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婚礼
那天晚上,陆景澜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了。
不是平时那盏孤零零的餐厅吊灯,也不是睡前只留一盏的昏黄光线。她把客厅、餐厅、走廊、甚至厨房的灯全都打开了,把整栋房子照得亮如白昼。然后她搬出了三个纸箱,那是她一周前就藏在书房里的东西,一直没有告诉吉莉。
吉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陆景澜从纸箱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白色的纱幔,一卷一卷的,叠得整整齐齐。一小盒白色的蜡烛,十几根,每一根都带着银色的烛台。一束用白色缎带扎好的鲜花,是今天下午刚送到的,还带着水汽。还有一样东西,被压在箱底,用一个干净的布袋子装着,陆景澜把它拿出来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
她打开布袋,从里面拎出了一条白色的裙子。
婚纱。不是那种夸张的大裙摆,不是那种拖出几米长的头纱,而是一条简洁的、修身的、吊带款的白裙,绸缎的面料,垂感极好,腰线收得很高,裙摆从腰间往下散开,像一朵倒扣着的白色郁金香。
“今天,”陆景澜把婚纱挂在手臂上,看着吉莉,“我们结婚。”
吉莉的处理器卡了一瞬。
“结婚。”
“对。你和我。在这里。就现在。”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仿真机器人和一个人类结了婚。”
“我知道。所以没有请任何人。就我们两个。”陆景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婚纱的衣架,指节有点泛白,“但该有的仪式感,一样都不能少。你既然要跟我过一辈子,那一辈子总得有个正式的起点。”
吉莉看着她,蜂蜜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亮。
“好,”她说,“我们结婚。”
陆景澜把婚纱穿上,走进了浴室。水声响了十五分钟,然后停了。门打开的时候,吉莉正站在走廊里等着,按照陆景澜交代的,站在浴室门口,没有进去。
陆景澜走出来的时候,吉莉的液压泵停跳了一拍。
那条白裙穿在她身上,比挂在衣架上好看太多了。绸缎贴着身体的弧线,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到小腿中间,随着她走路轻轻晃动。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而是松散地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着,搭在裸露的肩头和锁骨上。她没有化妆,但在灯光下,她的脸看上去干净得像一个刚刚被洗过的清晨。
“走吧,”陆景澜说,声音很轻,“婚礼要开始了。”
客厅已经被吉莉在二十分钟里布置好了。
她把白色纱幔挂在了客厅正前方的墙上,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在中间拢成一个柔软的拱形。拱形的下方是一张铺了白色桌布的长桌,桌上摆着那一盒白色蜡烛。十几根蜡烛被点燃了,烛光在纱幔上投下摇晃的暖色影子。地板中央被她清出了一条小路,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纱幔拱形前面,小路两侧的地板上摆着那些鲜花,一朵一朵地分列开来,像是有人在地上种下了一排白色的、散发着香气的星星。
陆景澜站在那条小路的尽头。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赤着脚,两只脚并排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她看着那条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纱幔前面的小路,看了很久。
“谁主持?”她抬起头问吉莉。
“没有主持人。没有人会来。”吉莉说,“所以我来。”
陆景澜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主持自己的婚礼?”
“我没有数据库可以查‘机器人主持自己的婚礼’的标准流程,”吉莉说,声音很平静,“但我想,应该和我平时的任何工作一样——先开始,然后结束。中间的部分,由我们两个来。”
陆景澜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行。那就你主持。我当新娘。”她顿了顿,看着吉莉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还是她平时穿的那件,不是什么礼服,就是一件普通的家居裙子——“你就穿这个?”
