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随歌

崖底的风，像夙砂国冬日最冷的刀，刮在脸上，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付一笑是在一阵剧烈的呛咳中醒来的。

肺腑间全是冰水倒灌的灼痛，她猛地侧过头，吐出几口浑浊的冰水，喉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气。身下是冰冷刺骨的溪流，浅滩的碎石硌得她生疼。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丝毫喜悦，反而让彻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瞬间涌向心脏。

“……务必处理干净，崖下激流甚猛，是个‘意外’身亡的好去处。”

那个声音，温和、醇厚，带着她曾经无比信赖的、属于长者的关切。

是南王夏静石。

怎么会是他？那个在锦绣朝堂上屡次为她这“莽撞”女将说话，在她被凤随歌那厮气得跳脚时会温言安抚，被视为中立温和派的皇叔夏静石！

冰冷的恐惧与灼热的愤怒在她体内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猛地攥紧了手，抓住溪底冰冷的卵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缘被利石划破的伤口浸在冰水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反而让她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残忍的清明。

坠崖时的画面碎片般冲击着她的脑海——混乱的战场，那道从背后射来、角度刁钻足以让她失衡坠崖的冷箭，以及……在她下坠时，于崖顶一闪而过的，属于南王亲卫的独特甲胄反光。

不是意外。是处心积虑的谋杀。

为什么？因为她无意中撞破了他什么秘密？还是她这颗棋子，碍了哪位大人物棋局的路？

不能慌。付一笑，你不能慌。

她强迫自己支撑起剧痛的身体，环顾四周。这里是崖底的一处浅滩，两面是陡峭湿滑的岩壁，前方是深邃的林地。追兵很快就会下来确认她的死亡。

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但天下之大，她能去哪里？回锦绣军营？南王的手恐怕早已伸了进去。回锦绣国都？更是自投罗网。

一个个念头飞速闪过，又被她迅速否决。绝望如同四周弥漫的夜雾，一点点吞噬着她。

直到，一个几乎荒谬、却又在此刻成为唯一光点的名字，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凤随歌。

那个凤眸狭长、言语刻薄、与她数次交锋皆不分胜负的夙砂国大皇子！她的死对头！

去找他？这想法疯狂得让她自己都想发笑。可正因如此，才最安全。南王绝对想不到，她付一笑，锦绣国的红衣女将，会主动去找凤随歌。

这是一场豪赌。用她自己的命，赌凤随歌哪怕作为敌人，也拥有起码的骄傲，不至于对一个明显遭逢大难、失去威胁的对手落井下石，甚至……或许能从他那里，找到一线生机。

她咬着牙，撕下内衫下摆，胡乱将掌心和身上几处明显的伤口包扎好，挣扎着站起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伤痛，但她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燃起的、不顾一切的火焰。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战前搜集的情报，凤随歌的前锋大营，应该就在东北方向三十里外。

三十里。对于此刻的她，如同天堑。

但她没有选择。

付一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力气凝聚起来，迈开了第一步，踏碎了脚下溪水中倒映的残月。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林间的黑暗像张开的巨口，风声鹤唳，每一道晃动的树影都像是追兵。

不知走了多久，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她终于看到了那片连绵的营帐，以及夙砂国军队特有的、绣着烈焰凤凰的旗帜。

体力早已耗尽，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嗡嗡作响。

她踉跄着，几乎是爬到了营寨辕门前，用尽最后力气，撞向了那根拦路的拒马。

“什么人！”守营的夙砂兵士厉声呵斥，长戟瞬间对准了她这个不速之客。

付一笑抬起头，凌乱的发丝沾着血和泥泞贴在脸上，一身红衣破损不堪，早已被血和泥水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她看着闻声从营帐中走出的，那个她此刻最想见到也最不想见到的人，气若游丝：

“凤随歌……我……无处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