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是十二岁到了汴梁的,据那戏班子里的人说,他本是恭州贺府庶出的一个小少爷,说是他母亲因为生他死了,又得罪了府里的大夫人,于是大夫人就要把他卖来班子——成功的话不仅能有个正当的理由把贺峻霖赶出府,还能得到一笔钱,这可真是个划算的买卖。
有个戏班的班主来是来了,可他起初嫌贺峻霖进了戏班就是个累赘——戏班从海河附近走到恭州还要去汴梁,带着这么个孩子,属实不太方便。
所以大夫人废尽了口舌,命人又端茶又倒水,那班主才说那我见见人吧。于是大夫人叫了贺峻霖出来,哄他说给他找了个班子学艺,于是贺峻霖乖乖点头,乖乖叫人。
那班主听到了贺峻霖开口叫人——那是个极适合演旦角的嗓音,也是赶巧,正巧这班子就正旦这个角,缺个接班的人,班主正想找个能接手正旦的人,又听出了贺峻霖的嗓子是个好嗓子,只要练,练出个名角不是问题。
于是细看了看他的面相,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睫毛纤长卷翘,嘴唇红润饱满,纵然才七岁也不难看出长大了必定清清秀秀的,透着股勾人的劲,就是不演旦角,培养好了,上了戏台子也是好看的。
于是又扭头跟大夫人说:“看在夫人面子上,我就收了他罢。”那大夫人一听这话,眼角眉梢一喜,忙按着贺峻霖让他道谢,于是贺峻霖就这样被送进了戏班子里,跟着从恭州来了汴梁。
其实就连贺峻霖自己都记不清他是怎么来了这戏班子的了,他也记不清师兄们嘴里说的那个大夫人是谁,长什么样,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谈起他时,人们都是用一副可怜的表情看着他。
他印象里的家,那些人口中贺府,是一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房子,房子有着红漆木门,雪白的墙和乌黑的瓦,出门就是个小院,院中长着棵已经不知道在这多少年了的桃树,而他就最喜欢的就是在微风和煦的春日里,在那桃树下躺着,看着那桃花艳艳的开,听着那鸟儿唧唧的叫,微风拂过,花瓣纷纷落下,落在他身边,泛着甜甜的香,阳光柔软温暖,白云悠悠飘过,那是他对家,也是对他的童年的最后的记忆。
而自从他离了那棵桃树,离了那白墙乌瓦带着红木门的房子,来到这戏班子,跟着这班子漂泊游荡的那五年的记忆里,只有崎岖难走的山路,干不完的活和班主的责骂与殴打。
那时七岁的孩子还不懂生活的巨变,这一切跟那大夫人与他说的相差甚远,小孩天真,受不得的时候哭了闹了,换来了背上的伤痕,与适合他在戏班子里生存的方法,明白了在这里只有唱功好的,有用的人才能获得更好的待遇,于是便尝试在干活的间隙偷跑去看看那些戏子练习,偷学些浅薄的唱功。
戏班子就那样,走啊走啊,翻山越岭,边唱边走,走了那五年,终于走到了汴梁。
走到了汴梁,班主说不走啦!咱们就在这汴梁住,在那城东的梨园安顿下来。
于是戏班子住进了城东的梨园。这梨园可不一样嘞,这梨园里,还有个茶坊,茶坊叫清乐茶坊,茶坊和梨园在一起,班主说这样来看戏的人,才多!
于是贺峻霖就跟着住进了这带着茶坊的梨园,被安置进了一个狭小的后院的屋子里,这屋子可是偏的很,又小的很。
偏到什么程度呢?偏到即使有人从这里路过都不会注意这里还有间能住人的屋子。小到什么程度呢?小到就有一张床,一张放了个镜子,放了个面盆的桌子,和一把有小又矮的椅子。
住这里便住这里吧,贺峻霖想。他能有个住的地方就已经很满足了。安置好自己的全部家当,贺峻霖满意的看了看这满登登的小屋——也很好,很温暖,很有烟火气。
而更值得贺峻霖满足的是,这屋子前是一小片林子,林子里树很多,范围也不小,只是就正好在这屋子前,有颗桃树。
戏班子住进梨园,就算是安定下来,于是班主找到贺峻霖,说要真正开始教他唱戏。
班主的教学进行的格外顺利,贺峻霖天赋高,嗓音好,又刻苦,再加上之前五年自己偷学到的东西,不出两年便唱的有模有样,清透的嗓音绕了几绕,落人心上,直勾的人心痒痒。就连班子里的那些师兄听了,各个都说贺峻霖唱的啊,好!
只是班主知道了,却不让他登台,不仅不让他唱正旦,其他的角也都不让他演,甚至在别人登台唱戏的时候贺峻霖连茶坊都去不得——按班主的话来说,贺峻霖现在还不适合出现在大众面前,而且他就是个适合唱旦角的主,只是这登台的正旦,现在轮不着他贺峻霖来唱,其余的角色,贺峻霖也都不适合。
只是贺峻霖想登那个台子,他不喜欢这戏班子,但他喜欢戏,喜欢这戏台子,他不再想自己只能等人散尽才能走走台,他想出现在众人面前,光明正大的在戏台子上唱戏,也想让人们知道,这清乐茶坊有个叫贺峻霖的戏子唱戏唱的极好。
于是他去跟班主打商量,只是无论他怎么说,怎么求,班主就是铁了心不答应,最后不耐烦了,也是怕贺峻霖生事,索性就将贺峻霖关在那后院,不准他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