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里的常青藤》

西雅图的雨总在傍晚准时落下，我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建筑史画册，站在公寓楼下的梧桐树下看手机屏幕。朴综星发来的视频请求带着延迟的卡顿，他那边是凌晨三点，练习室的镜子映出他额角未干的汗，T恤后背洇出深色的痕迹。

“今天又加练了？”我把镜头对准飘着雨丝的天空，雨声顺着麦克风传到他耳麦里时，他忽然笑了，眼角弯成小时候偷喝可乐被抓包的样子。

“刚结束舞蹈课，”他抬手抹了把脸，镜头晃了晃，露出身后贴满便签的墙，“你看，把你寄的明信片都贴上了。”那些是我拍的西雅图街景——樱花落满的华盛顿湖，派克市场上空的热气球，还有我们小时候常去的那棵老橡树下的秋千，如今秋千还在，只是荡它的人换了批金发小孩。

高中最后一个夏天，他拖着行李箱站在仁川机场的安检口，背包上挂着我送的枫叶挂坠。“等我出道了，就请你去看首场演唱会。”他说话时总爱下意识挠挠头，这个动作和十岁那年把我的风筝线缠在树上时一模一样。我把装着晕车药的小袋子塞进他口袋，“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便利店的紫菜包饭。”

大学的课表排得像密不透风的网，我在钢筋混凝土的建筑模型里忙到深夜时，他那边往往是训练间隙。有时视频接通时，他正啃着面包往练习室跑，有时是凌晨被噩梦惊醒，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打给我，背景音里能听见其他练习生均匀的呼吸声。

“今天声乐老师说我鼻音太重了。”他对着镜头噘嘴，手指在屏幕上画圈，“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说我说话像含着棉花糖。”我翻出手机里存着的旧视频，是十五岁那年在他家后院拍的，他抱着吉他弹跑调的《小星星》，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和院子里的向日葵并排倒在草坪上。

去年冬天我去纽约看展，在大都会博物馆的玻璃幕墙前给他发照片。他秒回了段舞蹈视频，是在练习室的角落里，穿着单薄的卫衣跳刚学的编舞，镜头跟着他旋转时，能看到窗外飘着的初雪。“等你放春假，我请你去弘大喝米酒。”他喘着气说，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我最近攒了点零花钱。”

上周收到他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件印着公司标志的卫衣，口袋里藏着张手写的便签：“练习室的樱花树开花了，比西雅图的好看。”我把卫衣套在身上时，发现袖口绣着个小小的“星”字，和他初中时在我笔记本上画的签名一模一样。

雨停的时候，视频里的他已经换好了干净衣服，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下周有考核，”他忽然正经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要是过了，就能进预备组了。”我举起手边的建筑模型，是栋带着大露台的小房子，“等你出道，我就设计个带录音室的公寓，露台要种满向日葵。”

他笑着点头，镜头忽然晃了晃，好像有人在催他。“我得走了，”他飞快地说，“记得看明天的天气预报，西雅图又要降温了。”挂断前，我好像听见他小声说了句什么，像风拂过樱花树的声音，又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夜，他蹲在老橡树下，说“我们永远是好朋友”时的语气。

公寓楼的灯次第亮起，我抱着画册往楼上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练习室的镜子上，用马克笔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举着麦克风，一个抱着画板，背景是歪七扭八的星星和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