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宫灵堂,宫尚角麻木地守在父亲的棺木旁。母亲已哭至晕厥,被侍女扶回了房间。弟弟朗角年纪尚幼,也由嬷嬷带了回房休息。空荡荡的灵堂,只剩他一人跪在这里。
他的父亲宫晟角是角宫之主,一直负责宫门对外的斡旋与联络。经他父亲之手,宫门团聚了众多门派的力量,扼住了无锋扩张的命脉。所以,这次无锋出动半数高层精英,只为截杀他父亲一人,最终也确实成功了。
母亲泠夫人并非出身江湖的侠女,而是再标准不过的大家闺秀,弟弟还年幼,宫尚角将将十五、也尚未长成——父亲不仅是宫门对外的桥梁,更是他们角宫一家的顶梁柱。
一夕之间,支柱倒塌,大厦将倾。的确,宫门、执刃和长老可以等他成年交接理事,可角宫能等那么久吗?到那时,先祖代代传承至今、在父亲手中发扬光大的角宫又会是如何情形呢?
宫尚角是宫门这一代嫡系中武学天赋最高的一个人,难得的是,他的处事能力也格外优秀,近几年已在角宫内为父亲宫晟角分担了不少内务,甚至一些外联的文书在年初时也已开始经手。但再有天赋,也需要时间的积累,再有能力,也需要经验的历练。
金复公子,夜已深了,明日还要早起,您可要休息一会?
是啊,他不能再倒下,是该休息一下。明日便是扶棺下葬的日子,他不能在送父亲最后一程的路上出半分差错。
提上父亲前次归家时送他的琉璃灯,听说是江南时兴的样式,宫尚角原是一直珍藏着的,不曾拿出日常来用。如今突逢变故、却格外希望它能代父亲为他指明混沌的前路。
深夜,空气都泛着凉意,被这冷意一激,倒让他的疲惫得了些许缓解。
离了那满堂的香烛气,思绪都似清晰了不少。宫尚角想,他需要自己一个人好好思考——父亲故去,他要如何护好母亲幼弟、重新撑起角宫。
让金复先回角宫休息,宫尚角一人一灯,缓缓走在空无一人的小道上。夜色寂寂,只虫鸣声伴着花草的清香,在周天星斗之下点染着些许的生气。
宫尚角鲜少放空自己,他总有太多事情去做、太多课业要学。本是想一个人好生思考,却也难免在这样一个心事重重的夜晚于邂逅了这天地只此一人的静寂后放松心神——他实在有些累了。
待得虫鸣声和花树草木的香气都消失,他才忽然发觉,这一路走得有些太远。
前方在夜色中仍清晰可见白雪堆叠的山头,正是宫门中的禁地、后山区域,便是各宫嫡脉也是不得擅入的。宫尚角一向以宫门为重,自是不会随意违背家规。
今日耽搁的也够久,明日尚有要事,正待回返,得益于日夜训练习武而来的上佳目力,他却看到山腰处有一高一矮两个雪白的人影,几乎要同那满山白色的雪融为一体。
稍矮些的,瞧着身量似是同他仿佛,大概也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人。高一些的,远远瞧着当是个正当盛年的男子,分明只是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却也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出尘之意,像是这漫山冰晶凝出的雪中仙神。
雪重子和雪清瞳已然在这山腰的平台停驻了不短的时间,后山守宫之人终生不得踏出后山半步,他们在雪宫待得寂寞,偶尔便会来这距离外面世界最近的一处小山上,向外望一望。远在宫尚角注意到他们前,二人便已发现这由远及近的提灯少年。
雪重子向着那望过来的少年郎微微颔首致意,不知宫尚角是否瞧见了,竟像是得了什么鼓励,他难得放纵了一次,提着轻身步法飞上了半山处。宫尚角只是想,也许这便是父亲冥冥之中在指引他的方向,今夜既是有缘得遇,便是之后受罚,他也认了。
雪重子向来便不是拘泥于刻板家规的人,他只管尽到守山的责任,只要于后山看管之处无碍,旁的时候他还是很乐意见见前山之人的。
今夜星光正好,这少年郎显然功力不错,竟也能留意到他们二人,既有眼缘,聊聊亦是无妨。
一段连接了前山后山的师徒缘分就此开启,原也不过始于一个寻常的初见。