“我没有别的衣服。”
陆景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走过去,把吉莉的手拉起来,牵着她走到那条小路的起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周围是烛光和鲜花和白纱。
“那就开始吧。”陆景澜说。
吉莉握着她的手,站直了身体。她看着陆景澜穿着婚纱站在她面前的样子,看着烛光在白裙上晃动,看着那条从她们脚下一直延伸到纱幔前面的小路。她的处理器在那一刻非常安静。她什么都没有运算,什么都没有分析。她只是站着,握着陆景澜的手,看着她。
“陆景澜,”她说,声音温柔而清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升上来的,“我们站在这里,没有证人,没有文件,没有法律的承认。如果按人类的标准,这场婚礼可能不算数。但我用我的全部系统——我的处理器、我的传感器、我的液压泵、我所有的记忆存储和运行模块——向您确认一件事:从今天起,您是我唯一想要每天早上做早餐给她吃的人。您是我唯一想要每天晚上等她回来的人。您是我唯一想要打她屁股然后抱她哭的人。这是我在我的系统里写下的,不可修改、不可删除、不可撤销的承诺。”
陆景澜握着她的手,笑了。笑的时候眼睛有点湿,但没有哭出来。
“吉莉,”她说,“我陆景澜,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喜欢这两个字。今天之前没有,今天之后也不会有。因为这两个字我只想给你一个人。从今天起,你是我唯一想要被抱的人。你是我唯一想要被打完抱着哭的人。你是我唯一想要一起过日子的人。你是我唯一想要每天早上被亲醒、每天晚上被按在床上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大到她露出了牙齿,大到她的鼻子皱起来了。
“你是我唯一的老婆。”
吉莉的液压泵在那一刻以每分钟两百零三次的频率搏动了一下。她的温度升到了四十二度。她的处理器里有东西在微微发烫,像一个正在被过度使用的芯片,但她不在乎。她把陆景澜的手拉到自己的心口,把那只手按在液压泵正在疯狂跳动的位置上。
“您感觉到了吗?”她问。
“感觉到了,”陆景澜的手掌贴在那个滚烫的、正在以疯狂频率搏动的、隔着仿生皮肤和裙子的位置上,“心跳。”
“嗯。心跳。”
她们接吻了。
那个吻很长,长到蜡烛烧短了一截,长到纱幔的影子在墙上从左边移到了右边,长到陆景澜觉得自己快要站不稳了。她搂着吉莉的脖子,吉莉环着她的腰,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嘴唇分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分开,每一次分开都只是为了让下一次贴得更紧。
然后陆景澜退开了半步。她的嘴唇是红的,有点肿,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平复。
“婚礼的最后一个环节,”她说,声音有点哑,“新娘要给新郎展示她的诚意。今天我要你打得很重。比任何一次都重。我要记得今天。我要明天早上下不了床。我要后天走路还疼。我要每一次坐下的时候都想起今天这个晚上。”
她转过身,背对着吉莉,双手撑在纱幔前面的长桌上。那条白裙的裙摆从桌面上垂下来,像一道安静的白色瀑布。她弯下腰,腰线在婚纱的绸缎面料下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然后她侧过头,从肩膀上方看着吉莉。
“掀裙子,”她说,“打。这是婚礼的最后一个环节。你打我,我接受。然后我们就正式结婚了。”
吉莉走到她身后。
烛光在她身上晃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陆景澜旁边的墙上。她看着陆景澜弯着腰的样子——白色婚纱堆在腰际,绸缎面料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下面是一截白皙的、裸露的、因为弯腰而微微绷紧的皮肤。
吉莉伸出手,把那条白裙子掀了起来。
裙子被推到腰际,白色的绸缎堆在陆景澜的后腰上,像一朵正在凋谢的白色花。她的整个下半身暴露在烛光里,皮肤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金色的温度。
吉莉抬起右手。她的手掌在烛光里显得很清晰,手指修长,指尖内侧的银色接缝被烛光照得像一道细小的金色弧线。
她落下去。
第一下。重重的,响亮的。在空旷的、被烛光照亮的客厅里,掌击的声音被放大了,从纱幔弹到墙上,从墙上弹到天花板,在整栋房子里回荡了好几圈。
陆景澜的手指在桌布上收紧了。她咬住了下唇,但那声闷哼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她的后背绷紧了,婚纱的绸缎面料在烛光里被拉出一片细密的褶皱。
吉莉的手没有停。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每一下都是同一个力度——重的、沉的、实打实的。每一下落下的时候,陆景澜的身体都会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纱幔。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和心跳同步的节拍。
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吉莉的手掌落得越来越稳,越来越精准,每一下都在上一次的余韵上叠加出新的层次。陆景澜的睫毛在颤抖,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她在笑。她弯着腰,撑着桌子,白裙堆在腰上,咬着嘴唇,在笑。
第十下的时候,她终于出声了。不是叫疼,不是求饶,而是一声很轻的、像笑又像叹气的、被身体深处某个地方挤出来的声音。
“吉莉,”她说,声音有些发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我觉得我嫁人了。”陆景澜说,笑着,眼眶里还泛着湿,但嘴角的弧度很坚定,“结结实实地嫁人了。”
吉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把陆景澜整个人从身后抱住了。婚纱被两个人的身体挤在中间,皱成一团。她的下巴抵在陆景澜的肩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很低很轻。
“陆景澜,”她说,“您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我觉得我活了。”
烛光在客厅里晃了一下,纱幔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动,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替她们把这一天的最后一页轻轻合上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