有些猛,他不是没看见乔楚生和路垚的动作,多少有些亲密,让人想吐槽一两句。但程戈又注意到路垚身上的风衣一如早上去拜访杨波的男人的行头。是被发现了吗?程戈有些心慌,甚至后背冒出的冷汗与伤口交汇的疼痛也未能让他转移注意力。
这无尽的沉默很快被打破,徐禾鸢问着所谓的传闻,想看看在工友之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少女回魂,程戈会怎么看。
程戈却是狂笑一番,双手放在桌上,他仍曲着腰,额前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可他们却清晰地感受到来自程戈身上的冷,直达骨髓深处的冷。
忽然,程戈却是抬起了头,眸底如死海一般沉寂,令人不禁冷颤,他所说的话像是给刘吉判下了死刑——“这样能被下半身完全支配的男人死了又如何?”
好似只是一瞬间的事,程戈又变了回原样,他像个说书人,细细说着他人的故事:“那姑娘姓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在学校里表现良好,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只可惜,碰上了刘吉这样的流氓。那姑娘失了身,却是在还未成人的年纪。家人们倒还谅解,知道那是刘吉那个混蛋的错。
但社会里其他人就不那么想。他们总说,是那姑娘先勾引的刘吉。可事实明明就是,刘吉喝醉了酒把人家给强要了。那姑娘受不起社会舆论的压力,在一栋高楼上跳了下去。
这事儿,后来刘吉还跟我们说了,还挺骄傲,说什么那姑娘不配合他,他就给了那姑娘两巴掌;还说什么要是她不跳楼,他打算去求亲,反正是双破鞋也没人敢要。”
程戈越说越激动,他甚至都稍稍挺直了腰板,直直盯着二位探长,“你们知不知道,当我听到刘吉这样不知廉耻还引以为荣的语气时,我多么想把他杀了,扒皮抽筋拆骨吸血。”
对上他们迷茫的眼神时,程戈冷笑,“你们不知道!那姑娘是姝好的妹妹,刘吉那王八蛋不仅强了她妹妹,还把我给绿了!要是给我次机会,我定要把他千刀万剐了!只可惜,他跳下去了。”
程戈的一番话,无不是在撇清自己与此案的关系。但也确实撇得干干净净。
没有证据,巡捕房不能抓人,这是规矩。不像上次,还有很多人的证词能够证实赵清辉所提供的证词与事实不符。这次不一样,没有头绪没有线索,只靠瞎猜是不行的。但没说,不能诈。
徐禾鸢冷不丁来上一句:“这么说,你是亲眼看见刘吉跳下去了?”
一盆冷水似的浇在了程戈头上,浑身散发着冷意,不同上一秒钟的,是一种畏惧的冷。程戈慌了,他眼神躲闪却没躲开徐禾鸢那像是能把他看穿的目光。
程戈深吸了一口气,细想着今早杨波曾答应过的,若是摆脱不成,就担下来,杨波有钱,能把他搞出来的。程戈低着头,双手攥着裤管,回忆着天台上发生的事。
刘吉嗜酒,每月的工钱有一半去买了酒。大家伙儿都知道,刘吉每次都喜欢上天台买醉。不仅因为天台清静,更重要的是它的隔音效果好,站在天台上,不管是喊什么除了五楼能隐约听到些什么,其他楼层都很难听得到。
前几天杨波给大家发了酒,刘吉那天一结束就抱着那瓶酒上了天台。程戈本想趁刘吉醉了之后暴打他一顿出出气。可没想到,程戈刚一上楼就听见刘吉说些污言秽语,话中的对象还是程戈他妻子。
又想起汪姝好她妹妹就因为刘吉惨死。程戈的脑海一时闪过无数画面,皆是如何把刘吉整死。程戈只是站在台阶上,望着天台上的倚着墙的刘吉,后者手里攥着的酒瓶是他们老板发的,程戈还依稀记得,杨波曾说过这酒度数不低,让他们别一下子喝光,即使是量如江海,也会醉倒在这酒下。
故而,程戈清晰地看着刘吉的眼眸变得迷瞪,又看着刘吉艰难地扶着墙勉强站稳身子。程戈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走近刘吉,刘吉虽然醉了,但还是能感受得到,天台上另一个人的存在。
刘吉刚看到程戈,就有些慌。别看他这么勇的把程戈给绿了,其实刘吉也是胆小怕事的人。刘吉瞧着程戈凶神恶煞般地走来,脑海里断断续续回放着方才的秽语污言,刘吉更是无措。
酒精的作用下,刘吉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只见刘吉举起了酒瓶问着那站定在几步开外的人:“程戈……你喝酒吗?”
“你良心过意得去吗?这些年,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吗?难道就不害怕恶有恶报?你竟然还敢在这里肖想另一个女人,还是我的妻子?刘吉,你是人吗?”
这一顿话,在刘吉听来有些稀奇古怪。简直驴唇不对马嘴。却在听到程戈的质问后,刘吉垂下了眸子,刻意避开与程戈的眼神交流。
语气虽跟人一样怂,但刘吉却是矢口否认他那恶劣的已被戳穿的行为——“你在胡说什么?朋友妻不可欺。就算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觊觎嫂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