宫尚角表明了身份,雪重子二人虽身在后山,却也并非消息隔绝,自是知晓角宫宫主新丧一事。可他们并不经常同人打交道,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不失礼仪地安慰眼前之人。至亲离世、少年失怙,这些面前,什么言语似乎都显苍白。
好在,宫尚角似乎也并不是来寻安慰,他生性素来刚强,不肯轻易教人看出脆弱。他只是在倍觉痛苦茫然之时恰巧遇到了并不熟识的人,反觉自在。有父亲留下的明灯指引,在这时机遇到了,便想无谓说些什么,总要见一见的。
许是雪重子说的后山之人终生不得踏出后山让他有了一个倾泻迷茫的安全窗口,这样的谈天对象,该是无碍的吧。
雪重子听出了宫尚角迫切想要变强的渴望,他对宫尚角的天赋性情都很是欣赏,既如此,便也不吝啬指点一二。拂雪三式是前山嫡系通过三域试炼中雪宫这一关才能得到的奖励,他自是不能随意传授的。不过,作为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他也并不是只会拂雪三式这一样。
融雪心经会使修习之人返老还童,还会导致失忆,并不适合教给未来的角宫之主。若非这功法于他守山有益,雪重子自己其实也是不愿修习的。
得了宫尚角允许,雪重子探了探他的筋骨,扬州慢三个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记忆中有一个看不分明的青色人影,总是在一座造型奇特、可以移动的小楼中闲适地坐着。雪重子多少次午夜梦回,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孔,却似乎总差了一步。可就是一步,便是遥远的难以逾越的距离。最后,梦境总是以那在江边越走越远的背影收场,徒留他满心空茫。
扬州慢似乎就是那道青衣身影传授给他的,还有婆娑步和一套总也回忆不出名字的剑法。
每每回想,便头痛难抑。人总是下意识趋利避害的,寻常时节遇到这般情形,定也不会想要继续回忆。偏生雪重子总觉得,那是于他十分重要的人、是必不能忘的人,每次定是拼了头痛也要想出个究竟。可惜,至今都没个结果。
说来也是一桩奇事,他出生在雪宫,自幼不曾踏出山门半步。便是抚养他长大的雪长老也只以为那些都不过是单纯的梦境,而他向长老展示的那些功法证据也只是他天才的又一个明证。
可他自己心知,那是不一样的。如拂雪三式,又或是屠苏诀,这些确是他所创制。可扬州慢这些还是不同的,那是那位师父教给他的。虽然他不知那师父的样貌,也记不起那师父的名姓,但他可以确定,那一定是存在过的人。也或许,是他前世生命中遇到过的人也说一定。
毕竟,那混合了仰慕、感激、敬服,又有痛惜、愧疚以及无尽的思念……那样复杂的情绪,是如此真实,甚至到了他这样一个出生、成长都在雪宫的人无法凭空想象的程度。
雪重子看着面前的少年人,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一个在轮椅上挣扎的少年,正激动地目送着一个红衣猎猎的人影远去,而后人生中第一次慢慢站了起来。
雪重子将手贴至宫尚角后心,缓缓输送着内力引导宫尚角内力的运行,一边解释道
雪重子细细感受,记下我运功的方法。这是一门至纯至和的内功心法,名叫扬州慢,是很久以前我的一位故人所创,我视他如师。
雪重子扬州慢极难修炼有成,你的天赋倒是足够修习,而一旦有成,便能运用自如,尤其适合疗伤解毒。宫门有百草萃,解毒功能倒在其次。只你出身角宫,日后定要常于宫门外行走,受伤怕是难免,疗伤快些想来会有助益。当然,今日我传你这门心法,若能勤加修炼,待日后内力深厚能少受些伤自然最好。
雪重子宫尚角,今日我将这心法传授于你,望你今后恪守正道,也希望能帮到你。
心法玄妙上乘,以宫尚角的眼力自然能察觉得到,心下的感激自不必多言。他如今年少,无论武功还是处事,都最缺积累,扬州慢能帮他更快达成所愿。他实是没想到,今日一时兴起,竟得人赠了这般机缘,向雪重子恭敬行礼道
宫尚角多谢……雪先生今日传功之恩,不知尚角是否有幸,能拜您为师?
雪重子下次见面,若你能修至第三重,我便收你为徒。
宫尚角尚角必不负先生所望!
