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棠棣之华，鄂不韡韡（章1）

大荒极北之地，是茫茫的无尽雪原，这里是生灵的禁区。

寒风裹挟着风雪呼啸，除此之外再无一丝杂音，反倒衬得天地一派静寂——是那种毫无生机的死寂。

是日，闭目静坐、修炼不知年月的相柳忽地睁开了双眼，在这寸草不生的极北雪原、便是那些凶残的妖兽都避之不及的地方，他竟第一次感知到了生命的波动。

自被那辰荣国的洪江从斗兽场救出，他便一路逃到了北荒，又被一些猎奇的神族追赶，逃至这海外不毛之地。然后一路向北，终于甩开了那些想要抓他凌虐取乐的神族和企图吃下他增长妖力的妖兽。

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却是在这万灵寂灭的荒原，相柳悟出了冰雪灵力的修行之道。悟道之后修行便是一日千里，如今已是有成。

顺着那微弱的灵力波动，相柳神思远游，便瞧见百里之外一个深色的影子正踉跄而来。

两日后，那人影终于走得近些，相柳便能瞧见来人破破烂烂的外袍，上面沾满了灰尘、泥土和干涸的血渍，划破的领口处垂下几缕布条，依稀还能瞧出曾经许是绯色的华服。

此时的相柳还不大通晓世情，并不了解这实则是出自防风大公子之手、只为搏小师妹一笑的生辰礼，也是因皓翎王姬高辛忆盛装出席皓翎庆典而名满大荒、万斤冰晶也难求一匹的星华云锦。

他只是能察觉到那破败的衣袍还残存着精纯的水系灵力，巧妙地糅合了星光和云气，凭着这些，便不难想象这衣袍完好时飘逸灵动的美感，一看便知是极好的防御法衣。

可惜，再上乘的法袍也经不住太多的摧残，如今眼见得灵光微弱，已然没多大防护的效用了。

来人正是防风氏的二公子、防风邶，他是防风家的庶子，在家族中并不受重视。防风氏以箭术闻名大荒，相传祖上曾射落星辰。防风邶虽勤学苦练，但他庶子出身又天赋平平，族中同辈的兄弟姐妹却都太出色。上有一个天赋极佳、超凡绝世的嫡亲大哥，下面还有数个天赋不错的弟妹。防风邶心中苦闷，后来渐渐染上了卢雉恶习。

身负巨债，无力偿还，尚且年少的防风邶因心中害怕不敢回家，遂远至极北之地想要找寻价值千金的冰晶还债，一去便是四十五年。

却不料，北地民风彪悍，尚未到达北荒边境，他便数次遭人欺凌劫掠。好不容易历经重重磨难闯到海外，又在极北雪原受了重伤，如今他只是凭着一股意气勉强支撑，可也是无力回天。

绝望倒下之际，防风邶的视线中映入了一张美到妖异的脸，在这极北纯白的雪野、在重伤濒死的一瞬，他恍若看到了远古传说中的神魔。

确认了来人并无威胁，相柳方才有心情打量脚下这气息似有若无的神族。

见他嘴唇翕动，似是有什么话想说。念在他是这数十年来相柳见到的第一个没有恶意之人，便俯下身形，准备去听听那神族少年究竟是想留下什么遗言。高低是高等神族血肉，一会吃下去，可是大补，看在他就要为他增补灵力的份上，相柳想到，那便听一听吧。

相柳垂下头来，却见那方才还一副只剩最后一口气模样的少年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口，在他下意识挥出灵力要了结这似是意图不轨之人时，那少年终于完整吐出了一句话，也让相柳的攻击倏然中止。

防风邶邶自愿舍去这一身灵力和骨血，献于大人！

这字字清晰的一句像是带走了那少年人身上最后的生气，他大口喘息几下，方才稍显平复，继而带着恳求低声道

防风邶邶愿将这一身灵力和骨血尽数转赠大人，自愿转赠！如此，大人便可拥有我的身份，没人能查验出什么的。邶只求大人一样，求您……求您照顾好我的母亲。

强撑着屏息静待，良久，见相柳终于微微颔首，那少年人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草草结束了他那对于高等神族而言过于短暂的一生，再没能睁开那双晶亮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