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登基,景瑜和临秀也在萧楚河策马入江湖后不久离开了天启。
离京的那日,临秀忽然问景瑜
临秀表哥,你可曾有过不甘?
景瑜愣怔片刻,眼神渺远,似是想起了什么恍若隔世的记忆,神思回转,轻叹道
萧景瑜不甘吗?又怎会没有过。
他也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王府嫡长,自幼见过庙堂之高远。他是在权势最盛的天启皇城中出生成长的,在险些丧命转而修道之前,景瑜习的一直是治国策、权谋术。
可一朝中毒,命在旦夕,母妃身死,父王放弃,他自云端坠下。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被流放到离家数千里的深山中,彼时的痛苦和彷徨,怨愤和不甘,只能独自品尝。
最初拜师,其实并不是因为景瑜有多么喜欢道法,原因其实现实得很——他想活下去,也想有个容身之所。
但真正开始修习道法,他又见得另一番天地,比之从前在王府中看到的四方天、名利场,更广阔、也更自在。
入门后,景瑜开始真正喜欢上了修行,享受同天地自然相通、神思澄明的心境。
景瑜突破地仙境后,墨砚依然追随左右。他一心效忠追随的主上已是地仙,自己总不好差得太远,不然还怎么帮到他的殿下呢。墨砚自此更加努力,日日不辍修行,终于也突破了逍遥境的巅峰,成为了江湖上最顶尖的那一批人。但也仅止于此了,墨砚此生再未进境,寿尽而亡。
墨砚去后,清玄真人成了景瑜和临秀同这世间最后的一丝牵绊。
后来清玄真人仙逝、黄龙山最后一个清字辈真人陨落,亲近的人都已不在,这方世界的风景景瑜他们也看遍了,似乎再没什么留在这里的理由。
故人已逝,灵力圆融,景瑜和临秀主动跨过了地仙之上触手可及的屏障,最后来到极北的雪山同长生道人论道三日,长生道人执念已了却来不及再进一步,原地坐化。
世间无人得见此间仙家气象——在极北之地人迹罕至的雪山深处,景瑜和临秀相视一笑,顺着接引的天光携手飞身而去。
沐浴在充沛的仙灵之气中,景瑜和临秀的身形却化为两道灵光,分别向着东极之地的青帝道场和九重天的风神府而去,青帝景瑜、风神临秀归位——此番却非凡修飞升之劫,原是仙神入世历劫。
春天属木,其色为青,青帝是为司春之神,掌东方、摄青龙。
景瑜观草木枯荣、生死轮转之理,于生死之间悟道,终得自凡尘轮回中归位。
他此番循例入世炼心,以他的境界,原是不该有任何差错的。
可谁曾想遭了一位旧识的算计,也不知上清天的那位老友是如何入了魔,竟封住了他的真灵,让他在凡尘数世不得回归。又窃取了他司花的权柄,造了一个花神令出来。
后群芳肆意敛蕊、造了杀孽无数,孽债勾连,自是也算了一部分在他这个原主人身上。可怜他被封在凡尘无知无觉,还要因旁人盗取了他的本源造的孽果牵连,生生早夭,世世浑噩。
但他到底也是成道已久的一方帝君,是从远古走来的五方上帝,哪怕一时不查为人算计,却也没那么容易就此湮灭于轮回大劫。
即便真灵被宵小强行封住,却也终于凭着自己对道途的追求撬开了一道口子,终于回返真身。
如景瑜这般的上古仙神,虽避世已久,却也并不见得就是个软和性子,何况如今旁人都欺到他头上来了。
景瑜甚至无需亲至花界,他随手一招,那被窃取的一丝本源、凝聚青帝造化之力而成的花神令便自那所谓花神的梓芬的真灵中雀跃而来。
景瑜微微用力,那散发着湛湛灵光的令牌便化为齑粉,散落至十万凡尘,补偿那些因花界动辄下令敛蕊不开而枉受饥饿之苦的人。
没了花神令这身为青帝本源的天道权柄庇佑,那些孽债累累的花界精灵便同花神梓芬一道被天雷劈去灵根,入凡尘遭劫赎罪去了。至于来日是得以保全真灵重入轮回,还是在承尽罪责后泯灭世间,端看这些精灵在凡尘的作为了。
稳固了真灵和神身,景瑜提着佩剑苍生便去了上清天斗姆元君的道场。景瑜的修为尊位都远在斗姆之上,此前是他不曾对旧友设防才遭了算计,如今既已归位,斗姆之流还不敌他一合之力。
景瑜也懒得帮斗姆处理她的心魔,便封了斗姆真灵后一剑将她囫囵劈下了界。景瑜不曾抹了斗姆的真灵已是手下留情,至于是心魔还是本尊最后得胜,那便同景瑜无关了。
不提花界一夕覆灭令多少族群拍手称快,又让天帝太微和水神洛霖有多么痛惜伤情,斗姆元君自道场中悄然消失却尚无人知晓。景瑜事了拂衣去,回了自己东极的道场继续清修去了,这次到底损了本源,他职司重大,还要早日补全为好。
临秀凡尘历劫归来进境不小,她并不记得这一劫中的故事,但也到底不是没有留下痕迹——她爱上了一种在天界不曾出现过的发饰,同耳坠串联成为一体。
那是贯穿了谢临秀一生的珍藏,自景瑜和临秀定情,临秀的饰品便都是由景瑜亲手设计炼制。
风神临秀当然能察觉到这许是历劫留下的痕迹,她不是一定求个结果,却也想做个念想,毕竟那似是她曾遇到的深爱之人用尽了凡人的一生为她留下的印记。
景瑜也不曾带着凡尘记忆回归,只是偶尔也会撷取月华炼器,炼出的却总是女子发饰,只好放在府库积灰。
万年一次的青帝法会在即,新天帝润玉携天后同新朝众臣前来,既是论道,也是作为天界新的主政之人来拜见上古帝君。
临秀作为大族风族之长赫然在列,随天帝天后向景瑜盈盈行了道礼。景瑜被那熟悉的发饰晃了一下神,道了声免礼后便开坛讲道。
听得似是能进入上神梦境、刻入神魂的熟悉嗓音,临秀心神一动,望向那道蕴天成的神尊,恰逢景瑜向她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