宫尚角办完父亲的葬礼,正式接掌角宫公务,幼弟的功课日常也一并由他接管操办。每日晨起练功时分,他除了练习家传的刀法,便是修习扬州慢心法。
难得闲暇,他便会去那日初见雪重子二人的小径走走,想着或许有万一的可能,再远远见上一面。母亲哀毁神伤,平日总是郁郁,很多时候还需他来安慰开解。弟弟年纪尚幼,也多仰赖他去照拂。只有想到雪重子,似乎才有个暂歇的地方,便是不能见到面,也总还是有个长辈在,心里便觉有了支撑。
时隔一年,直到角宫再次挂上了白幡,他也没能在那雪山再见到雪重子。
无锋趁着嵩城山假意求援宫门的机会大举攻入,宫尚角的母亲和弟弟都死在了这次大战中。至此,角宫至亲悉数亡故,只余他一人尚存。
又是一个冷寂的夜晚,又是一身孝衣,撑着同一盏琉璃灯,宫尚角再次挥退了侍从,独自一人走在那条小路上。待到雪峰前,习惯性抬起头,他忽然微微睁大了双眼,是雪重子。
还是熟悉的石台,他们又在初见的地方重逢。
初见时传他功法,雪重子其实便已在心中认可了这个徒弟。许诺他练至第三重才会收徒,不过是敦促他勤加练习。虽然雪重子也明白,这个弟子实在不需要督促,自己便已足够努力。
雪重子听闻了前山的噩耗,想着万一这个弟子需要安慰,自己便不算空等,果然等到了人。脱下大氅为宫尚角披在身上,又将手轻覆在宫尚角左肩
雪重子我想你可能会来。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宫尚角却听懂了——他出现在这里,只因为自己可能会需要他。雪重子只这么一句,便无端透出几分安心教他格外的味道。
宫尚角可尚角……扬州慢还不曾修至第三重。
宫尚角想到对方当初的承诺,又有些羞愧,他没能做到重逢的约定。
雪重子你若是一年时间就能修到第三重,倒也不必再拜我为师了。我本就是想,再见就要到你来参加三域试炼的时候,少说也要三五年。你如今的进度,已经比我当年还要快了。这样一个有天赋又肯努力的弟子,我可不会错过。
雪重子清瞳去备茶了,日后他便是你的师兄。尚角,准备敬拜师茶吧。
宫尚角恭恭敬敬奉上了拜师茶,终于定下了他盼望已久的师徒名分。
雪重子将一柄软剑交给宫尚角
雪重子此剑是我取了陨铁以地火之精锻造而成,你既唤我一声师父,这便算作正式的见面礼吧。
雪清瞳(雪公子)长者赐不可辞,师弟安心收着便是。师父送的可都是好东西,定是于咱们有益的物什。
雪重子你师兄所言不错,同师父师兄,尚角都无需客气。今日,我倒还有一套剑诀要传于你。宫门虽主修刀法,但剑是百兵之君,亦可为伤人利器。刀势以刚猛为要,而剑法则可兼具刚柔之道,来日出谷,你将这软件束在腰间,便是你的一张底牌。血亲之仇,当然要报,师父只望你能在报仇时保全自身。
雪重子这剑诀名唤屠苏,尚角,看好了。
雪重子拈起一枝梅花,以花枝作剑,剑势挥出,含苞待放的梅花次第开放。花枝所指,空气似都寸寸开裂,所谓蕴杀机于生气,无外如是。
宫尚角眸中异彩连连,映着师父舞剑的身影。
临别前,雪重子将手中梅枝交给宫尚角
雪重子以屠苏剑势蕴养,这梅枝自可常开不败,便算作课业吧,待下次见面,携着这梅枝再来。
宫尚角应下,两厢分开。
两年后,宫尚角十八岁,凭着深厚的内力和一手不俗的刀法成功让长老和执刃松口,允许他提前参与三域试炼,和这次已经及冠的羽宫少主宫唤羽一起试炼。毕竟,规矩是死的,可宫门实在需要一位强势的角宫宫主打开现下稍显沉寂的局面。
于是,时隔两年,宫尚角在雪宫重新见到了师父和师兄。
闯关雪宫之后,作为守宫人,雪重子将拂雪三式教给了宫尚角。作为师父,又另传了他婆娑步。
雪重子尚角,你扬州慢修得不错,已至第三重,婆娑步这套轻功也可以开始练习了。
雪重子说着便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宫尚角
雪重子你师兄方才已演示了一遍,拿回去慢慢看,先去月宫试炼吧。待过了三域试炼,后山便可常来了。
宫尚角将册子妥帖收好,行礼离开。
宫尚角是宫门年轻一辈中第一个闯过三域试炼的人,宫唤羽比他多用了十多天才完成试炼,雪重子和清瞳都很为他的出色自豪。
按照宫门规矩,少主之位理应由宫尚角继承,但老执刃宫鸿羽却跟长老院商量,最终继承人变成了宫唤羽。
