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初夏的风裹着香樟的清苦气息,漫过整条放学必经的小路。夏安安蹲在斑驳的树荫下,指尖捏着散开的白色帆布鞋带,低头认真地重新系着。库库鲁就安静地站在她身侧,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目光轻轻落在她微微晃动的发顶。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香樟叶片切割成细碎的金箔,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脸颊、额角与睫毛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心事。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将两根鞋带交叉、缠绕、拉紧,再熟练地多绕出一圈,轻轻打上一个柔软又牢固的结。
这是她独有的习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她总学不会系死结,若是不多绕那一圈,跑上几步,鞋带便会毫无预兆地散开,绊得她踉跄。
这个小动作,他看了整整七年。
从初见时的吵吵闹闹,到并肩作战的日夜相伴,再到如今平淡日常的朝夕相处,他早已把她所有的小习惯、小细节,都刻进了眼底,记在了心里。甚至连她系鞋带的手法,他都在无数次默默注视里,悄悄看会了。
“好了。”夏安安拍拍手,轻快地站起身,马尾辫在身后轻轻一扬,“走吧!”
“嗯。”
他应得简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没有告诉她,他其实一点都不着急。
他多想让脚下这条被香樟笼罩的小路,再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得没有尽头。他想让这个被阳光包裹的温柔上午,再慢一点,再久一点,慢到时间都为之停滞。他想让头顶的阳光落得再轻缓一些,不要那么快就滑向黄昏,不要那么快,就带走属于他们的第三十六天。
可他最终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一贯带着点傲娇又别扭的语气,轻声叮嘱:“跟紧点,别又像以前一样,跑着跑着就把自己弄丢了。”
“知道啦!”
夏安安笑着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向前跑去。乌黑的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朝气,撞碎了一路的光斑。
库库鲁缓步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是他们相伴七年,最舒服、最习惯、也最心安的距离。
也是他心里清楚,只剩下最后三十六天,能这样静静跟随的距离。
傍晚,暮色温柔地漫进房间,将一切都晕上一层暖黄。
夏安安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地写着作业。摊开的数学卷子上写满了公式与演算步骤,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细碎又规律的沙沙声。
库库鲁斜倚在窗边的窗台之上,双腿随意地垂着,手里捧着一本从古灵仙族带来的古朴典籍,书页轻轻摊开,目光却自始至终没有落在任何一个文字上。
他在看她。
看她微微低着头,侧脸被书桌上方的台灯温柔笼罩,暖白的光线轻轻拢在她小巧的鼻尖、柔软的唇瓣与微微蹙起的眉尖上。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扇形的阴影,随着她思考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写得认真,遇到难解的题目,便会下意识地把笔帽凑到唇边,轻轻咬一下;额前垂落的碎发挡住视线,就抬手用指尖轻轻别到耳后,动作柔软又可爱。
他在心里轻轻感叹:原来,她安安静静写作业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七年了。
过去的日子里,他永远在催促。催她完成使命,催她收集花仙精灵王,催她快点成长,催她别再磨蹭、别再分心。他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心无旁骛地坐在一旁,看着她认认真真写完一整道数学大题。
没有任务,没有战斗,没有必须奔赴的远方。
只有眼前的她,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只有一屋温柔的灯光。
他把这一刻,小心翼翼地记在心底。
倒计时第三十六天,傍晚。
夏安安在写数学卷子。
她写卷子的时候,会轻轻咬笔帽,咬的是笔杆那端绿色的部分。
她用的草稿纸,是从旧笔记本后面撕下来的,纸的背面,还印着上周历史课上潦草的笔记。
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他都不想错过。
直到夏安安写完最后一道题,轻轻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时,目光恰好与他直直对上。
她微微歪头,眼里带着一点疑惑:“干嘛?”
库库鲁飞快地收回目光,假装重新看向手中的典籍,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他故作冷淡地哼了一声,语气别扭:“没干嘛,看看你有没有把题做错。”
“你才做错了!”夏安安立刻不服气地反驳。
“哼。”他别过脸,不再看她。
夏安安瞪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安静地收拾起书包,将卷子、笔袋一一归置整齐。
而库库鲁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依旧没有告诉她。
他刚刚根本不是在检查她的作业。
他只是在拼命地,记住她。
记住她的模样,她的小动作,她的声音,她在灯光下安静的样子。
记住这仅剩的、第三十六天里,所有关于她的温柔