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掌心向下轻按,便有高等神族精纯的灵血自那少年人的身躯汇集而来。
又是一阵风雪刮过,原地再无那少年人的半分痕迹——一身灵血献祭于人,世间再无防风邶存在过的明证,他的一切身份、才赋甚至羁绊,自此都将属于相柳。
灵血入体,随之而来的还有少年人短短百年的记忆。生母萱姨娘在其中占了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母亲的关怀和体贴,让相柳略有些新奇和向往,他此刻才开始觉得这交易有趣了起来。
相柳运转灵力,慢慢熟悉着防风邶灵力的修炼功法,一边浏览着他的记忆。忽然,相柳玩味地勾了勾唇,像是瞧见了什么颇有意思的事。
倒真是有趣得很,这位小公子那压得他黯淡无光的大哥,竟真真是个胸怀洒落、光风霁月的恺悌君子,素日里待他很是不薄。除了亲娘,这公子邶最惦念的人竟就是这个兄长。
只是他的兄长天赋高绝又才思敏捷,自己便是个举世无双人物,在一众风姿卓然的世家子弟中也熠熠生辉,他平日里对下面弟妹多有照拂,却没什么是需要防风邶相助的。
其实,若是当了那身星华云锦,冰晶又算些什么,防风邶欠下的债早便还了。偏生他不愿浪费大哥的心意,执意不肯,最后走投无路,将自己逼到如斯境地。
也亏得这云锦难得,须得星辰精粹织就,又撷取朝霞云气,辅以防风羲自身的水系灵力勾勒符文。第一次成形,除了贺生辰的对象皓翎王姬得了五匹,其余也只家中嫡系亲眷并几位至交好友各得了一匹。
见过云锦的人也少,多是些参加了庆典入得内殿的高门世族,不然这小公子可不见得能留下一口气撑到这里,早便要被宵小扒了衣服毁尸灭迹。
大哥胜过他许多,无需防风邶费心,只一个母亲,身染重病,让他时时挂念、每每愧疚,死前亦不能放下。
而此刻,那位正让相柳起了些兴趣的防风氏少主、家主的嫡长子防风羲也正在赶来海外极北之地的路上。
防风羲自百年前拜师皓翎俊帝后便长住皓翎王宫,偶尔也会归家拜见长辈、处理一些需要在防风家打理的归属少主的族务。只这次帮着师父皓翎王平定五王之乱,防风羲已有几十年不曾回家。
在外忙碌奔波数十年,防风羲回到家中方才得知,二弟邶已四十五年未有音讯。
这原算不得什么大事,族中也无人在意一个能力平庸的庶子,何况四十五年虽是凡人短短一生,对神族而言却也不过须臾。
可防风邶去的地方实在太过凶险,家中都以为他早便冻死在了极北之地。
防风羲对这个二弟并无格外深厚的情谊,可到底是一视同仁疼爱的弟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坐视他出事。是生是死,总要有个结果。何况万一呢,防风羲心中想,万一能救到人,终究要去试一试的。
于是初初归家便听闻此事的防风羲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二,就匆匆点了在皓翎早已历练出的数名属卫,又风尘仆仆向北去了。
这让磨了父王好久,终于得了松口悄悄来德清寻师兄的皓翎王姬扑了个空,得知师兄归期不定,被父亲定了回家期限的高辛忆只能不高兴地跺了跺脚,失落地回宫了。
却说极北雪原,纵是防风羲带来的都是麾下精英、是自他一手带出的天枢卫中择优而来,也有好几人倒下。他只好让多数人留在北荒边境处等待,不再做无谓的牺牲,自己则带着余下精中选精的几名属卫继续前进。
终于,数日后,防风羲带着几名属卫和已经化作防风邶装扮的相柳在雪原相逢。
防风羲几人到底灵力高深,虽有些狼狈却未受什么致命伤。艰难地在暴风雪中行走数日,如今终于见到人影,防风羲再是素来温雅平和的脾性也难免露出几分激动。
感知到来人身上破烂的法衣还留有自己灵力的波动,依稀可辨是星华云锦制成的绯衣,灵力气息也是防风族人特有的星辰诀,再加上血脉吸引着,防风羲终于确定这摇摇欲坠的身形正是数十年未见的弟弟邶,便运起灵力遥呼一声
防风羲邶!
一边连忙飞身过去扶住弟弟,喂他吃下随身带着的保命灵药。
相柳认出这正是方才生出几分兴味的“大哥”,压下被人触碰后反射性还手的冲动,将自己完全代入防风邶的身份,借着来人的力气略略站定。相柳面上放松下来,心下却想着幸而为了做戏做的真,提前染好了头发,又真的弄伤了脸,不然这一照面便容易露馅了。
见这位大哥不远数万里北境雪地来寻,便是性冷如相柳,也是不免微微动容的——只有在此地真正停留过的人,才能理解这极北之境的险恶。提了提嘴角,相柳、现下是防风邶了,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唤了句
防风邶(相柳)大哥。
近前看到弟弟这么一副凄惨模样,防风羲也很是心疼。好在人还在,伤得再重,多砸灵药下去总还有希望,为今之计,速速归家才是要紧。
防风邶眼见那虽有些狼狈却仍不失气度的神族贵公子就这么在他面前蹲下身来。
防风羲邶,快上来,大哥背你,咱们回家。
防风邶一时失神,不敢再耽搁的防风羲微微起身,径直背起了他。身体仿佛残存着真正防风邶幼时的记忆,双手圈在兄长颈侧,久违地有些安心,就像是在相柳有记忆之前,在蛋壳中的感觉——心中没了记忆,身体却还记得,不由更放松了些。
防风羲握住弟弟的一只手,精纯的水系灵力便渡了过来,为了更好地伪装成防风邶而真的把自己弄出不少伤的相柳顿觉周身缓和舒适许多。他早百十年便不再能感到疼痛,那是在斗兽场活命必备的技能。如今却觉得那些往日里并不在意的“小”伤口开始微微泛出些疼,那疼痛并不灼人,却有些麻麻的,像是刚到北荒那日从想杀他的神族那里抢了酒饮下的感觉,颇有些醺醺然。
防风羲见邶另一只手中提着一个储物袋,便想着接过来让他更轻省些,不意刚有些安稳、似是要入眠的防风邶却忽然清醒,捏紧了那袋子。
防风羲见状,便也不再干涉,只继续输送着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