雪重子难得去寻了雪长老,但无奈结局已定,宫唤羽继承宫门少主的消息已随即通传江湖,无可转圜。
宫尚角倒像是不太在意的样子,来雪宫寻雪重子时,说起此事显得格外云淡风轻,烹茶的手一直很稳。他对权势其实并无执念,只要不会损伤宫门利益,他对自己受到的些许不公并不在意。宫唤羽武功能力都还不错,他作少主亦无不可。
雪重子不由感叹,他这个弟子啊,心性实在难得,坚忍又豁达,那天的相遇,确是善缘。但徒弟自己心态包容是一回事,让他受了不公却是另一回事了。
雪重子亲去寻了执刃,为宫尚角在宫门的珍藏中挑选出了一柄极适合他的长刀和一瓶上好的保命丸药。执刃自知此事是他有愧,也早得雪重子告知二人关系,是以答应得很是痛快。
师徒三人闲话,宫尚角姿态放松,说起养在身旁的弟弟远徵,眼中透着浓浓的笑意。
雪清瞳(雪公子)好了好了,我们都听出来了你到底有多自豪。我和师父知道你的远徵弟弟有多优秀了,你这样笑起来,才有个少年郎的样子。
雪重子含笑听着,一人丢了一根木枝,对宫尚角道
雪重子去和你师兄过过招,看看进益如何。
直到擦黑用过晚膳,宫尚角才起身道别。
这次宫尚角来雪宫,除了看望师父师兄,也是为了道别——他即将出宫门,正式接手角宫外务。临别前,雪重子将长刀和丸药交给宫尚角,又给了他一匣子机关
雪重子收好了,都是你应得的。你虽不在意,我身为你的师长,却不能让你平白受了委屈。这次出门,先带你趁手的刀,待回来后,再和这长刀好好磨合。匣子里是一些机关器具,出门在外,居处都要小心布置,万事注意安全。
清瞳也将他炼制好的几瓶雪莲丹交给宫尚角,那是他采了雪莲去月宫寻月公子斟酌了方子制成的丹药,可以温养经脉、舒缓内力,正适合奔波之人服用。
宫尚角一一接了,回到角宫准备出行。
三月后,风尘仆仆的宫尚角回宫门,新任角宫宫主首战大获全胜,第一次在江湖中打响了宫尚角的名号。
处理好积压的内务,宫尚角提了几个大箱子来到雪宫,师父师兄终生都不能出后山,他现在还不能改变这一境况,但至少可以先让他们瞧瞧外面的风物。
此后,宫尚角宫二先生的名号在江湖日益响亮,每次回到宫门,必会为身在雪宫的师父师兄带来各地特色。
几年后,选亲之日不久,宫门遭逢剧变,执刃和少主横死。宫尚角格外巧合地被调出在外,几位长老启动缺席继承,要宫子羽继承执刃之位。宫远徵焦急之下,忽然想起了哥哥每次出门前的交代——哥哥的师父师兄在后山雪宫,若有十分紧急的事,可去后山寻人求助。
宫远徵并不明确知晓雪宫的位置,可时间不等人,他便是强闯后山,今日也定要宫子羽这个废物做不成执刃。幸运的是,宫远徵刚来到后山附近,听说了消息的雪重子也正要去长老院寻雪长老,两厢撞上——一个头上满是标志性的小铃铛,一个白衣白发恍若谪仙,年岁虽不大对得上,可宫远徵再没见过第二个这般气质的人。两人都在宫尚角口中听过彼此,一下便认了出来。雪重子的话打消了宫远徵的疑惑
雪重子是远徵吧,尚角常同我提起你。走吧,我正要去长老院。
长老院在前山与后山正中,二人赶到长老院,三位长老正准备开始执刃继承仪式。
雪重子顾不得失礼,打断了几位长老的话
雪重子尚角是宫门年轻一辈中第一个闯过三域试炼的人,当时他还尚是弱冠之年,比宫唤羽小了两岁,又快了十数日通过关卡。可只因为老执刃的一点私心,最后少主成了宫唤羽。当时消息业已通传江湖,确实不好再另立少主。尚角大度,可这不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委屈尚角的理由。
雪重子宫子羽平日里半分不参与宫门事务,内力更是平平,如何能担得起执刃之位?尚角缘何如此巧合,在这个当口被调离宫门,各位长老,偏心也要有个限度。
雪重子尚角天资上佳武功高强,人有本事又有心胸,执刃之位,他当之无愧。
雪重子至于执刃纹身图案的时限诸位长老也不必担心,我来之前已派出雪燕传讯让尚角速回宫门。雪燕的速度你们都知道,尚角现下离宫门很近,又有婆娑步傍身,想来现在已至前山了。
说话间,果然便有人回禀,角公子已至前山。
月长老向来偏爱羽宫的两位公子,花长老表现虽不明显,却也有偏向羽宫,只雪长老因雪重子收徒更偏向宫尚角一些。可再是偏心的两位长老,谁也不能否认,只有宫尚角配得执刃之位,宫子羽实在比不得。如今宫尚角也回了宫门,他们再无偏颇的借口,只好立宫尚角为执刃。
清瞳早便足够独当一面,雪长老也在这个权力交接的当口将雪长老之位传给了雪重子,清瞳则成为了新一任的雪公子、雪宫的守宫人。
宫尚角主持宫门,宫远徵验尸时发现了前少主宫唤羽假死,之后抽丝剥茧终于推敲出了宫唤羽联合无锋刺客无名、雾姬夫人刺杀老执刃,假死图谋无上流火的始末。
根据雾姬吐出的情报,宫门筛查出了无锋派来宫门的许多刺客,有潜伏多年的杂役,也有此次选亲新来的新娘。有宫子羽求情,宫尚角看在他是羽宫唯一后裔的份上只将云为衫废了武功,并着人看管起来不准随意传递消息。上官浅则是可以合作的对象,他们都与无锋有血海深仇,自然便选择合作对抗无锋。
最后,反过来利用无锋派来的刺客传递真真假假的消息,宫尚角带领宫门各宫精锐,直捣无锋巢穴。雪重子、雪清瞳和宫尚角这三个宫门甚至在江湖上武功最高的人联手,将无锋魍魉级刺客并无锋首领点竹悉数诛灭。
毁了无锋总部与核心,宫尚角继续清理了无锋的残余势力,终于还了江湖一个清平,带着宫门走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宫尚角平定无锋后,着手改革宫门内务,废除了后山之人不得出谷的决定,改用轮换制度。后山中人出行时间虽仍有限制,却也不会是终生困于一处非死不得出了。
雪重子走出了后山,闲时便去各地游历。
这日,自东海归来,回到雪宫的小院,他一个人静坐良久,眼角还带了泪痕。宫尚角和雪清瞳来时,就见一向出尘的师父似乎突然经历了人间大悲,捧着几块断剑,正望着剑柄上的两个小字出神。
宫尚角和雪清瞳也算饱读诗书,这两个字却从未见过,写法也同现下的笔体大相径庭。
察觉到二人气息,雪重子终于回神
雪重子是清瞳和尚角啊。终此一生守在这里,曾是我的责任。清瞳继承雪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尚角为后山之人解开了枷锁,也让我得以看看外面的世界。得此二位佳徒,足慰平生。
雪重子你们不必担心我,我只是终于寻到了一个答案、一个渴求已久的答案。清瞳是知道的,自幼时起,我便一直困于一个梦境。本以为永远也不会找到答案,可这次顺着微末的熟悉感,我寻到了东海。
雪重子我曾说过,扬州慢、婆娑步都是习自一位师父。可在此之前,我其实并不记得这位师父是谁,梦中也总看不清他的面容。
雪重子东海一行,大梦三生,也不知究竟只是梦,还是真的梦回前世。梦中,我曾有两位挚友。一位死在了阴诡算计里,一位死在了旁人痴狂的迷恋中。
……
雪重子后来,我在四顾门旧址的山门下,找到了莲花楼和狐狸精,又在悬心崖寻到了折断的少师碎片,可后来沿着那条江找了一路,却都没找到最想看到的人。他留信说,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我却不敢想,他甚至再无余生。
雪重子李相夷是我的恩师,让我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立下了修习武功、匡扶正义的志向,立志进入百川院还江湖清平。我终生追寻着他的脚步,以他为榜样。李莲花是我此生挚友,他带我真正入了江湖。大江汇入东海,当时我已等了许多年,还会继续等下去。
雪重子人的一生,原来如此漫长。我等了一生,找了一生,却是只言片语再寻不得。想来若真是梦回前世,这执念也确实深重,竟是纠缠到了今生。
雪重子有些遗憾,终究不能抚平。梦中那些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等待和寻找的日子,我也学会了放下,不是放下执念,而是放下一切执念都要有个结果的奢望。
雪重子倒也不必担心我,前尘是前尘,今生是今生。前世种种,我没有辜负他的情谊,指点之义、授业之恩、朋友之情,我记挂了一生。如今,虽仍遗憾,但经年的梦境有了答案,也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这是好事。故事讲完了,我不再挂怀,你们也该为我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